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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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地在溯京市中心,一棟八十多層的摩天高樓頂樓。

設計師是個棕色皮膚的年輕男人,高鼻深目,卻說一口毫無違和感的中文,據他自己介紹他有四分之一的中國血統,還給自己取了個叫“李唐”的中文名字。

“聽起來很老外吧。”李唐笑著說,“我剛來這裏那年讓人隨便取的,那時我中文水平不高,等我意識到的時候要改已經來不及了,大家早就叫熟了。”

李唐身上的男性化氣質很明顯,卻化了精致的妝,還踩著幾公分的男士高跟鞋,意外的是這樣的外表配合他熱情爽朗的性格,不僅不讓人反感,還會被他舉手投足間的那份獨特與自信所吸引。

寧秋硯從沒遇到過像李唐這樣的人,或者說,像李唐這樣的血族,他活得比人類還要熱烈。

這間工作室既不是什麽奢華大牌,也不是什麽獨立高定,勉強算得上是私人訂制,只針對李唐中意的客戶。李唐做這行全憑愛好,除了保存這些客戶的尺碼,定期在每個季節給他們做幾套衣服之外,也會自己設計制作一些不同尺碼的成衣,有人看上便買,沒看上就放著。

於是,在用黑色避光窗簾封起來的工作室裏,寧秋硯見到了數量頗為壯觀的衣物,各種顏色、款式,都密密麻麻地掛在架子上,像網絡上看過的秀場後臺。

曲姝提前打過招呼,李唐已經拿出了一些寧秋硯可能中意的的衣服。

簡單地量過肩寬、腰圍以及腿長後,李唐便問:“你多高?178?”

寧秋硯點點頭,入學體檢時剛量過,對方竟猜得分毫不猜。

“這麽高,腰圍還不到一尺九,太瘦了啊。”李唐一邊說一邊用紙筆記下來,又對寧秋硯道,“別動,我還需要測量你的臂長、胸圍、頸圍、腋深……趁冬天有空,我幫你多做幾套衣服。”

“啊?不用了。”寧秋硯連忙說道,“謝謝,但是我平時很少穿正裝、大衣什麽的。”

他幾乎沒有需要這些衣物才能出席的場合。

李唐眼線一挑,看向曲姝:“那可惜了,你是個很好的衣架子。”

“小寧說得沒錯。”曲姝禮貌道,“正裝他的確不太穿得上,但是如果您有興趣替他做幾套日常的衣服,關先生會很高興的。”

李唐便比了個“ok”的手勢,繼續工作了。

寧秋硯站在那裏任他擺弄,像個敬業的人體模特,心中卻在想曲姝的話。

他有些不適應這樣的安排,卻又覺得心中發暖。

量尺寸、挑款式、改衣服,就花了大半個小時的時間。

聽說他們晚上要去參加較為正式的宴會,李唐對寧秋硯微卷、散亂的頭發頗有微詞。他打電話叫來了一個造型師朋友,兩人合力幫寧秋硯打理好全副裝備,樂此不疲,還說他們很久沒見過這麽好的模特了,希望以後每個人都可以有寧秋硯這樣的高配合度。

對他們來說,或許愛好和熱情才是重要的事,金錢與時間根本算不了什麽。

關珩亦然。

陸千闕曾對寧秋硯說過差不多的話,說物質、金錢都沒有什麽實質性的意義。

財富只是血族用來與人類世界溝通的手段,他們並不認為自己是什麽“富豪”或者“名流。”

當然,寧秋硯也記得陸千闕說過的另一句話——“接受他對你做的每一個安排,全心全意地順從他的每一個要求。這對先生來說,才是真正的取悅。”

