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2章 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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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興德走後,鐘雪秦想起他最後的那個眼神,越想越不對勁。

鐘雪秦把杠鈴片放到地上,翻身下床。

他走出病房,門外已經沒有人守著了。

因為郭鈺曾說過宋光把周明曲帶到了頂層,於是他也一路往上走。

他一路往上走,卻有很多人不斷往下走,好像是發生了什麽事。

鐘雪秦偶爾能聽到他們在說“屍體”和“太平間”之類的。

沒有人再去關註鐘雪秦想幹什麽想去哪裏,他們都好像有了更重要的事情。

鐘雪秦雖然疑惑,但並不在乎,反而是加快腳步上了9樓。

在這一層裏,只有走廊盡頭的手術室是開著燈的,裏面時不時傳出一點動靜和聽不清的說話聲。

鐘雪秦邁步走了過去,卻在途中停了下來。

他的餘光捕捉到身邊一間漆黑的手術室裏,似乎有個人。

那個人坐在門邊,背對著門,無力地垂著身體。

認出了那套女性服裝,鐘雪秦瞳孔驟然收縮。

他沖了進去,繞到那個人面前。

椅子上的人頭歪斜著,像是睡著了,手臂上除了兩排新的齒印外,還有一個不小的針孔。

鐘雪秦輕輕搖晃著他,他也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發生什麽了?”鐘雪秦輕聲問。

紀英坐直了身體,把卷起的袖子放下來:“取了點血,沒什麽。”

鐘雪秦知道他有隱瞞,但也沒逼他說出來:“要睡去床上睡,穿成這樣……”

他想說“容易著涼”,但不知道為什麽,仔細盯著現在女裝打扮的紀英,他眼睛莫名有點發燙。

因為唇上的血在空中氧化,讓紀英的唇色變成一種暗紅色,在漆黑的環境裏,與那雙淺淡的眼睛對視,讓鐘雪秦有種意識要被吸走的錯覺。

“這裏沒有床,”紀英說著,往前靠過去,兩手摟著鐘雪秦的脖子,“你帶我回去吧。”

鐘雪秦登時感覺渾身的血都在翻騰……

但是,他還是保持住最後一絲理性:“等一會兒,周大夫呢?”

紀英絲毫沒有意識到問題所在,懨懨地掛在鐘雪秦身上,在他脖子上噴吐著濕熱的氣:“不知道……”

鐘雪秦不止是脖子癢,感覺渾身都癢了起來:“你,等等……”

紀英從他身上下來,又乖乖地坐回了椅子上。

鐘雪秦摘掉手套,像以前那樣用手背蹭他的額頭和臉頰:“你是不是腦子又不清楚了?”

紀英搖搖頭,過了一會兒又點點頭,就像一個不願意承認醉酒的醉漢。

鐘雪秦哭笑不得,不過看他這樣應該沒有大礙了:“我想去那邊看看情況,一起去吧?”

紀英又點了點頭。

鐘雪秦帶著紀英走到走廊盡頭的那間手術室,門沒鎖,敞著一條縫兒。

鐘雪秦悄悄從門縫裏看了一眼,還沒等看仔細,門就被人從裏邊打開了,把他嚇一跳。

開門的郭鈺也嚇得叫出聲來,看到是鐘雪秦才順著胸脯:“頭兒,你幹嘛?”

“看看情況,還能幹什麽?”鐘雪秦問她,“裏邊怎麽樣了?”

郭鈺兩個嘴角往下沈,都要沈到下巴上了,大眼睛裏像蓄著淚。

鐘雪秦心裏一咯噔。

哪知道郭鈺的兩個嘴角又慢慢上揚,到最後變臉似的笑起來:“治好啦!”

鐘雪秦瞥了她一眼,她馬上幹咳幾聲,把所有浮誇的表情往回收:“那什麽……進去看看吧?”

鐘雪秦帶著紀英走了進去,郭鈺跑下樓找點吃的和喝的。

在鐘雪秦看來,周明曲還是沒什麽變化,依舊是躺在病床上,只不過床單上和地上都有明顯的血跡。

範紅在旁邊忙著測量周明曲的各項身體指標,溫蒼在幫他擦拭沾在身上幹了的血,回頭看見鐘雪秦和紀英進來了,趕緊起身迎上去。

“怎麽樣?”鐘雪秦問,“聽說好了?”

