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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蹙眉:怎麽橋段有點熟悉……

那廂簾子一拉開,領班張三就催促著他們上臺。

“走、走、走。”輪到厲安心時突然摸了把女孩後腰,她立即瞧背後瞪一眼。覆跟著大部隊上臺。

《楊門虎將》講述楊家一門楊令公偕同七子於邊疆一起保衛家國的故事。重點節選楊家男兒如何上陣殺敵、逐一殉國的劇情經過。

厲安心扮演楊六郎,於八位主演中戲份最多。她跟著幾位兄弟披肩裹甲、輕裝上馬,刀劍舞得虎虎生威。

英姿颯爽的身影讓觀者一眼就能從眾多主角配角中尋覓出那抹亮眼存在。

而後輪到她的獨角戲時更是光彩照人。

臺下,認真觀賞著劇目的督軍淡淡評價:“那個飾演楊六郎的娃兒演得不錯。”身旁副官連忙稱是並默默記住了那人樣子。

演得不錯?那西裝衣著的少年勾勒嘴角,顯得幾分冷情。

畢竟第一次上臺遇見這般隆重的陣勢,戲班的學徒們都是緊張的。只是每個人的抗壓能力不同,有的人將壓力化作動力,而有的人卻緊張得漏了氣——

“待我邊疆歸來,保家衛——”飾演楊七郎的男孩喊嗓驀然走調,這一明顯的差錯讓臺前幕後的人心裏一個‘咯噔’,心跳仿佛停止躍動——

臺下的督軍眉峰微蹙。

“哎呀,小胖呀小胖!”林師傅恨鐵不成鋼低語出錯者名字,拍打自己腦門。

男孩明顯也知曉自己闖了大禍,走調後一臉呆滯不懂該怎麽辦,左右盼顧看著周圍的人。這一打斷伴奏的音樂也停下,頓時場面停滯住。

大失誤。

戲班班長和領班連忙走上臺前哈腰鞠躬向那位大人物道歉:“真是不好意思,督軍大人,這孩子一緊張失誤就……”“還請您原諒啊督軍大人!”“向您賠罪了!”

然而臺下大人物冷著臉,他身後佇立的一隊人馬迸發出強烈的怒意和戰意。

刀槍要見血,誰也攔不住。

僵持局面中,一道偏中性的嗓音低道:“你們擾了我父親的雅興,那你們想怎麽賠罪?”說話的人。明顯出自督軍的身旁——那位獨生子的公子。

少年抱胸瞧著臺上眾人,目光帶有那個階層特有的高高在上。

“呃,這個……”班長躊躇。

反而領班張三一狠心,肥胖的身子不知哪來的敏捷身手轉身自後臺拿來一把火鉗,反手二話不說搗入小胖的嘴裏,男孩的慘叫傳遍整個大院。

反應過來的還有目睹這幕的在場人。

“張三你……”似乎班長也料想不到他此舉。

幕後師傅們僵著臉。

臺上其餘男孩們嚇得面無血色,身子不停發抖。更有甚者嚇得尖叫。

小胖嘴巴被倒騰出大量紅色血液,染紅了他胸前。他哭咽著低嗚著嘴裏卻發出怪異的雜音。

這幕刺痛了女孩的眼睛——

“張三,你怎麽敢……”激動的女孩被由後臺攀附上來的畢於封一把抱住拖著往人後躲,“哥哥,他怎麽敢……”“噓。”少年捂住她嘴巴不停低哄,後者一個勁重覆著‘他怎麽敢’,眼眶通紅且面容哀慟。

“哥哥……”

