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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得不投降。

可他哪來的錢呢。

兩人是戲班子的學徒,戲班只管吃住不管其他花銷,就連吃的東西都是白粥窩窩頭為主。這單間木屋是畢於封分配到的房間,因受到戲班子的看重,他能和戲班成年的正式上臺成員一樣擁有獨立的房間,即使破舊簡陋。

厲安心清醒時候,戲班教藝的師傅曾來探望,可能見她有些懵逼的傻缺樣,老師傅嘴裏惋惜著答應了畢於封提出讓她養傷一段時間的請求。

在以前的年代,腦袋被撞到的孩子等同半個傻子無誤。

所以厲安心很自然接受了老人家眼中憐憫的神色。

聽畢於封說,她是因為調皮想跑出去玩翻墻摔下來而導致的腦震蕩。大夫說了事後腦瓜子好不好使看個人造化。

她倒覺得這些古人說話太玄,分明就是醫術不夠,胡說來湊。

休養期間也有其他的小孩子過來看她,跟原主差不多的年紀和身高,一看見她那堪比小鹿斑比的大眼睛立即眼淚汪汪,欲語淚先流。

少女無語:為什麽戲班子的男生都這麽陰柔化,比她更像女生。

“安心,聽四師傅說你腦子撞到變傻了是不是?”

——呸,你才傻。

“放心吧,我們不會嫌棄你的,以後你功夫練得不好師傅們打罰你時,我們偷偷給你送饅頭……”

——咋不說一起受罰呢,虛偽。

“若你以後不會唱曲或忘記怎麽走臺步……”小屁孩苦惱皺巴小臉,“要不說服師傅把你轉去打雜的後勤?”

——說得好像她跟智障似的。

她自恃本體年紀比這些蘿蔔頭大,不大樂意和他們多說話,問什麽都是淡淡點頭。而在其他小孩眼中,她這副呆呆沈默的模樣更是坐實女孩成了半癡呆的傳言。

男孩們走後,畢於封托著一碗清粥笑著進房:“以前你不是和他們玩得挺好的,被老師傅他們責罵時都是一塊受罰。有次你們大膽地甚至約好去偷窺萬花樓澡堂的姑娘……”

正喝著白粥的厲安心聞言咳嗽:“咳咳……那不是年少無知,不懂事麽。”

“慢點喝。”少年無奈道,溫柔替她拍打後背,“你現在也是小姑娘一個,阿心。”指甲輕刮她嘴邊的小梨渦。

畢於封本人長得很好看,若用抽象的比喻來形容則是三分溫和三分謙恭三分自傲,外加半點不羈半點孤高。

他性格好,加上又得戲班班主的偏愛,所以梅園的其他學徒都喜歡和他交好。

之前每當厲安心被其他同齡孩子孤立欺負時都是他主動出面充當長兄的角色擺平矛盾。

直白地說,對於厲安心這娃,他可謂既當爹又當哥地寵著護著。

生病期間厲安心嬌氣的種種挑剔,畢於封毫無怨言一一受了,末了還自責不能給予她更好的生活環境和物質條件。嚇得少女連忙反安慰黯然神傷的某人。

殊不知掩面下的少年露出淺淺微笑:阿心還是這麽單純心軟見不得他難過。

厲安心養傷期間,畢於封遭受的壓力也大。一方面來自戲班子訓練班的督促:畢竟這個世道的孩子只要不是千金小姐哪來這麽嬌貴,傷了要躺十天八天的,沒死就不錯了。另一方面他積蓄方面用得七七八八,包括厲安心的藥費、平時吃穿等。

閑餘之際他瞞著所有人到外面做零工洗碗之類攥了點小錢,厲安心這一病就全花光了。

不過他不後悔把錢花在女孩身上。

“是時候拆繃帶了。”

“你來吧。”只要不是傷在臉頰非常中央的位置,其實厲安心並不是那兒在乎。

少年面容有點肅穆,她忍不住打趣道:“放松點。”

解開女孩額頭上的繃帶,額際遺留的疤痕猶如一條小蜈蚣,破壞了發額處的白皙。

少年的眼眸暗了下來,要是他有錢買西藥敷治,阿心是不是就不會留下這一道難看的疤痕……

相處一陣子厲安心大致了解了他對自己的關心程度,遂打哈哈道:“沒事啦,反正平時我把劉海這麽一遮誰看得到?”