溫蒼的臉上是掩蓋不住的笑意:“嗯,說是可能會再睡幾天。”

範紅剛好測完,在後面補充道:“指標正常,沒問題了。”說完,她還忍不住嘖嘖稱奇:“我今天看到了一個奇跡,又看到了一個創造奇跡的人。要不是他自己對炎癥做的那些緊急處理,現在就算有辦法治療感染,恐怕他也早就死了。”

溫蒼又一種覆雜的神情看了看床上的周明曲,隨即又把目光投向鐘雪秦和他身後的人:“多虧你們幫忙……”

“行了,”鐘雪秦擺手,“都說了,不談這個。”

“哦對,”溫蒼想起來還有一個情報可以作為答謝,“關於抗體的事情……”

他看了看紀英,又看了看鐘雪秦,顯然鐘雪秦還不知道。

溫蒼把範紅請過來,給鐘雪秦解釋這件事。

鐘雪秦聽完,神色更加沈重了。

他本來以為是抗體,如果是抗體,就意味著不止是紀英,其他人的身上也可以自主產生對抗活死人病毒的物質。

而如果說,這一切都只是因為紀英這個個體太過特殊……

那麽前路對於紀英而言,只會更加黑暗,而且——

“這樣的話,得重新計劃了。”鐘雪秦嘆了口氣。

他原本的計劃是讓周明曲做一個專業的抗體檢測報告,證明紀英身上沒有抗體,再從紀英身上抽出一管血,鐘雪秦一個人把這兩樣東西帶回去。

這麽一管血液裏的抗體含量幾乎沒有,帶上血樣的目的是要讓研究院的人看到一點東西,佐證報告是真的,也為了拖延一些時間。

可是現在看來,但凡有一管血,也可能被研究院那些人發現紀英身上的特殊性。

溫蒼安慰他:“等周大夫醒了,我們再一起想想辦法。”

鐘雪秦點頭同意,畢竟範紅也在場,談論這些也不合適。

很快,郭鈺又跑了回來,手裏拿來了幾袋手撕面包和一大瓶礦泉水。

看她跑得很急的樣子,範紅問:“小鈺,怎麽了?”

郭鈺把東西放下,氣喘籲籲的:“樓下好像出事兒了。”

“什麽事?”溫蒼問。

郭鈺想了想,從頭解釋:“德叔有個政策,為了緬懷死去的人,也為了讓醫院裏的人不要忘記對死亡的恐懼,他會把屍體都收在太平間裏,也就是地下一樓。但這次……太平間滿了。”

溫蒼和鐘雪秦對視一眼。

“德叔說要把一些已經腐爛的舊的屍體送出去,那肯定有人不同意,就吵起來了,”郭鈺聳聳肩,“除了這兩種不同意見之外,還有一種意見,認為應該把太平間直接清空。”

“為什麽?”鐘雪秦問。

“這些人都住在低層,抱怨說自己每天都能聞到屍臭,還有人說自己生病了,”郭鈺裝深沈地嘆口氣,“這些人啊……”

範紅一聽就不對勁:“生病了?”

“是,”郭鈺皺著眉,“好像看到有人咯血了,我走的急,也不知道……”

沒等她說完,範紅就急急忙忙跑出去了。

郭鈺奇怪地看著範紅離開的身影,也沒在意,因為範紅本來就是一直沖鋒在治病救人最前線的人。

她把手裏的面包分給其他人,然後特意走到紀英旁邊。

“淺淺……姐,”郭鈺眨了眨眼,“我能問下你真正的名字嗎?”

紀英咬了一口面包,回答她:“紀英。”

鐘雪秦在一旁聽著,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他打開了郭鈺帶來的礦泉水,倒了一杯喝上。

“英哥。”郭鈺甜甜地喊。

紀英扭頭看她,想跟她說別這麽叫。

郭鈺先他一步,擺開大大的笑容問:“你有沒有女朋友呀?”

“噗——”鐘雪秦把喝進去的水全噴了出來,好巧不巧,溫蒼就坐他對面。

溫蒼扯過一條幹毛巾拾掇了一下自己,滿臉黑線:“能不能節約點水……”

“是這個問題嗎?”鐘雪秦擦了擦嘴角,把視線拋向紀英。

紀英又咬了一口面包,目光直盯著地面,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郭鈺沒把那邊的動靜當回事兒,繼續纏著紀英:“有沒有嘛?”