畢於封把她按在自己懷裏,眼神盯著某處。不是他冷漠或不想管,而是他的心很小,小到只能保護一個人。

要收拾掉眼前攤子,必須有個人負責起這個意外。小胖註定要被犧牲掉。

只是張三的手段太過殘忍。

見了血,終究擾了這位大人物的好心情。他皺眉揮手,這場意外便告此一段落。

小胖被戲班的人擡著下去,拭擦掉臺上的血跡,臺前的人馬繼續演戲——

厲安心覺得眼前一切有些荒誕。被擡下去的孩子宛若一個被損壞的不重要場景道具,少了它人們依舊可以面無表情繼續這出戲的進行——

荒誕的黑色幽默片。

靈魂仿佛出竅,冷漠看待臺上的人包括自己……每個人背後被牽扯著線,如同木偶任由人操控自己人生和性命,半點不由人。

幕落,她趴在少年肩上低喃:“哥哥,我們的命就不是命嗎?”

聽說小胖被止血後就被送離了梅園,原居的衣物一同被扔個幹幹凈凈。男孩們對此事驚魂未定,瞥見那張床榻皆躲避般移開視線。

明明昨日之前,他們曾一同練習一同嬉笑。

如今包括她在內,菊園的學班裏只剩下十四人。留下的,都是能忍之又忍的人。

班長和領班陪同督軍在竹園用膳,戲臺被拆下。過後師傅們看著他們嘆息,讓他們努力練習,盡快擁有登上臺前的那一天。

可成為戲班正式成員就是好了的?畢於封心下冷嘲。

——怕是送死的開端吧。

兩人剛走至一半,兩名軍裝打扮的人堵住去路,“麻煩請這位和我們走一趟,督軍公子有請。”

畢於封皺眉。

“我?”指著自己,女孩疑惑:“為什麽督軍公子會……”

“請吧,免得讓公子久候。”一左一右站在她兩旁,女孩茫然且有點無措望向身後,畢於封臉色難看。

“我是她哥哥,可以讓我一道陪同前往嗎?”

“不行,公子只見她一個人。”

兩人背扛的槍支說明其強硬的態度。

眼睜睜看著女孩被帶走,畢於封內心怒火前所未有的強烈,垂落一側的拳頭緊握。

假若不是那天……

不,不是那樣他就遇不到阿心了。

只是,他終究弱小。

竹園西廂庭院和居所最大,經常被招待貴客而用。衣著華貴的少年坐在上首,眸色淡淡喝茶。

被帶至這位督軍公子的面前時,厲安心一臉茫然。

少年擡首,琥珀色的眼瞳閃爍著異色。

方才離臺下有些距離看不清,眼下離得近了女孩才發現少年相貌長得極為優秀。和那位督軍有七成的相似。

茶盞擱在案桌,他突然勾唇:“還記得我嗎?”

“什麽?”

大寫的問號擺在她面上。

少年低低而笑,下一刻極快出手將她拽住自己鼻尖的距離,兩兩對視:“好好看清楚我是誰。”口吻不乏冷意。

“你……”

這種惡意的笑容。

回憶仿佛瞬間扭轉至當日——“你……”驚訝震驚換來少年難得的情緒外露,半感慨道:“沒想到,你居然還沒死啊。”餘下唇舌的涼意令人打顫。

半年前,她跟隨畢於封第一次外出采購廚房食物。梅園人多,且都是長身體的時候。每次出來采購的東西很快消耗完畢,久而久之就變成畢於封固定帶著她出來幫忙搬擡。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出門,女孩表現得很是興奮。或是體諒她的心情,前面走著的畢於封的步伐始終不緊不慢。

剛巧他們出來那天是市場趕集的日子,熙熙攘攘的鬧事和擁擠人群將兩人隔開,與哥哥走散了的女孩成為了諸多不懷好意人士眼中的獵物。

厲安心不是真正的幼童,趕在那些人接近她之前撒腳跑了。

只是現場的人真的很多,陸續兜了好久的路都不見少年的身影。

想著候著最顯眼的地方等待少年尋覓,厲安心一眼就瞧到了一個類似街頭賣藝似的圓圈中央。為了使自己不那麽醒目,她選擇站在那夥人的後方。

這些賣藝者有十多人,個個虎背熊腰、孔武有力。使出十八般武藝現場展示技藝讓觀看的群眾自願掏錢。

女孩一屁股坐在大後方工具擺置箱子上,偶然一轉眼就撇到不尋常的地方。箱子縫隙間一只眼珠子眨動著——

“啊!”頓時嚇得女孩跌坐在地。

這邊動靜沒有引來旁人的註意,所有人目光皆被前面賣藝吸引著。

她慢慢爬過去,再度覆上前觀望,箱子下方有人!