傷好了,她自然就得被送回原來的地方。

和畢於封不同,厲安心居住在大院另一邊北方位置的菊園裏。

戲班院子簡稱‘梅園’。聽說這院子以前曾是當地官吏的祖宅,之後發生動亂大官一家子逃亡後這裏就變得荒了。外邊的普通百姓嫌這兒陰氣重不敢住進來。

後來戲班子的幾位老師傅來到這兒覺得位置不錯就買了下來,一直住到現在。

哪怕戲班子一直廣納學徒,梅園內依舊容納得下這批人。

梅園大院子裏面分為四塊地方。分別為梅園、菊園、竹園、蘭園。

其中戲班子的正式班子成員和師傅們都住在竹園。而學徒裏學旦角和青衣的住進梅園,將來唱小生的則去菊園。

學徒沒有單獨的房間,都是一大群人擠著一個等廳大的大房間睡覺。看似培養團結和默契,實則沒有絲毫隱私。

為此以前少女多次向畢於封抱怨這點,抱怨多了後者幹脆虛掩門扉,等夜色已晚睡覺時分師傅們不查房了,女孩就穿過院子跑進少年的房間。

房內自然安置好另一張小床。

當然,舍不得少女受委屈的某大哥哥主動讓出自個兒床榻,自己睡小床。

然而再好,現時她也沒了理由繼續逗留畢於封那兒。

……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發生朝代與現實不符,屬於架空歷史,請考據黨放過~

今晚提早更新,可你們能不能先別顧著潛水,留言證明你們來過嘛33333

☆、梅園驚夢2

這是她第一次離開畢於封在梅園住所之外的地方。

畢於封牽著她的小手,把她從梅園帶到另一邊的菊園。

梅園,顧名思義——裏面栽種花木最多的就是梅花。

那麽菊花則點綴了菊園的處處小角落。

與培養青衣旦角的梅園不同,菊園都是些將來上臺演生角、凈角的學徒。前者乃戲劇中扮演男角的位份。

原主是女孩,之前一直居於菊園學習。

提及這個厲安心有點郁悶,古往今來旦角由男性出演,小生則男女皆可,兩者不是反過來了嗎?

可人家這行的傳統和規矩擺在這。

而且她也見過梅園那些練習唱曲的人,身為男性偏偏一舉一動皆是風韻。

兩人踏入院所大門檻時,正好菊園裏的學員們在上課。一群和厲安心差不多年紀的小蘿蔔頭或倒立或拉筋進行不同形式的基礎功鍛煉,小小的身板艱難移動著,不一會兒汗水沾滿了背部衣裳。

穿著素卦布衣上了年紀的老師傅負著手從他們之間一一走過,時而糾正他們的動作時而皺眉嚴厲呵斥。

“要想人前顯貴,必得人後受罪。”老師傅講得最多就是這句。

這批孩子看著數量不少,然而之後一兩年裏戲班子的負責人將通過數次的考核評估來決定著他們留下來的資格,不及格的學徒自然不能留在梅園。而那些次等的則只能從事雜役的工作或跑龍套、年覆一日沒有臺詞的臺上表演。

