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3章 聯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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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興市郊有一片軍事基地,鐘志川的辦公地點就在那裏。

軍事基地是一整片的,前方是行政辦公樓,後方才是真正的軍事重地。

鐘志川在溫蒼的請求下,將一部分沒有實戰經驗的普通人,還有一部分不願意繼續參與的人送回居民區安置,然後把剩下的人都領到了軍事基地前的辦公樓裏。

文以安當初費了很多唇舌,連蒙帶騙才把這群人勸誘過來,諸如過完這一次災難就能結束了之類的屁話,他也說出口了。

所以大多數人聽說事情還沒完,知道了文以安是騙他們的,全都離開了。有幾個揚言要揍他,甚至有幾個真的要動手,全被雷克斯趕跑了。

鬧到最後,剩下來的又是他們幾個,再加上從前的幾個老相識,比如杜學林,方雲,呂興德,範紅和郭鈺他們。

鐘志川找了一間特大號的會議室,讓這群人先進去,他要先去聯系國聯,做一些善後工作。

鐘雪秦的身體狀況已經稍稍恢覆了一點,回到軍事基地後,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把紀英從網子裏弄出來。

他用蠻力扯,沒扯開,溫蒼遞給他一把軍刺,兩個人一起上,才總算把那張網撕開。

過程中,他發現這張堅固的合金網,居然被淺淺撕咬出很小的一個洞。

他一楞,把淺淺喊過來,掰開它的嘴,裏面都出血了。

“乖!”鐘雪秦狠狠揉了它一把,淺淺可能是被弄痛了,掙紮著逃跑了。

鐘雪秦不滿地嘖了一聲:“這元寶……回來!”

淺淺沒搭理他,拿屁股對著他,一路小跑走了。

“它叫淺淺,”紀英撥開了網,從裏面出來,“不叫元寶了。”

鐘雪秦楞了楞,從善如流地喊:“淺淺,過來!”

淺淺停下,回頭,搖著尾巴猶豫一下,又啪嗒啪嗒跑回來。

鐘雪秦摸著淺淺,心情有點覆雜:“這名字叫著怎麽那麽奇怪……”

溫蒼朝紀英湊近過去,仔細端詳他的臉:“看著好像是精神多了。”

周明曲把他從頭到腳端詳一遍,還上手摸了摸他的臉:“還真是,傷好得七七八八了。就是要等頭發長出來,再養胖一點,就和以前差不多了。”

這兩個人,很像家裏親切又碎嘴巴子的七大姑八大姨。

紀英還是一如既往,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也沒有抗拒這些善意的觀察和觸摸。

他的臉上很難做出什麽表情,不過當時他看到溫蒼帶著人殺過來的時候,心裏絕不是一點感覺也沒有的。

周明曲觸摸著他的手也很溫暖,他的心情很覆雜,最終卻只能說:“對不起。”

“你怎麽到了這個時候,還在說這句話?”周明曲大為不滿,“我教你一句話,你以後想說對不起的時候,就記得要換成這句話。”

溫蒼饒有興致地看著周明曲,鐘雪秦卻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什麽?”紀英問。

“不能怪我。”周明曲朝他挑眉:“就這句話,你說說看。”

紀英猶豫了一下,還真說:“不能怪我。”

“然後呢?”周明曲有意引導他。

“不能怪我,因為……”他想了想,“因為我沒有別的辦法,給你們添麻煩了。”

周明曲氣壞了:“後面那句給我刪掉!”

“周大夫,你就別欺負他了!”潘文輝大咧咧地把紀英抱住,大手搔他的光頭,很誇張地大哭,“這孩子都這麽慘了!”

“行了行了,開個玩笑。”周明曲說著,從紀英背後也抱了上去,還不忘招呼溫蒼一起來。

溫蒼想不明白,這怎麽就變成一種固定儀式了?

他猶豫了一下,想想覺得這樣也挺好,就過去跟他們抱到一起。

孫宏看著也有點紅鼻子:“怎麽一段時間沒見到,就這樣了……以後我們把吃的讓給你點,爭取把你養胖回來。”說著也抱上去。

王綸和鐘雪容這兩人不知道是不是純粹想湊熱鬧,不管三七二十一也抱了上去。

文以安看他們這樣,忍不住笑了:“你們這群人……幼不幼稚?”結果嘴上這樣說著,自己也抱了上去。

雷克斯見狀,當然也只能跟著抱上去。

人抱在一起的時候,身上的溫暖是會傳遞的。

紀英的身上從來沒有這麽溫暖過,好像泡在了溫泉裏,舒服安心得讓他想閉上眼睛。

雖然跟著溫暖一起傳遞過來的還有汗臭和快要把他擠扁的壓力……不過,他覺得這樣也不錯。

鐘雪秦有些不太樂意,他“哢哢”地掰著手指,發出恐怖的聲音。

盡管身體還有些使不上勁,但他身上的負重又加了一個級別,絕對不輕。

“我也來!”他說著沖上去,像炸彈一樣。

紀英一驚,趕緊從眾人懷抱裏縮身逃出來,然後站在一旁,默默看著他們被鐘雪秦撲倒……準確來說是撞倒在地上。

大家倒在地上,打打鬧鬧,笑作了一片。

“還好吧?”

紀英聞聲,回過頭。許采宜正站在他後面,看著他,問:“感覺怎麽樣?”

