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關燈
懲罰?

不算久遠的記憶回籠。

在渡島,在關珩的房間裏,映著爐火的暖光,關珩曾經讓寧秋硯重覆過他的要求。

在那天,關珩清楚地讓寧秋硯知道了不能再有下一次,否則他不會想知道懲罰是什麽。

他們是有過約定的。

直到這時,寧秋硯才後知後覺,他今天的行為已經完全違背了這一點。

他不接關珩的電話,不回信息,還關機,最最重要的是,他一點也沒有聽關珩的話回家去。雖然當時的情況由不得他做主,可是從他跟著Ray涉險開始,他就做錯了。

不知道為什麽,關珩的這句話將寧秋硯從驚悚的經歷中暫時的解救了出來。

雖然被顛覆的世界觀還在戰栗,未知生物也還在牽扯著他的神經,但是他現在已經沒有辦法再用全部的註意力去思考那件事。

就好像對關珩來說,那並不是一件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大事。

哪怕寧秋硯發現了他們的秘密,事態也都還在他們的掌控中。

陸千闕從寧秋硯手中拿回手機,又說了幾句話才掛斷。

然後,陸千闕對他說:“起來,收拾東西,我們現在得走了。”

陸千闕表現得就像是邀請他出門上個街一樣自然,和從前的方式沒有什麽區別。寧秋硯忍不住再一次懷疑自己今天不過是做了一場夢,其實什麽都沒發生。

他轉動眼睛,有些消極地問陸千闕:“去哪裏?”

可惜陸千闕打破了他最後的幻想:“還能去哪,當然是帶你逃命。”

寧秋硯躺在沙發上沒有動彈,似乎沒能理解陸千闕的意思,他們為什麽要逃命?

於是陸千闕把話說得更清楚:“那東西跑了,是不是?”

寧秋硯打了個冷戰。

這下他真的確信陸千闕對他的一切行蹤都了如指掌了,連他去過哪裏,見過什麽都一清二楚,並且完全不感到驚訝。

也就是說,陸千闕果然如他推測的那樣,和那個“怪物”是一樣的生物。

他們知道他發現了他們的秘密。

陸千闕說:“它的雖然智商不高,可以說是沒有智商,但是殺傷力很大,不怎麽容易死,而且還很記仇。它見過你,聞過你的氣味,你在這裏不安全。”

“我可以報警。”他警惕地說。

陸千闕忍不住笑了一笑,而後收起笑容。

他的皮膚在燈光下呈冷色調質感,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很抱歉地告訴你,警察處理不了這樣的事。”陸千闕對他道,“就像狼會記住誰給它設過陷阱,它也會記住傷害他的每一個人,包括旁觀者在內。我倒是可以保護你這個旁觀者,可惜我不知道它在哪裏,到底什麽時候來,更沒有辦法二十四小時和你在一起。”

見他表情變化,陸千闕又說:“所以我得帶你逃命。按照先生的吩咐,我立刻你去渡島。”

寧秋硯:“……”

他為什麽覺得兩邊的危險程度都差不多,兩邊對他來說其實都很可怕。

說著,陸千闕站起來在屋裏轉了一圈,在找東西。

很快,他從門後的架子上取下一件大衣扔到寧秋硯身上:“把你身上的臟衣服換下來改變氣味,然後馬上跟我走。”

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寧秋硯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他回憶今天發生的事,知道陸千闕不是在危言聳聽,所以也想起了在場看過“怪物”的每一個人,除去一死一傷的,還有3條人命。

“那Ray和其他人呢?”他急忙問道,“他們也會被它追殺嗎?”

“你還擔心其他人。”陸千闕極為無情地說,“它當然會追殺他們了,難道還只選你這種可愛的下手不成?”

寧秋硯沒心情貧嘴,道:“我想通知他們。”

陸千闕:“抱歉,我只負責你的安全,如果你的朋友今晚真的被咬,那我就只好麻煩一點,找人把他處理掉了。”

“處理掉?”