這些人當中,只有很少很少的人能得到賞識,從而成為戲班子的核心成員。

每個人心裏明白這點,於是競爭和私底下的小較勁一直存在。

見他倆人進來,那些練功的孩子們皆側過頭瞧過來,或好奇或疑惑的目光。

他們認得她,那個經常偷懶練功且聽說爬墻外逃摔壞了腦袋的女孩。

“謝師傅。”到了跟前,畢於封恭敬道了一揖。科班裏,師傅們是最受尊敬的人。哪怕待遇特殊的他見了也得禮貌對待。

戲班有五個負責教導學員的老師傅們,據說年輕時個個都是身手不凡的武生和青衣。

一直跟在畢於封身後的厲安心側頭望過去,正好和老師傅的目光對上。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正如他方才教導那些學員那般。

年紀大了,眸中都是看透世事的平淡。

女孩裝作害怕的模樣,斂下眉目。

“既然病好了,就歸來隊伍繼續學習吧。”他道。

“師傅說得是。”畢於封笑瞇瞇替她應下,“阿心尚年幼,稚氣未脫,若有什麽得罪的地方望老師傅海涵,於封就此告退。”

少年摸了摸她的頭發,低聲交待:“阿心要努力練功,有什麽事晚上過來梅園找我,嗯?”見厲安心乖巧點頭,他又朝師傅告了個禮才邁步離開菊園。

那個熟悉的人一離開,仿如雛鳥離開巢穴的女孩有點不適應,在老師傅註視的目光下無意識拉扯一下自己衣角。

審視她片刻,老師傅吩咐道:“回去練功吧。”

“是,師傅。”

孩子堆裏,其中就有當初探望過她的幾個熟面孔。見到她,幾個小蘿蔔頭有點興奮,小聲招手:“安心。”

“專心練功!”

老師傅說罷,手上的竹棍子往那個孩子手背抽去,後者‘嘶’一聲再也不敢言語了。

白嫩嫩的手背多了一道紅痕,看著挺痛的……女孩咽了咽口水。

老師傅讓她背靠著墻倒立,她不敢質疑。只是原主身體笨拙,她來了也不見得好使。光是翻身就花了她將近一分多鐘時間,圍觀的男孩子們皆發出奚落的嘲笑聲。

“安靜。”

可能連老師傅也看不過眼,幹脆一把將她倒轉——“啊!”天旋地轉的視角,頭顱抵著地面,幾乎是倒吊著被動背靠墻壁,她手腳死死抵住身後白墻。

全身血液匯聚於下面——

厲安心只能將註意力暫時放在周圍學員身上,視角奇異看著他們以不同姿勢練打。

時間分秒流逝,胃部一陣不適,想吐的感覺愈發強烈。與之伴隨著的是頭重腳輕的虛弱感。

她想著自己為什麽會做這樣一個夢?是LOL不好玩還是美食嘗得不夠多?雖然現實裏她被親人遺棄被親人無視,但起碼她不用為了生存把小命搭上。即使她不出梅園,從畢於封偶爾淡淡描述的話語裏便知外面的世道如何。

路有凍死骨,朱門酒肉臭。

她覺得自己以前的無病呻吟簡直幼稚到好笑。

這個夢,真實到可怕。

一個不察,撐地的右手脫力,整個人頭頂著地翻身跌倒在地。

痛呼引來所有人的註目。

少女狼狽不堪的模樣引得男孩子們嘲諷大笑。

——這群不知男性風度為何物的臭屁孩!少女咬牙。

“不要吵鬧!”

老師傅板著臉時學員們都不敢造次,眼看著那人面色不愉朝這邊走來,厲安心忍著疼痛翻身爬起來低頭認錯:“我錯了,三師傅。”

“錯在哪裏?”