所以李唐和他的造型師朋友不知道,寧秋硯的配合度高也是有原因的。

最後在傍晚時分,最後一縷天光消失於城市邊緣時,寧秋硯終於被他們放過,來到了大廈下。

仿佛算好了時間,關珩的車從夜色中般徐徐駛來。

寧秋硯站在街沿上,身穿黑色窄腰西裝,一改往日裏淡淡的頹喪感,顯得精神了許多,將屬於少年人的青春洋溢顯露無遺。

路上行人很多,毫無疑問寧秋硯吸引了許多目光,他是知道自己長得還可以的,但從未有哪一次這麽矚目過,這新奇的體驗讓他產生了不自在的羞恥感。

黑色車子漆面鋥亮,鏡子般反射夜晚的城市霓虹。

它靜靜地停靠在路邊,後座的玻璃降下去,看見那雙熟悉的眼,寧秋硯迫不及待地繞過車身,自己打開車門上了車。

上車後沒人能再看見自己,寧秋硯獲得安全感,靠在椅背上悄悄松了口氣:“關先生。”

一擡眸,關珩那雙幽黑的眼正看著自己。

他霎時臉熱起來,比剛才有過之而無不及。

關珩也穿了一身黑色,問:“吃過東西了嗎?”

“吃過了。”寧秋硯說,“姝姐叫了晚餐。”

宴會曲姝是不參加的,但她很細心,擔心寧秋硯過去以後不方便,特地準備了晚餐,剛才兩人一起吃過了。

關珩這才吩咐司機直接去宴會現場:“走吧。”

這是寧秋硯第二次和關珩坐在車子的後座,處於同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裏,上次是他在渡島迷了路,關珩特地去燈塔接他。

兩人現在比那時要熟稔許多,按事實來看,關系也親近了不少。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寧秋硯卻覺得更有壓力,可能是因為關珩的存在感有增無減,可能是因為自己這一身不能適應的裝束。

關珩好像發現了他的不自然,問道:“不舒服?”

“嗯,我從來沒這樣弄過頭發。”寧秋硯不好意思地說,“總覺得很不適合,有點怪。”

寧秋硯的發型確實一改往日風格。

那些長長的額發往後梳起,露出了額頭和英挺眉骨,他的面骨英挺,這樣其實很好看,配上那顆紅寶石耳釘,比平時柔順的樣子無端多出些攻擊性。

“很好看。”關珩說,“不用不自在。”

寧秋硯怔了怔,紅著臉“哦”了一聲,告訴關珩:“我也沒這樣穿過,好像都不會呼吸了。”

“是因為這個?”關珩忽地靠過來,伸手觸碰寧秋硯的領結,“我也很討厭這些東西。”

那張臉在眼前放大,距離湊得很近,寧秋硯呼吸真的停止了一瞬,隨後脖頸間一松,關珩已經把領結取掉了。

關珩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問:“現在還有哪裏覺得不舒服?”

寧秋硯不由自主地回答:“還有腿上的襯衫夾……”

黑色的小夾子夾住襯衫邊緣,再以黑色束帶固定在大腿中段,寧秋硯覺得很不舒服,但李唐說這樣可以有效防止動作時襯衣上移而造成的不雅,寧秋硯便配合地戴上了。

他不知道的是襯衫夾並不是必備的,李唐這麽做,是惡趣味地想和關珩開個小小的玩笑,卻沒想過關珩和寧秋硯遠沒有到達他想象的尺度。

“襯衫夾?”關珩似乎有點疑惑,但很快便意識到那是什麽,問道,“誰幫你戴的?”

寧秋硯回:“是李唐。他弄得好像有點緊。”

關珩眸中有不明的情緒閃過,道:“不舒服就取掉。”

寧秋硯:“在這裏嗎?”