“殺掉,分屍,餵狗,怎麽都好,總之是毀屍滅跡。”

雖然Ray和那些人不是寧秋硯的朋友,他也不屑與他們為伍,但聽到陸千闕這麽說,寧秋硯的心還是輕輕地抖了一下,打了個冷顫。

雖然愛開玩笑,但陸千闕給寧秋硯的感覺一直很熱心溫柔。

可是他忽然覺得,直到今晚他才認識了真正的陸千闕。

對方的形容舉止仍是斯文優雅的,但因為過於輕描淡寫,無不透露出一股對生命的冷漠,尤其,是針對他們不太喜歡的生命。

他以前怎麽沒發覺?

“我還是想報警……”寧秋硯做不到眼睜睜地放任不管,試圖給陸千闕建議,“反正他們做的事也足夠待警察局好幾天了,到時候警察說不定能抓到它。”

陸千闕:“不可以,我已經告訴你了,霧桐的警察處理不了這件事。”

寧秋硯下意識道:“那問問關先生——”

“這就是先生的意思,我只是轉達。”陸千闕看著他道,“如果換作我的意見,我現在就會去咬斷他們的喉嚨。”

咬斷他們的喉嚨。

陸千闕還從未表明身份,這句話仿佛是暗示。

而寧秋硯足夠聰明,聽到這句話後再也說不出別的句子。

離開家時不過夜裏七八點,居民區裏來往的人還有很多,有鄰居和寧秋硯打招呼,問陸千闕是不是他的朋友,他顧著恍惚,都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回答。

他們從光禿禿的梧桐樹下走過,踩著有亂七八糟腳印的雪,留下兩行屬於人類的腳印,看上去沒有任何區別。

冷風一陣接一陣。

寧秋硯越走越冷,差點縮成一團。

陸千闕只穿了正裝,背影挺直,卻似乎沒有因為極寒天氣而感到半點不適。

他優雅的步伐悄無聲息,如黑夜裏穿行的幽靈。

關珩也給寧秋硯這樣的感覺。

常常都穿著單薄的衣服,能赤腳行走在雪地裏,房子裏不需要起作用的暖爐。

他們趁夜而來,趁夜而去。

皆因同類。

在經過灌木叢時,陸千闕與一只橘貓狹路相逢。

陸千闕只停了停,低著頭看向這只橘貓,它就嚇得炸了毛,喉嚨裏發出恐懼而淒厲的怪叫,不停地後退。

這只流浪貓被居民區的人們散養著,平時非常親人,寧秋硯還是第一次看見它這樣如臨大敵。

連貓都能分辨出異類,而他卻不能。

陸千闕發出一聲低沈的輕吼,那只貓就立刻鉆進灌木叢裏不見了。

寧秋硯想過要趁陸千闕和貓對峙的時候逃走。

“小東西。”陸千闕這樣無所謂地說了句,然後什麽也沒察覺般,側過身對寧秋硯道,“這邊。”

陸千闕的車停在相對僻靜的道路上。

那是一輛漆面鋥亮的黑色轎車,昂貴得路人頻頻側目。

司機下來給他們開了車門,叫陸千闕“少爺”,有一種微妙的年代感。

陸千闕彬彬有禮地請寧秋硯先上,像中世紀的紳士。

他們上了車,車輛便往城外疾馳而去。

夜晚的霧桐很熱鬧,霓虹燈投射出不同色彩的光斑,反射在路面的水窪裏、商店的櫥窗裏。

路上有些擁堵,下班後忙著回家的車輛走走停停。

燈火闌珊,夜景在車窗外倒退著,陸千闕坐在後座左側,轉頭問道:“小狗狗,你在看什麽?”