瞥一眼周遭,見無人留意遂推開箱子木夾板,一個黑不溜秋看不出膚色的孩子被反手束縛在箱內。

“女孩?”

箱子裏的人眼珠子沒動。

“男孩?”

他眨了一下。

忽然聞到異味,原來是他身上傳來的牛糞味。

“你身上黃黑色的不會是耙耙吧?”

可憐的孩子。同情目光註視他,後者神色不變,或者說面癱。

只是那眸內見到她後瞬間光亮的神采不是騙人的。

可沒來得及說什麽,女孩倉皇蓋上了門板。光彩瞬間黯淡下去。

有人回頭拿道具,女孩順勢躲到一旁。那人翻了好久的袋子才找到自己想要,回身繼續去前面表演。

一柄開了鋒刃的大刀反光晃了一下她眼睛。

在戲班子學了這麽久,自然知道沒開刃的刀子和開刃刀子的區別——這是一群真正雙手沾滿人血的亡命之徒。

亂世中此類人多半,此刻腦海不由想起畢於封對自己的叮囑和師傅的告誡:勿多管閑事,及切記同情心過剩。

短短兩年她已經開始明了這個世界並不是她的夢,不以她的意志為轉移。

相反這兒有著舊社會的許多冷漠和殘酷。

人命並不比肉攤販賣的豬鵝雞鴨多值錢。弱肉強食的社會。

男孩被拐走的現象不少見,她救得了一個救不了第二個,相反可能還會賠上自己小命。

現代人的道德底線在掙紮。

一晃神那夥人就結束了賣藝,往這邊過來收拾著包袱。其中一人見到了箱子木夾板的松動,警惕望了眼周圍,重新系上鐵鏈子。

那群人走了,厲安心跺一下腳跟著追上去。他們來到碼頭附近的地方歇腳。此時天幕漸漸發黑,偶爾有幾滴水珠子落下。

雷鳴轟隆直響。

傾盤大雨來得猝不及防。

那些人留下幾個道具箱子跑到碼頭有瓦頭遮的地方避雨。趁著碼頭障礙物的視線阻擋,女孩再度矮身攀爬過去。

問題來了,到底是哪個箱子?

龐大的木箱子被雨水打濕,露出有鐵鏈的部分。是這個!

輕敲幾下木板,果真有細微的回應。

“別怕,我來救你。”溫聲安撫箱子中人。

只是無論怎麽做,都扯不斷鐵鏈的桎梏。雨停了,那夥人隨之回來。厲安心藏身一旁稻草車內。

“該餵點東西了吧。”稍胖的男人說道,另一個瘦子露出看好戲的表情,“不如餵他嘗嘗那個?”

“也行啊,哈哈。”胖子解開鐵鏈拿著一個夜壺狀物品傾倒在箱子內,空中內彌漫一股騷味,嘖嘖怪笑:“好喝吧,這可是大爺我剛開封的小解……”

什麽人啊!連躲在一旁的女孩都差點忍不住出來打人。

夜壺裏的液體見空,胖子始才往那人嘴裏塞了兩個硬邦邦的隔夜番薯。“吃死你。”

“行了行了,在這兒歇一夜明天就要搭船過渡了。”另一人招呼他,“來賭點什麽。”“玩賭蟋蟀吧,我在行……”

天色漸漸昏暗,夜晚很快來臨。想及找不著她的畢於封,厲安心有點焦慮。

那群人離木箱子有些距離,重要的是沒有多餘的鐵鏈鎖著。

女孩躡手躡腳走到箱子旁,怪異難聞的味道非常嗆鼻。可饒是受到如此侮辱,箱中人依舊咬嚼著口中幹糧,不放棄任何一點生存下去的希望。

迅速解開男孩背後的韁繩,拖拉他起身:“快,我們走。”男孩目光一閃,拉住她手腕逃跑。

兩人逃至五十米外時,被放風的同夥察覺了:“那人逃了!”