擡頭偷瞄一眼,又低首:“平時不勤加鍛煉,體能跟不上。”

原主的體力比厲安心本人還不如,在這種亂世可不是什麽好事。只怪畢於封把她保護得太好了。

“把手伸出來。”

明了他的意思,厲安心猶豫會兒還是順從伸出雙手,攤開掌心。

謝老三左手的戒尺猛地落在女孩掌心,立即見紅。

一下、兩下、三下。

女孩的皮膚太稚嫩了,掌心烏青乏著血絲。

原本那些看熱鬧的男孩們立即不作聲了。

平日裏他們針對她不過是因為那些老師傅見她是女孩子緣故於懲罰方面偏心些罷了。他們自小就被自家父母一紙賣身契賤賣到這兒,又甚少允許外出,因而對性別之間的差異僅抱有朦朧不解的認知。

其實,她也會痛,不是麽。

看了眼低首緊咬下唇不肯呼痛的女孩,又環視一圈面色各異的學徒,達到目的的老師傅輕擺手開口:“今日訓練到此結束。”

長袍的背影離開廳房,幾個面熟的男孩連忙圍上來:“安心你沒事吧?”

當然有事,皮都爛了!

不過又有了籍口去找畢於封。後者近乎嘆息道:“是我的不是,早該讓你鍛煉鍛煉身子骨了。”沒想到他前腳剛走,後腳女孩又回到梅園。

“不過這樣也好,謝師傅這回當眾懲戒你,那麽那夥人就不敢光明正大對你下手了。”他這話說得含糊,她聽得不解。

不就一起學藝嗎,怎麽搞得勾心鬥角的羅馬場似的?

“阿心,你不懂。”

當時他用一種她不懂的眼神撫摸她頭發,並未解釋什麽。

後來厲安心才知道,原來於他們年滿十二歲後戲班子裏最終只能留下二十個人。剩餘的則被打發賣到外面去,生死不明。

世道艱難,外面有的貧苦人家甚至吃不上番薯,他們院裏幾百口人能吃上窩窩頭白粥,偶爾來頓肉湯已經很不錯了。

院裏孩子衣服就那麽兩套,縫縫補補大家都看得眼熟。

某次,畢於封帶著她上街采購院裏活計,路過豬肉攤的時候她不經意看見了門旁一角那些鮮血殘渣堆中那抹熟悉的布料。

等畢於封回頭找人時,就見女孩怔怔站在原地,眼睛眨也不眨盯著某處。

面色慘白得嚇人。

回到梅園後,女孩病了兩天。醒來之際對著床畔擔憂神色的少年微笑:“哥,我沒事了。”

夢再可怕,終究也會醒。

每個人都在拼命證明自身存在價值。

女孩終於不再逃避,開始了日覆一日的艱苦式訓練。

她以前曾經看過一些有關傳統戲劇的電影,影片中科班學習的小學員們,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挨打罰跪更是家常便飯。而現實中,這裏的生活比影片描述的更為嚴苛。

——“不打不成器。”

學不會要打,練功不到家要打,小夥伴犯錯也要陪著‘打通堂。’以至於私底下閑聊時小學徒們都把學戲稱為‘打戲’。

菊園裏沒有第二個女生,一方面除了戲班子重男輕女的思想外,另一方面女孩子的體力也的確跟不上這兒的學習強度。

若不是當初畢於封不肯松口硬是‘一走都走,一留留倆’,原主壓根沒有機會進入梅園大院學習。

學戲的生活好比於‘苦行憎’。

每天早上五點鐘起床,一直到深夜十一二點鐘才休息。流的汗多了,基本功就紮實了。

某日下午下著綿綿小雨,平時熱鬧的練功房此刻靜悄悄,高高的屋頂下寬敞的房內顯得特別空曠。

厲安心一邊壓著腿,一邊聽旁邊小夥伴的嘮叨。

男孩瞄了瞄周圍,見沒有師傅在旁,遂偷偷道:“安心,我聽說大牛約你單挑是嗎?”