寧秋硯趕緊撇開臉。

他在看陸千闕到底有沒有呼吸。

說實在話,因為車輛行駛中的原因,他看不太出來。

傳說中的他們應該是沒有呼吸、沒有心跳的生物,之所以永生,是因為本來就已經死去。

寧秋硯試圖通過這一點來確認,但收效甚微。

從上車起,他就在偷偷地觀察陸千闕,也偷偷地觀察駕駛室的司機。他只確認了陸千闕可以用一個姿勢坐很久,可以很久都不眨眼睛,可以無論何時都能保持體面的姿態,不慌不忙,淡定從容。

這點關珩和陸千闕不一樣。

關珩要懶散得多。

“你在擔心什麽?”陸千闕沒有戳破他的觀察,換了種問法,“說給我聽聽?”

寧秋硯想了一會,問道:“我會死嗎。”

現在他還沒死,總是有某個原因的。

如果有一天那個原因沒了,他就會死了。

“你怎麽會這麽想?”陸千闕挑眉意外於他的誠實,“不,你不會死的。”

寧秋硯不解。

“你根本不知道你有多珍貴。”陸千闕這樣說道,“先生找了很久很久,才找到這樣一個你,他不會讓你死的。”

聽到這個形容,寧秋硯不自覺蜷縮起手指,問道:“找了很久?”

陸千闕:“很多年。”

寧秋硯聽出深意,順著問題問:“很多年是多少年?”

“這麽說吧……”陸千闕思索一陣,想了個形容,“先生有這樣的想法,應該差不多是在我出生前的事了。”

他說到這裏神色一動,用失望的語氣道:“等等,你還不知道我的生日。”

寧秋硯迷惑。

陸千闕:“提醒一下,我的生日就是我的社交賬戶名哦。”

他這麽說,寧秋硯倏地記起陸千闕的郵箱用戶名。

但手機不在身邊,那個用戶又是以字母和數字組成的,他根本沒有去記過,也從沒聯想過那會是誰的生日。

“算了,不指望你想起來了。”陸千闕說,“下次看到,要記得在我生日時準備禮物。”

寧秋硯無法回答他,他對自己現在的處境都還一無所知。

陸千闕只是隨口說說,也沒有真的勉強他答應。

很久以後寧秋硯問了另一個問題:“關先生為什麽要找我?是因為血型嗎?我是RH陰性血,是不是因為這個才不一樣。”

陸千闕像以前一樣對他眨眨眼睛:“這個問題你就得自己去問先生了,我不確定能不能告訴你。”

車內重新變得安靜。

寧秋硯在後座上曲起雙腿,抱著膝蓋看向窗外。

城市遠去,他們的車子經過繁華的大橋,經過如巨物般蟄伏的山丘的黑影,載著他通往未知。

大約一兩個小時後,寧秋硯被陸千闕叫醒。

因為身心俱疲的緣故,他竟然在這種情況下也睡了過去。

睜開眼睛後他發現身上多了一條毯子,是陸千闕給他披上的,大概是怕他被凍死了。

下車後的空氣裏傳來鹹濕的海腥味,四周黑漆漆的景物看上去也有些熟悉。

寧秋硯被風吹得稍微清醒了一些,分辨出這裏是渡島碼頭。

陸千闕是真的怕他感冒,像對待小動物一樣替他把身上的毯子緊了緊:“你先去島上,過幾天見。”

海邊的冷風把寧秋硯吹得幾乎睜不開眼睛,他下意識地問:“你呢。”

陸千闕揉揉他頭發:“傻瓜,我們從來不坐船的。”

為什麽不坐船?

寧秋硯記得陸千闕上次好像說過去渡島是坐的直升機。

船和飛機對他們來說有什麽不一樣?

寧秋硯的不解之謎名單上又多了一條,愈發疑惑了。

“快走吧。”陸千闕推了他一把,“去了以後乖一點。先生很好哄,你也能少吃點苦,知道嗎?”