十多個壯實的成年人追趕在兩個孩子後面,逐漸拉近的距離昭示著後者處境的不妙。

哪怕女孩情急之下將碼頭裝貨的箱櫃全部推倒在地也只能攔下一時。

推搡男孩至高大兩米高貨櫃的後面,她眼睛不離觀察遠處動靜並說道:“你先呆在這兒,我去……”——引開他們。

話未畢,轉頭只見少年琥珀色的眼瞳變得幽深,幹澀的話語:“你來得太遲了。”

“啊?”

“你對我已經沒有任何價值意義了。”

猝不及防地被推開,女孩睜大的眼眸內映射著少年宛若惡魔般的笑容——“所以,拜托你替我去死吧。”

你聽說過漁夫與惡魔的故事嗎?

海底裏有一個瓶子,瓶子裏困著一個惡魔。五百年前一個天神把惡魔收到瓶裏。

在海裏的第一個世紀惡魔對自己說:“誰要是在這個世紀裏救了我,我一定會報答他,讓他一輩子都有花不完的錢。”可是一個世紀過去了,沒有人來救他。

在第二個世紀開始的時候惡魔想:要是有誰在這個世紀裏救了我,我必須報答他,替他挖出地下所有的寶藏。可還是沒有人來救他。

到第三個世紀開始的時候他又對自己說:“誰要是在這個世紀裏解救了我,我一定會報答他,滿足他的三個願望。”可是仍然沒有人來救她。

終於有一天一個年輕人撿到了瓶子並打開將他釋放出來,惡魔伴隨沖天的怒氣咆哮道:“假若你在第一個世紀救了我,你會得到花不完的錢;如果你在第二個世紀救了我,你會有數之不盡的寶藏;假若你在第三個世紀救了我,我將滿足你三個願望;但我整整等了四個世紀,我很生氣於是發誓:‘誰第一個把我救出來我就把那個人吃掉!’”

說罷一口吞掉了面前的年輕人。

眼前的少年就是那只沖破封印的惡魔,女孩則是解開桎梏的年輕人。

——你來得太遲了。

你的所為已經不足以抵消掉我的怨氣。

……

作者有話要說: ——

厲安心:尼瑪,你只顧著自個兒三次失望而沒有看到我三次努力救助的艱辛?

無名氏:……

☆、梅園驚夢7

他出身軍閥世家,家境優越。生來便是金鎖富貴命。

有一個江北九省的督軍父親,江南茶葉總坊掌事人的母親。即使二人感情不和睦,父親情人無數,依舊未有損他獨子的地位。

一次外出的疏忽,他被人拐了去。在那短短數天當中,他經歷了人生最大最多的恥辱。饒是如此,擁有狼性家族血統的他依舊不放棄任何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在他尚有餘力的時候總是弄出一些大動靜,引來周圍人的關註且渴望得到別人的救助,然而那些人見了他皆一臉麻木的表情,仿佛在他們眼中自己和那些路邊的乞丐沒什麽兩樣。