大牛是那群男孩當中發育得最早,也是最強壯的一個。

這段日子以來厲安心很快轉變了角色身份,從吊車尾一路搭上火箭炮似的沖上了媲美學霸的前列,練習之際偶爾得到師傅們的一致誇讚。

有人的地方,就有各種紛爭。

男尊女卑的思想一直存在。年少時期大男人主義萌發的男孩們開始對她有了別的看法。

他們不滿她以女性身份壓制在他們前頭。

開始對她進行了各種各樣的刁難和輕視。

除了平時和她談得來的幾個男孩以外,菊園班內的其他學員集體孤立了她。

但厲安心骨子裏是個十幾歲的少女,又怎會和一群只有她一半大的孩子一般見識。故而無論他們怎麽孤立她冷眼她,一概無視之。繼續我行我素。

招數無效,菊園男孩們咬牙切齒看著她天天游走在菊園通往梅園的路徑,樂此不疲。

她心裏真正在乎的人,只有那個人而已。

擡腿、彎腰,臉龐挨著腳尖,她漫不經心應道:“是啊,寫了一封字跡超難看懂的書信。”話說梅園裏,字寫得最好看的就是畢於封了。

字如其人,竹之君子。

“那你要去嗎?”男孩擔憂望她。

“怎麽可能,練功還來不及,誰有那個時間……”何況單挑地方約在了蘭園。

“蘭園?!”男孩驚呼,隨即慌亂環視周圍一圈,見無人註意到這兒才繼續附身說道,“可我聽說蘭園那兒鬧鬼,每當初七或者十七的日子那邊就有奇怪的聲音傳來……”

“笨蛋,鬧鬼的傳言你也信。”

“不是啊,這些都是外面人說的,”男孩撓頭,“梅園附近的老百姓肯定比我們住的日子長,他們說鬧鬼的話也不是不……”

“什麽鬧鬼?”

突然兩人悄悄話被插/入另一道聲音。

嚇了一跳的兩人回頭,一張滿面橫肉的臉出現在身後,偏生那張臉笑起來很是難看,眼睛被擠得只剩一條縫。

女孩身體猛地一滯,立即低下頭退後兩步站在男孩身後。

“領班先生。”

叫福喜的男孩微微側過身,擋住了男人窺向背後女孩的視線。

她很明顯能感覺到面前這個男人那種不懷好意的打量目光。就跟油膩膩的蟾蜍仿佛一口就把你吞下肚。

這人叫劉三,是戲班子的領班。副手位置,地位僅次於班長。

梅園裏的人見了他都得彎腰問好。

厲安心也不知為什麽一見著劉三,身體就能下意識感覺到僵硬與不安。

——那是來自身體潛意識的恐懼。

之前自己生病之際他來探望過一次,差點沒把她嚇死。

莫非因為顏值低的緣故?

“呵呵,鬧鬼的傳言不可靠。你們只需要好好訓練,爭取早日當上正式戲班成員就好。”無論他做出什麽表情,一坨肉裏始終辨別不出美感。

就比如他穿得再好,人們也不會把視線轉移至他臉龐一樣。

福喜連連點頭表示受教。

意味不明看低頭女孩一眼,穿著上等布料衣袍的劉三背著手慢慢踱步朝著門口走了。

“呼,嚇死我了。”福喜拍拍胸口,“不過他怎麽會來這兒呢。”

一般領班不會出現在菊園,除非有事情找教戲的師傅。

“怕是正式成員缺人了,想找人先補上替補席。”女孩望著門口位置,錯過了身旁男孩眼中一閃而過的喜悅之色。

“好了,反正也不關你我的事。”

菊園裏大家的年紀差不多,但有時差了一兩歲就是多了先一步覺悟唱曲的優勢。相反他倆都是當中年紀最小的。

聞言福喜低下頭,想著什麽。

夜裏其他人睡得很沈,唯獨某一處被子有了異動。

厲安心微微合上的眼簾睜開。

因考慮到女孩子的緣故兼畢於封的請求,師傅們同意給這個大偏房加上一張簾子,簾子後是個獨立的小空間。由唯一的女孩兒居住。

透過簾子她見到身材狀似大牛的男孩從榻上爬起來,躬著身子靜悄悄走出房門。

當然,順便啾了她這兒兩下。

他知道她沒睡著。

呦,還真去單挑呀?