走到碼頭,寧秋硯上了熟悉的白船,在甲板上等他的人依舊是平叔。

平叔客客氣氣地和陸千闕打了招呼,也和別的人一樣稱呼陸千闕為“陸少爺”。

陸千闕對他也很客氣:“這麽晚了,辛苦你了。”

平叔道:“應該的。”

夜晚的海上只有他們這一艘船。

天空掛著一彎月亮,將波浪起伏照得隱約可見。

寧秋硯坐在船艙裏出神。

也許是因為陸千闕的態度,這一次平叔端來兩杯熱水,一杯遞給寧秋硯,一杯給自己。

寧秋硯只是坐著,沒有喝。

平叔喝了一口自己杯子裏的水:“別看了,我和你一樣是人類,更不會害你。”

寧秋硯微怔,果然,平叔也知道渡島的秘密。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捧著,並不說話。

上船這麽久了他還是渾身冰涼,披著毯子也無濟於事,暖和的水溫只讓他得到了很少的一些許慰藉。

“你第一次上島的時候我還以為你知情。”平叔說,“看不出來你年紀小,主意倒是挺大。”

陸千闕最開始也是這麽說的,說他單純。

寧秋硯懊惱又有點氣悶地想,可能所有人都覺得他不是膽大就是傻吧。

平叔又自言自語般說了句:“你挺不一樣的,這麽多年了,先生還是第一次讓我夜裏上島。”

說完,他就端著杯子走了出去。

第一次夜裏上島。

寧秋硯也是第一次這麽晚了被送上渡島,第一次在夜裏的海面航行。小時候的翻船事故造成心理陰影,再結合這次的夜裏航行應該是很可怕的,但寧秋硯已經忘記了這一點,因為這些都遠沒有他今天的經歷可怕。

他一會兒胡亂地想島上其他人知不知道渡島的秘密,還是像他一樣什麽都不知道,只是替渡島工作。一會兒又在想那個“怪物”會不會找Ray和那些人覆仇,陸千闕到底會怎麽處理。

隔著藍黑色的茫茫大海,寧秋硯對未來可能會發生的一切感到茫然無措。

思緒就像越來越沈的海水,讓他覺得喘不過氣。

白船最終停靠在渡島的時候,差不多已經是午夜。

踏上渡島土地的這一刻,寧秋硯才想起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來渡島了。

如果這一次他死掉,可能真的要等到墳頭長草蘇見洲才會發現。

他悲觀地想,渡島可能會是他的結局。

深夜,康伯在睡夢中被叫醒。

他接到寧秋硯時還穿著厚厚的睡衣,比印象中西裝革履的他看上去蒼老許多,是一個真正的年逾古稀的老人。

“孩子,又見面了。”康伯道,“這次暈船了嗎?”

寧秋硯搖搖頭。

看他這麽沈默,康伯抓著寧秋硯的手,老人家的掌心溫熱,慈祥地對他說:“先生告訴我你要來,我猜你今天一定發生了什麽事,是很辛苦的一天吧?”

寧秋硯被問得竟然眼睛有點發熱。

康伯對他的關心不是假的,這使得他對這裏的恐懼更加減退了些,渡島還是渡島,似乎不會因為他今天的發現而產生改變。

寧秋硯又上了車。

來一趟渡島,從車到船,從船倒車,他總是要換乘很多趟。

可是越是靠近大宅,他就越在想關珩的懲罰。

不可否認他對所謂的懲罰完全沒有概念,所以當康伯把他送到養殖場時,他有些吃驚。

四周漆黑,除了月光照亮的尖樹梢,就是斑斑點點的雪痕。

他們下了車,走過木頭做的柵欄。

家畜家禽都進了窩,場地裏空蕩蕩的。

關子明站在路燈下,冷著個臉,對康伯點了點頭:“康爺爺。”

寧秋硯還沒搞清楚狀況,康伯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小寧,去吧。”

寧秋硯這時以為,他因為做錯了事被關珩發配來養殖場工作了,這使得他松了一口氣,又覺得哪裏不對。

關子明看起來也是被叫醒的,睡眼惺忪,連帶著他那份面無表情的冷漠都打了個折扣。

關子明一向很酷不愛說話,寧秋硯思緒紛亂心情覆雜。

兩個少年人就這樣沈默著走進了養殖場。

寧秋硯想找點話說:“這麽晚了,你都已經睡了嗎?”

