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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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野在晃動,耳邊是鞋底踩在雨地上啪嗒啪嗒的聲音,和自己的粗喘聲。

這會兒下著大雨,周圍很昏暗,砸在身上的雨水像一只手,把兩個大雨中奔逃的人不斷往下壓,壓得喘不過氣。

目光從被雨水打濕得黑乎乎的地面移開,往上挪,看到了一個很壯實的後背。

“大宏。”

可能是雨聲太大,前面那人沒反應。

“大宏!”

“哦,”孫宏好像如夢初醒一樣回過神來,“怎麽了?”

後背上方黑黝黝的後腦勺側轉過來,露出一雙茫然無措的眼睛。

“你要往哪兒跑啊?”陳承問。

“不知道,”孫宏回答得幹脆,“先跑。”

“你知不知道你再往前跑就到咱們大巴車那兒了?”

孫宏的腳步一頓,陳承沒停下,換他拉著孫宏,調了個頭往另一邊跑。

調頭的瞬間抽空瞄了一眼,那些大頭喪屍速度倒不快,所以沒有追得很緊。

但那個數量,要是被堵在哪條死路上的話就玩完了,他們只能不停往前跑。

“你是不是燒起來了?”孫宏突然問。

“啥燒了?”陳承莫名其妙。

“發燒。”

陳承沒說話。

孫宏的手腕被陳承抓在手心裏,滾燙的溫度,在冰冷的雨裏都那麽清晰。

“多久了?”孫宏又問。

鞋底吱呀一聲脆響,像是踩到了枯朽的樹枝。

他們來到了高速路旁的鄉村裏,木橋有點晃,陳承提醒他:“小心點,可別……”

“多久啊?”孫宏直接打斷他的話。

陳承沒吭聲兒了。

孫宏繼續追問:“聽文以安的意思,發燒是最後一步了是吧?”

陳承:“他不是也說了,雷克斯都還沒發燒麽,他可比我先多了。”

孫宏:“每個人體質不一樣,這也是文以安說的。”

木橋被無數雙腳踩得吱呀亂響,喪屍緊跟而至。

陳承手裏緊了緊:“對。”

簡單一個字,讓孫宏所有的理智轟然崩塌。

“為什麽啊?”雨太大,孫宏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流淚了,聽在耳裏的聲音有了顫抖,“為什麽會這麽快?”

“我哪知道。”陳承沒說,他覺得有可能是因為幫潭啟石擋的那一下,把情況加重了。

不過無憑無據的,他不會瞎說。

陳承一直覺著自己沒有周大夫那種學識,也不如紀英那樣聰明,但起碼他也會思考,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昨晚周大夫的坦白確實挺突然的,但也讓陳承如夢初醒。

原來發燒已經是最後一步了。

倆人沈默地跑著,突然,陳承呲牙一笑:“哎大宏,這兒好像跟咱們村子挺像的。”

孫宏所有的難受被他這麽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堵在喉嚨裏:“什麽?”

“那次咱們惹怒了一條大黃狗,那可是村頭惡霸,可兇了,追著咱們一跑就是幾公裏不帶停的,”陳承笑著,他一笑,那雙小眼睛就擠不見了,“咱們就跑到了胖魚頭家,他們家養豬的。”

