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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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月色極好,月下的蘭庭比平時越發顯得清冷,讓人更加不敢靠近。煙柳在那裏站了一會,平覆了一下情緒,這才走上前去。

“你喝酒倒省錢,連個下酒菜也不要。”

煙柳站在那盯了他有一會了,他早就察覺到了,只是他以為他還在生氣,正想著該如何應對,沒想到煙柳又恢覆了往常的樣子。煙柳那一通火,發的他一頭霧水,那樣無理的要求,自己還沒發作,他倒生氣了,弄得蘭庭反倒沒了火。

“不氣了?”

煙柳想想也覺得自己發的那一通火著實可笑,難得蘭庭這回沒想捅死他,兩個人這樣心平氣和的說話,這還是頭一次。

“你才多大點年紀,就學會跑到這兒來喝悶酒?”

“我十二的時候就會喝酒了。”

這還是個小酒鬼。

想象著一個小鬼頭偷偷摸摸溜到酒窖偷酒喝的樣子,煙柳就不由得想笑,他不知道蘭庭第一次喝酒是個怎樣的情形,但不知怎的,蘭庭這樣一說,他腦子裏就浮現出了這樣的情景。

“這麽小,你能品出味兒來?”

蘭庭仰起脖子,將壺中的酒一飲而盡,酒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沿著脖子,慢慢滑落到衣領裏面,看的煙柳一陣口幹舌燥。

真想好好品嘗一番,煙柳盯著他的脖子出神。

“喝的急,不知道什麽味兒。”

連著喘了好幾大口氣,煙柳才硬著嗓子道:“好酒也讓你給糟蹋了。”

“第一次殺人,聽說喝酒壯膽,便求著大哥幫我打了壺酒,根本顧不上去嘗是什麽味兒。殿下怕我失手,專門挑了個雷雨天,那人再怎麽喊,也不會有人聽見,回來我就得了風寒,那酒什麽味兒,就更不記得了。”

聞言,煙柳什麽歪心思都沒有了,整個人都僵在那裏,剛才設想的頑童偷酒圖突然間被驟雨打濕,墨色洇成一片,紙張逐漸變得殘破,直至消失不見。

煙柳知道蘭庭很小的時候就幫著曹翰做事,卻沒想到是這個樣子。他擡起手,想學著蘭雲深的樣子揉揉他的頭頂,卻只是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蘭庭倒沒有抗拒,反而轉頭看了他一眼。

“你這是在可憐我?大可不必,我自懂事起,就知道殿下為何收留我。”

在那天之前,蘭庭還是個把太子府折騰的雞飛狗跳的孩子,打那之後,那個孩子從此就藏了起來,然後慢慢走遠,最後蘭庭再也找不見他,像是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蘭庭還以為他能像戲文裏的英雄一樣,手起刀落,擡手走人,他真要動手的時候,才發現,一切都跟他設想的不一樣。

盡管之前灌了酒,他還是害怕,害怕得直發抖,咬著嘴唇哭,把嘴唇都咬破,眼淚和著血還有雨水進了嘴裏,擡起胳膊一抹眼,他還得接著去殺人。

人是怎麽殺的,他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殺完人之後他還傻站在那裏像根木頭似的一動不動,要不是後來蘭澗趕到把他拉走,他恐怕會站在那裏一直到天亮。

蘭澗一直不放心,悄悄地跟在他的後頭,連帶著還有蘭淵一起。看見蘭庭在那哭的時候,他都想砸暈了他替他去殺人,卻被蘭淵給拉住了。

“你能替他一輩子?”

蘭澗恨不得連他二哥一起砸暈,“他還太小。”

“殿下說,他不小了。”

這話分量足夠重,這人,只能蘭庭去殺,殺不了人,死的就是他。

回了太子府,蘭庭仍是傻呆呆的,蘭澗實在是看不下去,一只手捏住蘭庭的臉頰,強行將蘭庭的臉掰向自己,“小五你給我記住,殿下請人教你功夫就不是只讓你跑腿的,你的命是殿下救的,你就該拿命來還。快收起你這幅要死不活的樣子,呆會沒得惹殿下生氣。”

被蘭澗一罵,蘭庭清醒了不少,但整個人還是木木的,他的這個樣子自然被曹翰看得一清二楚,蘭澗剛想發作,就被曹翰攔下了,“小五畢竟還是個孩子,這件事是我思慮不周,只想著他年紀小,不會引人註意,但確是把他給嚇著了。”

當天夜裏蘭庭就發起了高燒,迷迷糊糊之間,他聽到了曹翰的聲音,像是在自責。

“我只覺著小五也到了年紀了,還是……太小了嗎?”