難道你們沒留意到他身上的名貴布料嗎?噢對了……他的衣飾被換了下來,身上沾滿了各種異味的酸騷液體。

那些人嘲弄他、□□他,無所不用其極。

——只要他有幸回到家,這些行為將一一奉還。他發誓。

沒有人願意救他。

現今的世道,人情冷漠。

直到,他見到了那雙星辰般璀璨的眸子。

女孩比他年紀稍小,舉止間卻有種故作老成之感。

一開始被他嚇了一跳,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幫助他。

那時的他見過太多偽善的面孔了,眼睛定定盯著她。——知世故而不世故,這是他對她的觀察。

女孩有著太多的顧忌和糾結了。

第一次她沒能救他出來,損失了一個好機會。

第二次她還是那麽愚蠢,明明可以借助外力卻偏偏以身犯險。

第三次……不,沒有下一次了。

他伸手推開了她,任由對方暴露在那些人的視野裏。自己則轉身逃向另一個地方。

女孩張了張嘴巴,沒說什麽。

少年逃得極快,眼下她苦笑著奔跑至另外的方向,祈求他能夠跑得快些,不枉她做了一番好人。

不是所有的善意都能得到回報。

她被抓到。

肋骨斷了兩條。

男孩逃脫了,這夥人拐子氣惱表示要拿她抵償。

在這夥人快登上船的時候,畢於封帶著戲班的人趕到。兩相對峙,最後由戲班給了點錢打發那夥人走,女孩安全回到他的懷抱。

“笨丫頭,幸好你懂得叫碼頭上的苦工去梅園通知我們。”

自那次之後,女孩乖了許多。

不再對陌生人報以多餘的同情或憐憫。人人自危的社會,誰比誰處境更安逸呢?

眼下這個少年琥珀色的眼瞳喚醒了厲安心往日的回憶,“你是那個人?”

他不置可否,“自我介紹,我是厲漠北,江北九省督軍厲楠之子。”

“真是沒想到,你沒死透……”少年嘴角泛帶惡意:“這下子我不會輕易放過你。”

如何不放過她,女孩是不知道了。

回去之後她陸續收到了許多來自厲漠北派人送過來的禮物。有的外觀看上去挺正常的,打開卻是臭掉的□□或死去的爬蟲類動物,有次甚至收到了幾只血淋淋的人指。

督軍公子似乎樂衷著和她玩惡心游戲。

每次梅園門口有新的包裹送達時,大院的人皆抱以羨慕嫉妒恨的心態——畢竟現在誰都知道厲漠北看得起她。

那是你們壓根不知道他的可惡好不好!

女孩氣惱扔掉了手裏包裹,畢於封見怪不怪撿起來:“這次又是什麽?”

撇嘴:“剛挖下來的豬肝,暖的。”真夠惡心的了。

他支著下巴沈吟:“或許今晚可以吃豬肝粥?”

女孩一臉驚悚:“你認真的?”

“相信我,你會喜歡的。”少年提著盒子走出門,嘴裏哼著曲子看上去份外愉悅。

豬肝分量足夠大,當晚梅園每人都嘗到了一碗美味鮮甜的豬肝粥。

之後厲安心每次收到的包裹轉手就交給了畢於封,讓後者處理。無論血腥還是驚悚,他都有辦法以正確打開方式處置。

那日臺上表演的事很快揭過,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每個人都難以忘懷當時的場景。男孩含著血水哭咽的畫面偶爾出現於她夢中。

畢於封說,那些被送出梅園的孩子得到過最好級別的待遇,就是賣身至碧螺閣。那是城裏最有名的男館。

清倌一般會唱個一兩年的小曲,梅園的孩子資質正好。

她曾經哀求畢於封帶她去碧螺閣,可到了那裏反而沒見著幾個熟悉的面孔。

菊園學班裏競爭愈發激烈,這種關系導致彼此間互不信任。每一次考核淘汰都意味著有人離開。

不同於年少時幼稚的爭吵和白眼,現時的惡作劇已經到了吃飯和睡覺都要留意的地步。可能一不小心你的湯裏就會被人下了腹瀉藥或迷暈藥。

亦或是往你被窩裏藏了條小花蛇之類的惡意。

針對,無處不在。

鬧鬼傳聞的蘭園恢覆平靜,仿佛那些日子以來忐忑都是錯覺似的。

戲班子要出遠門進行巡演,正式成員之一的畢於封自然跟著一起去。

女孩很不舍,打從來到異世界後兩人從來沒分開超過三天。她纏著他聊天,要他講述兩人相遇的情形。吃過梅園廚房初一十五特煮的宵夜湯圓,女孩很快打起了盹,身子一歪——旁側早有準備的畢於封接住她。