——年輕就是好。

有這個閑工夫計較這個,肯定是因為平時的訓練強度不夠。明個兒她就向謝師傅打個小報告讓他聯系強度加倍……

女孩在被窩裏翻了個身,決定無視他的邀約,反正她也沒有明著答應。

只是。

突然閉上的眼覆睜開。

她聽到了一些奇怪的聲響。

之所以說是奇怪,是因為辨別不到由什麽物體發出來的聲響。

外面沒有下雨,今夜沒有臺風。那麽,這是從哪裏發出來的聲音?

轉瞬間,那聲響又消失了。

外頭非常安靜。

水龍頭的水滴聲也變得明顯起來。

想了想剛出去的大牛,厲安心猶豫想著這會不會是他吸引她出去的惡作劇。

唉,睡覺吧。

她苦惱撓撓頭發,明天和他說清楚好了,整天這樣也不是個辦法。

蓋上被子,女孩很快入睡。

延綿的呼吸聲。

窗臺的紗布被風揚起,映出外面的斑駁樹影。

寂靜中‘吱——’細微異響,水龍頭被關上——水滴聲停止。

……

作者有話要說: ——

大晚上的,透心涼不?

你們喜歡什麽時段的更新時間呢,晚上九點還是十點?

想在網絡上搜些有關面具圖片作封面素材,結果大半夜的差點沒把我嚇死……

☆、梅園驚夢3

第二天厲安心起得很早,穿著完畢就跑去了梅園。

女孩疾跑起來猶如一陣輕風,風風火火的勢頭。路旁晨起練太極的戲班成員見了不由搖頭慨嘆:“年輕就是好啊。”

其他人紛紛附和。

小畢和丫頭的感情他們一路看著過來,兵荒馬亂世道當中不是兄妹勝似親生兄妹。

當年兩人一同入了戲班,說什麽也分不開兩人緊拽的小手。

“兩人抱緊不放,後來還是打了一頓,暈過去之後硬把人隔開。”說話間揮舞著關公大刀的男人舉起鋒利的刀刃一下子將砧板上西瓜劈開兩半,鮮紅色的汁液自刀口徐徐流出。

“給。”

西瓜瓣逐個分給在場人吃。

回想起當初,另一人搭話:“就是女娃太吵了,醒來說什麽也停不下來,一個勁砸東西,哭個不停啊……”

“後來是怎麽處理的?”

“後來呀,那個劉老三賞了女娃幾巴掌,差點沒把人打傻。”

眾人一陣唏噓。

“其實也挺可憐的,”某個人感嘆,“年紀那麽小就被拐來當……”另一人忽然拍了一下他肩背,那人突然反應過來虛虛道:“哈哈瞧我大清早說什麽胡說呢……”眼神閃爍不定。

他們的身後,領班劉三似笑非笑瞟著院子裏閑坐聊天的人。

當劉三撇著肚子一步步走過來時,誰也不敢小覷他。畢竟是靠他,他們才有了活路。

見他們低頭狀,劉三低嗤一聲。

“這人吶,最重要的就是管住自己的嘴,不然吶……吃虧在後頭。”

成員們面面相覷。

剛巧此時班長由外面進來,見此情形心裏清明——劉三肯定明裏暗裏打壓戲班子的人。

有時候一個團體裏免不得唱白臉和□□臉的領頭,劉三的存在一定程度上省卻了自己許多麻煩。再者劉三擁有的門道和人脈能使他們在本地混得開。

談判方面更是一絕。

“行了行了,都出去練功吧。”他擺擺手示意他們出去。等剩下他們兩人時,班長轉身氣重心長道:“差不多就行了,別打壓太過。現在戲班子成員折損多,好多人不願意來幹這行,,能真正用得上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我們過些天有筆大買賣,人不夠哪裏使得?”