“嗯。”關珩淡淡應了,然後升起後座與前座之間的擋板。

司機可能會投過來的視線一下子就完全阻隔,成了他們兩人的私密空間。

寧秋硯嚇了一跳,沒有猶豫地說:“不要了吧。”

“取掉。”關珩看著他說。

這是個祈使句,是關珩在進行命令或吩咐時會用的語氣。

雖然並不咄咄逼人,算得上柔和,但仍是非常強勢的。

可是要取下襯衫夾,就勢必得先將它露出來,寧秋硯無法想象那種滑稽的場面,還是說道:“不用了……”

他不太敢和關珩對視,垂下眼睛說:“好像也沒有很緊,只是我不太習慣而已,可以回去再取。”

關珩註視他幾秒,退開了些,沒有再說什麽。

宴會場地在溯京的另一端,遠離城市中心的郊外地帶。

車子駛入了一座綠意盎然的莊園,這裏非常遼闊,進入大門後足足行駛了十分鐘左右才靠近了主建築。下車的地方沒看見什麽車,有侍應打扮的人迎上來招待他們,帶領他們去會場。

天氣很冷,前一天又才下過小雨,寧秋硯下車時穿上了自己的羽絨外套。

關珩是不怕冷的。

傳說中吸血鬼是冷血動物,雖然事實並不完全如此,但寧秋硯知道他們並不畏懼嚴寒,反而很討厭炎熱。

一走入這環境中,寧秋硯就知道這裏是血族的領地。

路的兩側點綴著光線昏暗的路燈,山影般厚重的綠植隨處可見,寧秋硯甚至看見了一處綠籬鑄就的迷宮。同渡島一樣,這裏給人的一感覺便是優美、靜謐。

但大理石雕刻的雕像、高高的石板臺階,還有那棟看上去嶄新威嚴的建築,都呈現了與渡島完全不一樣的氣質,森冷,高不可攀。

步上第一級臺階時,侍應生禮貌地請他們停下來,並作出指引。

關珩先踏上臺階,一道紅色光線忽地出現,閃過關珩的長發、肩背,掃至腳下,隨後轉為藍色。

寧秋硯看過很多電影,知道這是安全裝置,它正在對他們進行掃描。

關珩上了幾級後轉回身,對寧秋硯說:“來。”

有那麽一瞬間,寧秋硯還以為關珩是有要牽著自己的意思,不過他剛通過掃描區,關珩便放下了手。

等他走近了,關珩便垂著眼說:“跟著我。”

“嗯。”寧秋硯應了。

臺階足有二十二級,進入室內後的第一時間,便有人來接過寧秋硯的外套。

這裏不是想象中那麽富麗堂皇,室內也是昏暗的,水晶燈懸掛在上方,折射出迷離光線。

除了那些隱沒在陰影處、降低存在感用以服務來賓的人,寧秋硯沒看見其他任何賓客。

關珩似乎對此早已習慣,一直都腳步未停地走在最前方,寧秋硯不敢落下,緊緊地跟在關珩的身後。越往內部走,陰影便越多,這裏屬於血族的氣息越濃,幾乎只能看見燈下被照亮的地毯,和眼前關珩高大的背影。

寧秋硯後知後覺,他已經進入了血族腹地,一個他完全不了解的神秘世界,屬於夜行生物的世界。

“啊。”

寧秋硯額頭一疼,叫出了聲。

關珩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住步伐,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只顧著胡思亂想,撞上了關珩的胸膛。

“對不起……”寧秋硯下意識道歉。

關珩正好站在光照範圍邊緣,膚色蒼白,濃黑如墨的睫毛灑下小片陰影。

“你在害怕嗎?”他問。

寧秋硯的心跳、脈搏都加快,體表冒汗,呼吸變粗,關珩都聽得一清二楚。

被詢問的寧秋硯誠實點頭,看得出在努力鎮定,但眼裏有藏不住的忐忑與驚慌:“我不知道裏面會是什麽樣……”

“不用怕。”關珩沈沈地說,“只來這一次,我們只待一小會兒就走。”

“好。”寧秋硯足夠信任關珩。

關珩在任何時候都波瀾不驚,對這個地方也反應冷淡,甚至有點不屑。

他摸了摸寧秋硯的臉,柔和道:“手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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