關子明:“嗯。”

沒問寧秋硯為什麽這個時候來,也沒告訴寧秋硯他需要做什麽。

寧秋硯知道關子明脾氣不好,躊躇著問:“我今晚睡哪裏?”

他會不會運氣比較好,養殖場也像那邊的大宅一樣,每個人都有一個房間。

關子明看了他一眼,涼颼颼地說:“你先跟我來。”

寧秋硯跟著關子明進了羊圈。

一開燈,那些原本安靜沈睡的羊就咩咩地叫了起來。

羊圈裏的味道可不怎麽好聞,寧秋硯沒有很嫌棄,在尋找這附近哪裏有人能睡的床。

關子明二話不說鉆進羊堆,羊群四散亂跑,橫沖直撞,場面混亂真實,充滿煙火氣。

寧秋硯看著這場面,在這一刻產生了認知上的偏差,忍不住對整個世界的真實性產生了懷疑。

他所在的,真的是一個異類與人類共存的世界?

這一切是他的幻想,還是他的真實?

寧秋硯麻木地裹著個毯子放空,關子明無暇顧及,只以為他是怕踩到羊糞,也討厭羊圈的腥臊。

關子明剛來的時候也這樣,但現在已經很老練了。

他彎著腰,用雙手在羊堆裏亂刨,沒費多大功夫就逮出來一只小羊羔,小羊羔渾身雪白,關子明抱著它四條腿的樣子讓寧秋硯想起牧羊人的電影鏡頭。

他們出了羊圈,寧秋硯不知道關子明抱著羊幹什麽,路上還在慶幸看來他今晚不用睡在羊圈裏。

然後,他們走進了屠宰場。

這裏已經被收拾得很幹凈了,墻上沒掛著牛屍,地上也沒什麽血跡。

關子明把小羊羔放在地上,它咩咩地叫著,看上去非常無助。

關子明轉過身,找來一把長長的尖刀,塞進寧秋硯手裏,然後又從角落裏找到一只幹凈的桶放在他面前:“殺了它。”

寧秋硯的眼皮突突地跳了起來,幾乎立刻撒了手:“為什麽?!”

“如果怕它掙紮的話,就把它先綁在案板上。”關子明不帶感情色彩地把刀撿起來,重新塞回他手裏,“直接用刀刺穿它的喉嚨,手起刀落,速度要快。殺完再出來。”

綁在案板上,刺破喉嚨。

那不是和他今天才見過的恐怖畫面一模一樣了?

寧秋硯手心冒出冷汗,刀子反射出雪亮的光。

見他傻了一樣,關子明不以為然道:“你這麽大一個人,殺個羊都不敢?”

寧秋硯已經完全地懵掉了。

關子明走到門口,帶上門之前叮囑他:“直接把血放進桶裏,先生喜歡熱的,也喜歡幹凈,你別弄太久,也別弄臟了。”

說完,那扇門就被關上了,寧秋硯聽見了上鎖的聲音。

關珩喜歡熱的,幹凈的……血液。

寧秋硯怔忡,腦子出現空白。

關珩到底是什麽,冰山僅僅露出一角,他就快要被真相所淹沒。

很快,他混亂地想起了關珩教他拼拼圖的樣子、聽他彈吉他的樣子、和在去燈塔接他回程的車上,誇他做得好的樣子。

他收到關珩的新年禮物,也收到過關珩的字條。

短短三個月,三次見面,他們之間可以說的事比想象中要多。

可是,他也沒能忘了自己來到渡島的原因,與頸側那個讓他輾轉難眠的咬痕。

他把頭埋在膝蓋上,關珩端著玻璃杯,輕輕抿著杯中鮮紅色液體的模樣在他腦海中最終浮現。

此時,他終於直面了一個事實,那就是關珩真真切切地,非我族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寧秋硯想了很久也沒有想明白。

親手殺了羊,放幹凈血,他才能出去。

關珩為什麽要這麽懲罰他?