“看來今個兒的藥效分量剛好……”他低聲自語。

那廂戲班子的同僚在門口喊他:“小畢,大夥兒準備好了,時辰已到,是時候出發。”

“好。”

抱著女孩回房,外側偏房清一色躺滿了學班的成員。此刻都是沈睡的狀態。

幫女孩蓋好被子,畢於封佇立原地許久,不舍撫摸她的臉頰——頃刻始才離開隔間,步出門關外正好撞見謝師傅,後者表情淡淡:“你放心去吧,我會照顧好她的。”

少年正色拱手:“那就有勞師傅了。”

“還有,”謝師傅多加一句,“不想讓她擔心,就平平安安、完整無缺地回來。”

少年背身再一拱手,掀開門簾離開了。

庭院外,地面傳來轟隆轟隆的響聲,若是女孩清醒著,準會認得這是夜裏困惑了她許久的怪聲。

二更深寒,一支隊伍靜悄悄出發,與夜色逐漸融為一體。

……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明天的更新哦,提前放出來~一下子更了一萬三,作者君要休息一日啦。

姑娘們來點留言嘛,我喜歡和你們一起揭開層層霧紗的感覺=v=

☆、梅園驚夢8

厲安心第二天醒來時才知曉畢於封和戲班已經離開的事。

梅園仿佛一下子變得空曠起來,女孩練起功也有點漫不經心。兩個月的時間,她和畢於封認識以來從來沒有過這麽長的分離。

畢於封走了之後她才發現他對自己的好和呵護,沒有了那個人的存在,每天必跑的梅園仿佛再也勾不起她半點興趣。

也自從那時起,晚上時分她再也沒有聽到過那種奇怪的聲音。

白日裏她和練習班的小夥伴們一起學習,晚上自個兒找地方溫習少年教誨的知識和技藝。她要成為花旦,從她第一次見到那個少年舒展腰肢拈花一笑那刻起自己就迷上了那種感覺。

只是沒有了少年打的掩護,她要藏身的地方不多。於是將主意打到了偏僻的蘭園。

蘭園內廂房殘留痕跡最全的便是蘭苑,那裏也是整個大院最南方的角落,一般人不會經過那裏。

顧忌著鬧鬼的傳聞,她晚上不敢逗留只得中午休憩時分過來找地方練嗓。

慢慢地留意到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例如地上充斥著大面積被拖動過的痕跡。一道道刮痕從一個角落蜿蜒至另一邊角落,甚是顯眼。這些拖痕有的疏疏落落有的呈現不規則,很明顯是許多東西搬運時留下的痕跡。

但蘭園一向不許外人進去,能夠弄出大動靜而自由出入的只有戲班子的人了。

厲安心畢竟不是真正的小孩,聯想及那些鬧鬼的傳聞和夜裏的怪異動靜,愈發覺得這裏高深莫測。

莫非傳聞都是戲班的人故意散播出去,擾亂眾人視線?

蘭園掩藏著什麽秘密?