劉三冷哼道:“缺人總比內訌來得好。你知道方才那些兔崽子議論什麽嗎?”指指梅園某個方向,“那小子當年被我們……”

班長面色一變。

“事情過去這麽久了,怎麽突然……”

“呵,怕是有人故意想借此鬧事……蘭園鬧鬼的事你聽說了沒?”提及這個,劉三的面色陰陰沈沈,饒是班長都有點怕他。

他小心翼翼看了周圍一眼,“你覺得除了我們,還有別的人?”

“不然呢?”劉三露出兇狠的眼神,笑起來面部肌肉一抖一抖,“我倒要瞧瞧是誰在搞鬼……”

……

厲安心前去找人的時候,那個人已經不在房內。想及對方可能比她還要早起練功,女孩立即掉頭朝另一邊方向跑去。

同是戲班子學班,梅園和菊園大大不同。

菊園的男孩們練得是生角,男性粗礦的角色為主,故而師傅們沒有壓抑他們那份天性。梅園練旦角或青衣的男孩子們則不同,他們站在舞臺上給觀眾展示的角色便是陰柔至極的女子。

花旦多扮演熱情活潑、明快潑辣的女性。青衣在旦行裏占著最主要的位置,所以叫正旦,青衣一般扮演的都是端莊、嚴肅、正派的人物,大多數是賢妻良母或者舊社會的貞潔烈女之類的人物。

在唱念做打這些必修的基礎功中,最讓旦角小學徒們頭疼的便是蹺功,“蹺”是一種模仿纏足婦女的“三寸金蓮”而制成的、長約三寸的木制“假腳”。

開始練習踩蹺時,師傅會給學生拄兩根棍子,慢慢扶墻走;然後是平地一站一兩個鐘頭;等慢慢地能站穩了,就要練習站磚,站三角(三條腿的桌子),甚至站缸沿。

厲安心曾經見識過畢於封的蹺功,十分了得。當詢問秘訣時,畢於封嘆息:“哪有什麽訣竅,不過是勤加苦練。”少年回憶之際講述他練習的時候,站缸沿,一站最少兩三個鐘頭。兩腳先是由酸到麻,站到最後兩條腿直打哆嗦,最後漸漸失去知覺,解下蹺來還不能馬上休息,要立刻跑圓場,跑到恢覆知覺為止。

基本功紮實了,才能開始綁著蹺練習手眼身法步。

“要想人前顯貴,必得人後受罪。”

後來畢於封也學著謝師傅一樣,時常把這話掛在嘴邊,直到後來再也唱不動為止。

別的旦角學徒她不曾留意,只是當她發現了庭院中那個最角落的少年時,目光再也挪不開。

晨曦的沐光之下,少年身著一件單薄的白衣,發帶纏綁於腦後。

舉手投足之間,眼生百媚,手重指劃,身宜曲勢,步如跳蚤,輕似飛燕。

厲安心看呆了。

她不懂該怎麽形容這種美感,只知道自家哥哥非常非常好看。

怪不得能成為戲班裏最被看好的準學員。

練了好一會兒,直到出汗到一旁拿涼巾抹汗時少年才發現了如同兔子般露出兩只眼睛瞪眼望他的少女。

撲哧一笑。

“阿心。”他一笑,宛若百花齊放。

於混淆了性別的年紀裏,少年糅合了英氣及溫柔,化作綿綿細雨,獨獨滋潤了她一個。

“你再等一時半刻,我練完今天的份待會陪你說話。”

女孩點頭,發呆凝視他繼續搖身作唱。

畢於封生來就是吃這飯碗的人,不……應該說沒有他學不好的東西。若讓他去當個裁縫、賬房先生、甚至衙門的師爺也是毋庸置疑的。畢於封身上有著令人信服的氣場。

生而高貴。

而這般清灼的人卻流落至此。

刺出那最後一劍,少年反手抽劍回鞘。逆光中朝她一步步走來。

她突然脫口而出:“哥哥,教我唱旦角吧。”

畢於封一楞,奇道:“怎麽突然有此想法?”