他是個成年人,要殺死一頭小羊羔應該不難。可是每當他鼓起勇氣想要狠心這麽做的時候,就會想起那些人用刀子劃開“怪物”臉皮的一幕,和關子明教他把羊綁在案板上何其相似。

這讓他有些反胃。

小羊羔正在吃地上的幹草。

和劊子手共處一室這麽久,它已經忘了懼怕,對即將發生的危險一無所知,咀嚼時腮幫子有規律地動著,和寧秋硯印象中一樣可愛。

吃完幹草,它的眼睛眨了眨,準備跪在角落入睡。

夜深人靜。

整座渡島都安靜如斯。

寧秋硯解不開這道題,也下不了手。

他連魚都沒殺過,怎麽能殺羊?

“把刀撿起來。”

一整天沒有吃過飯,寧秋硯的胃在絞痛,腦子也一陣一陣的暈眩,聽到這聲音的第一感覺以為是出現了幻聽。

但很快,就有人從背後扶了他。

“你耽誤了不少時間。”那人抓住他的右手,在他耳旁用熟悉的嗓音冷冷地說,“弱肉強食,不過是自然界的法則而已。”

淩晨,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時候。

有林間的風穿過木板的縫隙吹了進來。

關珩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來的,像這一陣悄然而至的風。

或許他一直都在這裏,隱沒在黑暗中,看著眼前這份掙紮與懦弱。

寧秋硯能感覺到刀柄就在自己手裏,而自己的手被關珩牢牢把握住,盡管他有些發抖,關珩仍沒有將這懲罰結束的意思。

“在我們眼中,人類與眼前這頭羊並沒有區別。”關珩道,“要殺死你們,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

他緩慢而清晰地在寧秋硯身後說:“當你們被獵食者咬住脖頸動脈並註入毒液,兩秒之內就會失去意識,如果獵食者不停止吸血,那麽兩分鐘內你們就能因失血過多而死。”

關珩的手心很涼。

寧秋硯甚至感覺不到他的氣息,但脖頸處依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心臟狂跳,無法自控地急促呼吸。

如果關珩咬下來,是不是也會讓他死得無聲無息。

屠宰場的吊燈很明亮。

但此時寧秋硯覺得眼前是模糊的,什麽都看不清。

氣氛詭譎。

關珩的聲音持續傳入他的耳朵裏:“面對那些感染者,事實則更加殘酷。”

“被毒液感染後他們會開始轉化,但因為無法完成全部的轉化過程,他們會陷入極度的瘋狂。沒有理智,失去所有的情感,不局限於吸血,更不忌諱吃肉。”

“通常,哪怕是面對至親的人,他們也會直接咬斷你們的喉嚨,啖而食之,比你殺死一只羊還要容易得多。”

眼淚滑落了下來。

寧秋硯覺得非常丟臉,但關珩實在是太可怕了。

他終於明白了那些高貴的、溫和的、優雅的關珩都不是真正的關珩。

就像關珩自己口中形容的一樣,他就是個嗜血的惡魔,只不過披了人類的皮囊,偽裝成和他們一樣的存在,要慢慢地殺死被他捕獲的獵物。

他們之間從來沒有旖旎的鏈接,有的只是獵食者的豢養。

寧秋硯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認清楚狀況。

“今天如果不是你離開得夠早,那就是你的下場。”

語氣裏的冰冷消失了。

關珩這樣說的時候,如同在告訴寧秋硯,他放錯了一塊拼圖。

“一人死亡,一人重傷。”關珩說,“今晚它逃往城市,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人犧牲。”

寧秋硯睜開眼睛。

風透過木板的縫隙穿墻而入,吹得吊燈不住搖晃,他僵硬地看著地上晃動的影子。

影子一高一矮,吊燈把它們投射得輪廓明確,關珩就在他的身前,他如同在對方的懷抱裏,手握一把殘忍的尖刀。

“害怕了?”關珩問。

“……”寧秋硯看不見關珩的臉,但身上的顫抖相比之前已經減少了許多,“你怎麽知道這些事的?”