紀英知道他指的是什麽,回答:“像重生。”

“那就好,”許采宜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我還是覺得從前的你好一點。”

沒等紀英回答,許采宜就轉身走開了。

鬧也鬧夠了,該談正事了。

他們圍坐在一起,互相交換了一下現有的信息,熱火朝天的。只有紀英一直站在旁邊,靠著墻,沈默不語。

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有個人起身朝他走過來。

“那個……打擾你一下。”

他擡起頭,來人是範紅,表情雖然是一如既往的親切,但透出一種局促的樣子。

他沒有回答。

範紅只好繼續問:“我是想要問問你,你……見到範敖了嗎?能不能告訴我呢?”

這個時候,鐘雪秦也註意到了範紅在和紀英說什麽,於是走過去問:“怎麽了?”

範紅把事情解釋了一下,說:“我很久沒有見到我兒子了,比較心急,實在不好意思。”=屁鼗=

鐘雪秦看了看紀英,紀英卻沒有看他,而是望著範紅,說:“見到了。”

範紅眼睛一亮:“真的嗎?他在哪裏?在做什麽?他沒事吧?”

紀英站直身體,用一種平靜到讓人心寒的口吻說:“我殺了他。”

範紅完全楞在了那裏,嘴角親切的笑容瞬間消失無蹤。

不知道過了多久,慢慢的,慢慢的,範紅的眼睛紅了,嘴唇抖動著。

因為帶了哭腔,她是用輕到幾乎聽不到的沙啞的聲音問:“你說什麽?”

仿佛是這邊涼徹心扉的空氣傳到了那邊,溫蒼他們停下了討論,靜默地註視著這邊的情況。

“我——”紀英還沒說完,就被鐘雪秦攔住。

紀英朝他搖搖頭,示意沒關系,在他擔憂的眼神裏繼續說:“我殺了範敖。”

紀英嘴唇張開,正想繼續說什麽,卻忽然看了一眼遠處座位上的周明曲,又換了個說法:“不能怪我,因為他對我做了太殘忍的事情。”

他開始脫掉身上的衣服,露出皮包骨的上半身,還有那些還留下慘淡痕跡的傷疤。

“這裏,這裏,這裏……”紀英一處一處給她指著,最後指到了頭頂那道扭曲的蠕蟲一樣的疤,“還有這裏。”

範紅的嘴唇顫抖得更厲害了,幾滴淚水從她眼角滑落,眼眶附近紅了一片。

“他在沒有給我麻醉的情況下,切開我的身體,在我身上做了很多徒勞的研究,只是為了達到他自己的目的,”紀英沒有一絲一毫的憤怒,僅僅是把實情描述出來而已,“我一次又一次疼暈過去,直到後來精神恍惚,暫時失去了聽覺和語言能力,甚至感覺不到痛苦。於是,他說我是怪物,是瘋子。我不能原諒他,所以殺了他。”

他說完後,周圍全都安靜了。

這幾句話簡潔明白,他輕描淡寫的樣子好像在說一本書裏的某段劇情。

紀英沒有認真解釋,是因為他沒有寄希望於別人可以和他有一樣的體會。他知道,世界上從來都不存在“感同身受”這回事。

他也沒有寄希望於範紅能原諒他。

他只是希望範紅了解到實情,至於原諒還是不原諒,完全由她自己決定。

換句話說,他並不在乎範紅是否原諒他。範紅對他來說,並不是重要到那種程度的人。

至於他自己,也從來沒有後悔過。

對他來說,範敖是屬於“該死”的這一部分人,是沒必要施舍寶貴的同情心的。

紀英看著範紅,那種鎮靜得沒有人情味的目光,讓範紅清楚知道,這個人已經完全變了。

範紅捂著嘴,肩膀顫抖著在哭,可說出的話卻是:“對不起……是我沒有教育好他,他那個人怎麽……”

她說著說著,慢慢變得泣不成聲。

又是一個被道德感束縛的人,紀英想。

道德感就像一劑麻醉藥,讓人容易忽略自己的痛苦。可是,倘若沒有道德感,人還能稱之為“人”嗎?

“你沒有錯。”紀英說,接著從口袋裏摸出來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套著塑料膠套的工作牌,“姓名”一欄寫著“範敖”,“單位”一欄寫著科研院的全稱,“職位”寫著“實習人員”。

另一側是男人的照片,上面的人微微抿著唇,似笑非笑,微微擰起來的眉毛,看起來有些兇態。

工作牌的掛帶上還有一點洗不掉的血跡,但是塑料膠套卻被清洗得很幹凈,名片也四角尖尖,整齊體面地躺在膠套裏。

這張工作牌,是紀英從範敖屍體的衣物上取下來的。

就連他自己也有點驚訝,當時他還處在精神恍惚的狀態裏,卻居然會做出這樣一種舉動。

他把工作牌遞出去,範紅看了一眼,怔楞著接過去後,忽然哭得更加難受,到最後蹲下身子,不顧形象地抱著兒子的工作牌嚎啕大哭。

小時候的範敖是個直率的好孩子,他還曾經和範紅說過,他長大後的夢想就是考上科研院,然後把她接到首都,過上富貴的生活。

再也不用忍受貧苦,再也不用忍受別人的冷眼,讓她再也不用為他操勞。

只可惜,一切都已經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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