在溫蒼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視線裏,在鐘雪秦灼燙得像激光的視線裏……紀英花了一點時間才把面包吞下去。

“我沒有女朋友,”紀英回答她,“因為我不喜歡女人。”

郭鈺楞了有兩分鐘,然後抓著紀英手臂的手倏地松開,掉了下去,隨之掉下去的還有她的下巴。

紀英也不好再說什麽,把包裝袋裏剩下還沒碰過的面包塞到郭鈺手裏,走到周明曲的床邊坐下了。

鐘雪秦終於放下了心,安心地又倒了一杯水,仰頭喝了進去。

誰知道郭鈺只花了幾分鐘就把狀態調整回來,從殷淺小迷妹迅速倒退回鐘雪秦小迷妹,屁顛屁顛湊到他旁邊,就勢問:“那頭兒你呢?”

“噗——”

這次溫蒼以最快的速度側過身,完美避開了。

鐘雪秦把水杯放下,在郭鈺一聲接一聲焦急的詢問裏,只能先回答:“沒有……”

“沒有嗎?”郭鈺眼睛亮了起來,為了避免像剛剛一樣出乎意外的後續,她立馬接著問:“那你考不考慮……”

“不考慮。”

郭鈺眨了眨眼,鐘雪秦搖搖頭,示意說話的不是自己。

紀英從鐘雪秦身後走過來,對著郭鈺重覆一遍:“不考慮。”

郭鈺在他們兩個人之間看過來,又看過去,腦袋裏轉了一圈又饒了一圈……

“你,你們……”郭鈺兩手捂著嘴,“該不會是……”

她把手放下來,下面的表情居然是在笑:“天哪!”

其實郭鈺對他們倆只是出於一種崇拜和好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愛意。

現在對她來說,自己喜歡的兩個人能在一起,搞不好反而是件賞心悅目的事情。

“是什麽?”紀英沒理解她的意思。

郭鈺以為他在裝傻,正想挑明意思,鐘雪秦擔心紀英又開始混亂起來,先回答了她:“我們還不是。”

“還?”郭鈺眼睛一轉,“我懂了。”

“還不是什麽?”紀英較真起來。

他還沒有發現自己言行之間巨大的矛盾,一旦有個契機讓他發現,又很快會陷入混亂。

“沒……”鐘雪秦剛想說“沒什麽”,郭鈺不知道怎的又突然叉起腰。

“這種事兒就是得說出來才行,”郭鈺看不過去,也是因為不知情,心直口快地把話挑明,“你倆不是互相喜歡的嗎?”

鐘雪秦確實是沒來得及阻止,不過這也算是遂了他的願,他只希望紀英不要又產生什麽奇怪的混亂想法。

但是,這一次紀英出乎意料的很平靜。

好像郭鈺還在氣呼呼地說些什麽,但他聽不見,耳朵像被塞了棉花,模糊了外界的聲音,只能聽到自己心跳的鼓鼓聲。

紀英抑制住了自己混亂的思緒,決意沈到底去探索混亂的根源。

事到如今,曾經的記憶已經在紀英的腦海裏逐漸梳理開來,只有唯一的一條線,會引起他的混亂。

這條線,是關於鐘雪秦的。

紀英能夠確保自己的記憶沒有出錯。

鐘雪秦欺騙過他,利用過他,傷害過他,也拋棄過他。

所以按照這份記憶,紀英認為自己是痛恨這個人的。

可是神奇的是,如果只用“恨”去理解這些記憶,那麽很多地方就解釋不通。

現在,郭鈺給他提供了另外的一種可能,這樣很多事情就解釋得通了。

那些追隨,那些信任,和那些依賴……

關於鐘雪秦的記憶像一條輕柔的絲線一樣,在紀英的腦海裏滑過,最終被他抓到了尾端。

那是一個逼仄的車內,他握著他的手,微微使勁,輕聲詢問:“你能不能再睜開眼,看看我?”

……

在鐘雪秦和郭鈺看來,紀英就像是宕機了一樣,整個人都停滯了。

不過也就是一分鐘左右,紀英又眨了眨眼睛,舔著發幹的嘴唇:“有水嗎?”

郭鈺不明白話題的走向怎麽居然會以“有水嗎”來結尾,呆楞在原地。

鐘雪秦給他倒了杯水,然後又眼神示意郭鈺不要再亂說話。

郭鈺拉著臉坐到溫蒼旁邊,不開心地朝那邊嘟囔:“磨磨唧唧的……”

溫蒼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好像很久沒有這麽輕松地笑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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