女孩嘟嘴:“我想學的一直是花旦和青衣,怎奈師傅們一直不答應。”在旁人看來,女生唱旦角十分荒謬。“我不管,你教我。”

被她纏得無奈,少年終服軟並提出條件:“過幾天你們不是要進行第一次考核嗎,假若你以前十名的成績過了,我再來教你。”

“那行,一言為定。”怕他反悔,要和他拉勾勾。畢於封既好笑又沒轍。

“你呀,怎麽就不知道長大呢。”指尖輕點她眉心,後者突然間腦海裏浮現片段回憶——半大的少年也是這麽點著她額頭,無奈說著……回憶沒有聲音,只有他的唇瓣在動。

他說什麽了?

另一個片段則是少女氣沖沖掀開一扇門,像只小獅子一樣撲向某人啃咬著,面上是她陌生的瘋狂和難以置信。

女孩被踢翻在地,一個燃油燈就這麽朝著女孩的臉面扔過去……

“啊,不要!”

畢於封突然被她嚇了一跳,女孩方才莫名發呆然後大喊一聲,手掩著面看不清情緒。

“阿心,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他急了,作勢要掰開她的手。

“哥哥,若有人欺負我,你會站在我這一邊嗎?”哽咽的細微嗓音從掌心傳出,畢於封神色變幻想到什麽,“誰欺負你了?!”

松手之際,女孩淚光瞳瞳的模樣映入他眼簾。“哥哥,你會嗎?”

少年抿嘴,“會,誰欺負你我就幫你報覆回去。”

“假若是猛虎堂的人呢?”

猛虎堂是地方一霸,專幹收保護費的勾當。

他立即站起來。

從上而下俯視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要走。

“你回來!”

女孩喊叫,“我開玩笑的。”

然而畢於封回身時,神色非常認真。

——厲安心終於明白他不會拒絕或無視自己的任何想法和請求。深度妹控癥患者,唯一的藥引子是她。

匆匆趕上去抱住他,生怕他真的就這麽沖動砸人家場子尋仇:“我給你說假設而已,你知道什麽是假設嗎……”

少年撫摸她頭發。

“對了哥哥,自從摔壞了腦子我的記憶就一直不好,我是從東院的墻子摔下來還是?”

“南墻,你是從南墻摔落。”

“哦。”

從梅園出來,方才還笑臉盈盈的女孩一下子收斂掉所有的表情。

畢於封在說謊。

這些日子她和幾個師傅及某些成員班子的閑聊不是白混的。

那些人說,她是貪戀外面,從北苑少人的石墻爬了出去。中途聽到狗吠受到驚嚇一路滾落撞傷腦袋。

而畢於封卻說是南墻?

當雙方的說法產生分歧時,必有一方在說謊話。

又或者,兩個解釋都是錯的。

頭顱的傷,另有隱情。

她沒告訴畢於封實話,斷斷續續回憶中那張臉,是領班張三。

原主當時的恨意不是假的。

張三做了什麽?

這些疑慮沒得到答案,另一件事在梅園引發巨大波瀾。

大牛死了。

男孩的屍體是在蘭園的枯井內被發現的。

掀開的井蓋旁邊,擱置著死去人的小碼布鞋。

某個經過蘭園的戲班成員不經意看見井蓋被打開,繼而留意到旁邊突兀擺放著的鞋子。

等人們好不容易打撈起男孩的屍身,那身子早在跌落井裏時就摔得多處骨折。

厲安心壯著膽子躲在畢於封背後瞄了一眼,男孩的身體如同破偶那般畸形詭異。眼珠子瞪得大大,死不瞑目。

畢於封不忍地擡手遮住她眼簾,“別看。”

那一晚,大牛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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