順著拖痕往裏走,破舊的房間裏陰森恐怖,蜘蛛網和灰塵並存。手剛觸及木質門扉,門板‘吱呀’一聲劃開——摻雜著灰塵的腐朽空氣撲面而來,女孩掩面咳了咳。

屋裏光線灰暗,窗紗漏了幾縷殘陽射入室內,彌漫著一股不安的氣息。

私有所覺擡頭,房梁頂柱懸掛著一把東西,用鮮紅欲滴的紅布包裹著,依稀看出是把年代已久的殺豬刀。

她聽畢於封提起過,有的地方陰氣重,人們就會用殺豬刀懸掛在房頂鎮壓住那些妖魔鬼怪和陰郁氣息。

因為殺豬刀殘留的兇氣極猛,殺戮眾多。一般的鬼神都會避忌。

女孩瞄了周圍一圈,房內的家具全部積上一層厚厚的灰塵,有的地方甚至有些陳舊發黑的汙跡,厲安心想象力充沛猜想著那會不會是幹枯的血跡之類。

正想往裏面走,突然院子外傳來的一聲響讓她渾身一驚,下意識躲了起來。等她發現時自己已經藏身於床榻底下,腳步聲自她來時的方向傳來,一步一驚心。

‘吱呀’門扉推開,那道若輕若重的腳步踏了進來,首先看見的便是那長至垂地的白紗,無風的地方居然起伏揚起,女孩放緩了呼吸聲。

是誰,戲班子的人已經走了,能夠自由出入這裏的人……

來人似乎尋找著什麽,從床底的角度看去,腳步聲轉了房內一圈,驀然停下,就在距離厲安心隱藏地方不到三尺遠之地。

倏忽間床板被掀翻!

女孩瞳孔一縮。

床底下空空如無。

周圍一片安靜,窗外冷肅的風聲簌簌直吹。

那人又翻了翻其他的地方,見一無所獲後轉身推門出去,腳步聲逐漸遠去。

一聲綿長的大抽氣呼吸聲在房內響起,被掀翻的門板側旁,女孩從裏面爬出來。方才她一心急按住了旁邊墻壁的凸起處,整個人掉到了一個容納一人身長的暗格當中。和被差點發現的地方咫尺之隔。

古時的人會在居住的住所設置暗格和地道,梅園這麽大,格局布置頗有風水裏講究的陰陽八卦之術意蘊在內。

這梅園果然藏著古怪。

外邊沒有了動靜,女孩趴在窗畔窺探外面風聲。一道陰影自門扉那裏驟現,緩緩靠近於她身後,等她察覺到什麽時背後一涼,身體下意識翻轉至左側——

一道尖刀正插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

女孩失聲尖叫。

一道冗長的身影立於她面前,黑直發白紗衣——臉龐戴著沒有五官的面具。

趁著那人拔下彎腰拔下刀刃的時候女孩半趴半奔跑出去。身後那人緊緊追上。

——會死的,被抓到會死的!

女孩用盡吃奶的力氣,哪裏有路便朝哪裏跑去,一邊跑一邊大喊救命企圖引來院子裏其他人的註意。可是蘭園內沒有第三個人的蹤影。

然後逃跑的一路上她看到了別的東西——擺放在庭院墻角邊沿的各種不知名工具:鑿子、錘、斧頭、鏟子、鐮刀、竹筐、木杠、粗麻繩等。形狀大小各異,簡直跟外面大街打鐵鋪的種類一樣繁多。

為什麽會有這些東西?

而這些東西戲班根本用不上不是麽。

其中,一個破殘生銹的羅盤插在其中。一絲怪異的猜想出現女孩腦中一秒,轉瞬即逝。

光顧著停下發呆的她沒有留意到身後的危險,憑著畢於封幫著訓練出的身手,手腳比頭腦更快一步閃身——

‘呋!’

白衣無面鬼揮舞著斧頭朝她劈來——

關鍵時刻她腳尖勾起地上的鐵錐握住抗下,“啊!”斧頭劈下的力度讓她差點招架不住。

這樣的身手,不是屠夫就是有底子的人,又或是戲班子的人!

她咬牙用力擋開,猛地甩飛鐵錐——趁那人閃避之際,目光一亮翻身跳入某個眼熟的草叢裏,無數次她從草叢裏的秘道小徑偷偷潛入蘭園探險。

心裏只有一個念頭:跑,她不是那個人的對手。

女孩的身影消失後,那人一把撩開草叢堆的雜草,墻角裏有著狗洞大小的甬道,只有小孩子才能夠鉆進其中。

那人直起身,解下無五官的面具,露出張蒼老的面容。

……

厲安心慌亂跑回菊園偏房,見到她滿身狼狽的樣子,其他房中正在說笑的孩子一臉驚訝。

“安心你去哪兒了?”