“你不接電話的時候,”關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對他說,“我已經做好了給你收屍的準備,陸千闕帶了醫生過去,我叫他們盡量考慮,怎麽給你的脖子縫針會沒那麽難看。”

黑色幽默一點也不好笑。

寧秋硯又打了個冷顫,對自己今天沒有聽關珩的話回家而感到後怕。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面臨的是什麽,好奇心戰勝了一切,顯得他沖動又愚蠢。

可是,但他知道有可能搞清楚關珩身上的秘密,那時候這一點對他來說誘惑力實在太大了。

關珩在用他的方式提醒他哪有多危險。

寧秋硯低聲道:“對不起。”

關珩沒有說話,也許是對他的道歉不滿意。

他們安靜地站在房子裏。

如這安靜的夜。

忽然,小羊羔打破沈默,叫了一聲:“咩——”

幾秒後關珩問:“從哪裏下手會沒有痛苦,我可以教你。”

隨後他又平淡地講出事實,“可是我不需要刀子。”

寧秋硯怔了怔,又開始有些發抖了。

“不想就自己動手。”關珩的話裏沒有商量餘地,“兩分鐘,我在外面等你。”

身後驟然空落落,手也被放開了。關珩剎那間離開了他的身後,仿佛從來沒有來過。

屠宰場裏就剩寧秋硯一個人。

“咩——”小羊羔開始緊張地叫了起來。

神智稍微清醒時,寧秋硯透過窗戶,看見外面的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他扔掉刀子坐在地上,滿手都是鮮血。

動手沒有想象中難。

寧秋硯不知道自己的體溫像冰塊一樣,身體也抖如糠篩,這些都是嚴重低血糖的表現,只覺得整個人都很是虛弱疲憊,慢慢地倒在了地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濃烈的血腥味闖入鼻腔,有點想吐。

模糊的視線裏,有人推開屠宰場的門進來了。

身體一輕,寧秋硯被人打橫抱了起來。

寧秋硯勉力去看,終於看到了關珩的臉,還有那雙幽黑眸子裏逐漸縈繞的一圈深紅色。

他們對視了幾秒,寧秋硯率先撇開了視線。

路過地上那一小團白色的羊屍時,他把臉埋進了關珩的胸口,胳膊也放在關珩胸前,抓住關珩的衣服。

關珩冰涼的長發靠在他的臉頰,如外面清晨的風。

天並沒有亮,一切都還是霧蒙蒙的。

樹梢、地面都有沈重潮濕的霧氣。

車前站著人,寧秋硯沒力氣去看是誰。

這一次關珩沒有誇他做得好,只說:“如果下次再遇到那種情況,或者遇到除我們以外的任何人,不要停留,用你最快的速度逃跑。”

寧秋硯開口:“我想喝水。”

隨後,他聽見關珩稍顯冷淡的嗓音吩咐道:“糖水。”

寧秋硯感覺自己可能短暫地昏迷了幾秒。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入目就已經是車內的天窗,還有不斷往後倒退的樹梢的黑影。

口中很甜。

寧秋硯低頭一看,關珩的手放在他的腹部,松松地護著他的衣服。

那雙手很漂亮,骨節分明,指尖瑩潤,幹凈得不沾染一絲塵埃。

而自己的手裏抓著個帶吸管的瓶子,吸管可能是關珩餵給他的。他正不自覺吸吮著甜甜的液體,是事先準備好的糖水,這讓他因低血糖而暈眩的癥狀好了些。

在看到自己指縫間幹涸的血液時,寧秋硯重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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