“殿下不必過於自責,他遲早要經上這一回的,當年我們兄弟幾個,也是這麽過來的。”

“雲深,小五他……算了,跟了我,他就沒有平靜日子可過了,他日我成事了還好,如若不成,他是要遭大罪的,真不知道我當初是救了他還是害了他。”

“殿下,這種喪氣話切不可再說了,咱們以後,都能過上好日子。”

蘭庭感覺到一只手輕輕覆在了自己的額頭上,他想睜開眼睛,卻怎麽也睜不開。

“像是不那麽熱了,咱們走吧,別把他吵醒了。”

接著,蘭庭就聽見了離開的腳步聲,他終於明白,這只是個開始,而且他無從選擇。

“若是當初遇見你的人是我,該有多好。”

如果當初遇見的人是煙柳?沒人教他功夫,也不會去殺人,可能還會認識很多的字,蘭庭不敢再繼續想下去,那種不可能的事,還是連想都不要想。

“夜深了,你快去歇了吧,明日還要早起趕路。”

蘭庭一揚手,把酒壺扔進了池子裏,發出噗通一聲,驚擾了池裏的魚,傳來陣陣水聲。

“你倒真不拿自己當外人。”

蘭庭扔的酒壺,比壺裏的酒都值錢,若是二哥知道了,怕又是一陣念叨。

“大不了賠你一個就是了。”

蘭庭打著呵欠,朝著他的屋子那裏走去,走了沒兩步,他又回過頭,站定。煙柳突然有了種不好的預感,莫名覺得有些驚慌。

“煙柳,我知道你是怎樣想的,我勸你還是放手吧,想想太子府的人,我做不到。”

煙柳只覺喉頭發澀,他不想蘭庭對他說這些,他寧願他逃避一輩子,“那你又是怎樣想的。”

“說出來你怕你不會信。”蘭庭停了一會,繼續道:“我曾經想求了殿下,讓他放過你,我還怕你沒錢,替你攢了不少銀子,不過讓你設了個局,讓我把銀子都給了潘寧,只是那銀子不知是在曹啟手裏,還是在你手裏。”

原來蘭庭一直都在替他打算著,還會為了他去向曹翰求情。足夠了,有他這些話,這就足夠了。

接著,蘭庭從懷裏掏出個東西,扔給煙柳,“接住了。”

煙柳忙伸手去接了,那東西硬邦邦的,砸的他的胸口生疼,手忙腳亂地把東西攬在懷裏,仔細一看,是那個酒壺。

“我剛才扔的,是另一個。”

聲音還在,人已經不見了。

煙柳回了自己的小院,見屋裏亮著,還以為是蘭庭,一陣暗喜,他忙去推門,一看是劉景琛,眼神立馬黯了下去。

“景瑞,我就這麽不招你待見。”

“大半夜的,怎麽到我這來了?”

劉景琛不說話,給站在他身後的仆從遞了個眼神,那人會意,對煙柳行了個禮便出去了,還從外面幫他們關上了門。

“郭敬義現在成了光桿一條,照理說,他不該是現在這個樣子,沒事人一樣。”

“對於他,切不可掉以輕心,他就是個老狐貍,劉景煦可不是個瞎子。”

剛才還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商量起正事來,煙柳就又恢覆了平時的樣子,讓劉景琛稍稍放下心來。

“不知道他葫蘆裏買的什麽藥,往後咱們要多加小心。天色已晚,我先回去了,你也早點歇了吧。”

見煙柳一臉倦意,劉景琛起身告辭,只是還是按捺不住他的好奇心。

“來,跟二哥說說,你跟那位小公子,怎麽樣了?”

煙柳不答,只是瞇起眼睛,笑得不懷好意,“聽聞前天父皇念你辛苦,賜給你兩位貌美宮女,二嫂什麽反應?”

什麽反應?自己被撓了!宮女被打發去燒火了!

“劉景瑞,你也就跟我橫。算了,我也懶得管你的事,走了,不在這招你的煩。”

打發走了他二哥,煙柳只覺神清氣爽,清洗完畢躺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原來他以前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在白費功夫,只是以前他對蘭庭的好,無一不是帶著算計,蘭庭卻在為他打算,現如今他對蘭庭真心實意,他卻再也不相信了。

煙柳輾轉反側了一夜,天快亮時才睡著,睡了沒幾個時辰,便被仆人叫醒了。他梳洗完畢,去小花園逛了逛,卻看見蘭庭正在跟劉景琛交談,兩個人還時不時地比劃著什麽,蘭庭看上去似乎心情挺好。

“你們倆個怎麽碰見了?”

“出來逛逛,正巧碰見蘭公子在這裏練功,便想討教一番。”

煙柳都懶得揭穿他,碰巧?怕是一大早就來這裏守這著了吧?討教?就他那三腳貓的功夫,還不夠蘭庭笑話的。

“小蘭兒,去吃飯,吃完了咱們回家。”

劉景琛一聽,還想挽留一番,蘭庭連開口的機會都不給他,沖他一抱拳,“二皇子,告辭。”

吃過早飯之後,二人便上路了,煙柳想了想還是問道:“你剛才跟我二哥都說了些什麽?”

“沒什麽,他耍了套拳,問我哪裏需要改。”

“哦?”煙柳饒有興味地看著蘭庭,他沒想到蘭庭居然會跟劉景琛聊了起來,“那依照你看,他的功夫深淺如何?”

“一竅不通。”

煙柳正在看書,聽見這話差點沒把書給撕了。此時蘭庭掀開了簾子,發現路邊的景色有些陌生,跟來的時候走的明顯不是同一條路。

“這不是去端王府的路。”

過了好一會,煙柳才說話,“你不是想見曹翰嗎,我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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