女孩大口喘氣,“跑步而已。”說罷匆匆回內間。

梅園只有她一個女孩子,那人若有心想找上來那是非常簡單的事。且對方有可能是梅園的人。

身手敏捷,身材偏瘦。

行兇者必定在幾個教導師傅中間。

哥哥,她該怎麽辦?

此後她滿是戒備對待一切,不讓自己落單不和師傅們對視或流露出異樣,吃飯的時候留個心眼,把自己藏了許久的銀針逐個嘗試,盡量表現得像個小孩子,好像那下午的事情從未發生過似的。

她要活著,等待畢於封的歸來。

每一晚,她都不敢熟睡,被窩裏攥著刀子保護自己。

長此下來身子瘦了一大圈,身手和五感卻愈發靈敏。

終於戲班子提前歸來的消息傳來,厲安心那一瞬間的喜悅猛增。

某天和菊園兩個小夥伴從外面采購食物回來,就聽見了前院戲班子人熱熱鬧鬧的聲響。擠上去一看,院子裏堆滿了大個小個的箱子,占了大半的院子面積。

聽班長和領班的語氣,這趟巡演很是成功並獲得巨大收獲。戲班的人說說笑笑,學徒們很是羨慕和欽佩。唯獨看不見那個人。

她隨手抓住戲班成員一人的衣角詢問:“畢於封呢,畢於封他在哪?”

“小畢呀,他受了點傷,被送回梅園了。”

聽聞此話瞪大眼睛的女孩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滿心滿眼只有一件事——畢於封受傷了!

“哥哥!”猛地推開門扉,畢於封低頭換衣衫的動作一僵,那個想念了許久的人兒已經沖進了他的懷抱,“哥哥!”

兩個月,已經耗盡了他畢生的思念。

少年眉眼柔和下來,當即就抱起女孩,“阿心想我了嗎?”

“哥哥受傷了嗎?”女孩不答反問,揪著他的衣服上下查看,少年被這頻繁的觸摸搞得敏感尷尬。

“阿心別動。”

“哥哥?”女孩疑惑的大眼睛眨巴。

他假意咳嗽,“我……有傷在身,不便……”

她明了,“那,哥哥傷在哪裏?我幫你敷藥。”

“不用了。”他搖頭,“回來的路上已經包紮好了。阿心,我跟說說路上遇見的趣事吧。”

少年懷抱著女孩,溫柔講述著這趟出去的見解見聞。

其實她並不在乎外面的世界如何,她只在乎他。可少年的嗓音很是溫柔和動人,她便靜靜窩在他懷裏聆聽他細心生動的形容。

從他嘴裏說的事情,哪怕再無趣也變得精彩跌宕起伏。

兩個月的擔驚受怕,換做少年此刻的潺潺溫情。

那時候的她不知道,即使再溫柔的人也會擁有不為人知的傷痛和舊疤。

癢的時候,一撓便再也停不下來。

直至傷疤二次鮮血淋淋。

……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回來了,哇哈哈哈,劇情進展很慢啊,明天加快進度……

☆、梅園驚夢9

畢於封的身上有著淡淡藥草的味道,更有一絲絲血腥之氣。

他的懷抱一如既往很暖,但有些東西變了。

厲安心快睡著的知覺頓時醒了,她的鼻子很靈敏,甚少有出錯的時候。擡首望著眉目如畫的少年,後者堅硬的下巴有些尖瘦,長出胡須的青根。

畢於封一貫愛美,哪怕小時候挨打得再要緊時也得整理自己得儀容儀表,發生什麽事連他也疲於改變自己的習慣了?

或是女孩停留的目光太久,他低頭順著前者視線自顧繼而了悟:“回來的路上丟失了隨身的剃刀,又不喜歡用別人的。”對於外人,畢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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