孫宏沒說話,但小時候的記憶非常不是時候地回到了他腦海裏。

那個時候陳承很調皮,大黃狗也是被他踢了一屁股惹怒的,結果孫宏莫名其妙就被卷進去了,倆人一路狂奔,和現在倒真的有點像,周圍景色也很像。

“那時候你還是個小胖墩兒,跑到胖魚頭家就累得不行了,拽著我跟我哭,說你跑吧我就在這兒被咬一口算了,可逗了。”陳承笑著笑著,呼吸有點急促,張嘴大口吸著氣。

這燒有段時間了,今天一早起來陳承發現體溫貌似下去了,甚至有點發冷。

他不會覺得是身體自己好了,他沒有那麽天真。

這種身體的冷其實不難受,因為伴隨著寒冷蔓延到四肢的,是一種麻麻的感覺,就好像蹲太久了腳趾發麻。

因為缺少血液流動——即使是陳承也明白的一個常識。

這種麻痹會模糊痛楚,也會帶來莫大的恐懼和不安。

陳承眨了眨眼睛,視野開始有點模糊。

他以為是雨水,伸手去擦,卻擦下來一手背黏糊糊的不知道什麽東西,然後一邊眼睛就徹底看不見了。

如果孫宏跑在他前面,也許就能看到他已經逐漸渾濁的右眼。

“然後你把我往旁邊推了一把,”孫宏眼睛直勾勾盯著前邊,失神地跟陳承一塊兒回憶,“我以為你要謀殺我,嚇哭了。”

陳承哈哈笑了起來:“那哪能啊。我把你推到旁邊的豬糞坑裏,自己也跳了進去。那條大黃狗隔著一米遠聞見都不想過來了,掉頭就走。”

孫宏好像也想起來了,咧開嘴角,皺著眉頭跟著笑了幾下:“可是這次不一樣了。”

“對,不一樣了,”陳承說,“你不再是小胖墩兒了,也不會一屁股坐地上自暴自棄了。”

孫宏心裏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張了張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上一次是文以安給了他指了一條從未設想過的路,現在這條路也斷了,他已經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大宏啊。”陳承緩了緩腳步,差不多跟孫宏並肩的時候突然說:“我不會再把你推到一邊了。”

孫宏楞住了。不是因為這句話,而是因為看到了陳承的臉。

雖然陳承臉朝著他,但渾濁的雙眼已經看不出聚焦點,脖子上的紫色毛細血管網攀附到他的臉上,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陳承咧嘴大笑,把眼睛擠沒:“這次你要繼續往前跑,別停下,也別回頭。”

後背被推了一把,孫宏踉踉蹌蹌往前跑了出去,而陳承停了下來,轉過身面向背後。

接下來的事情,孫宏不太記得了。

只記得自己的腳好像踩在棉花上,又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變成了泡泡,往前飄蕩。

耳邊只有自己奔跑的聲音和呼呼的風聲,明明挺吵,卻又出奇地沈靜,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

到了這個時候,孫宏才突然發現:原來世界已經到了末日。

他沒有說話,沒有流淚,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後漸漸沒了腳步聲,孫宏意識到喪屍已經被他甩開了。

腳步慢慢停了下來,不知不覺間他已經下意識跑回到了大巴車附近。

許繪看到他的時候吃了一驚,貌似問了他什麽問題,又給他遞了毛巾幫他擦汗。

可是汗好像怎麽也擦不完。

“可以了。”孫宏阻止她。

“孫宏?!”許采宜從大巴上走下來,大叫一聲,“你怎麽回來了?”

原來孫宏他倆跑出去後,溫蒼帶了些人去追,而周大夫和剩下的人就先帶著剛救出來那人回到了營地。

其他人聽到聲音,也從大巴車上下來了。

周明曲看孫宏好像失了神,也不說話,就先給孫宏從頭到尾檢查一遍,幸好啥事兒也沒有。

既然不是身體上的事情,那究竟是什麽讓孫宏失神……這一點大家都差不多能猜到。

周圍的人好像挺多的,在他身邊忙乎著。孫宏想,人好多,也太吵了,有點不習慣。

於是他拖著身體,慢慢走上了大巴,找了個位子坐著,脖子靠在柔軟的靠背上。

其實他跑了很久,也跑了很遠,但是他並不覺得累,在軍隊那麽久的生活,他的身體早就變得很好了。

但是,他又確實很疲憊。

孫宏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很快意識模糊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再次睜開眼,居然看到了陳承。

周遭空白一片,只有那個人,連臉上的汗毛都清晰可辨。

兩個人誰也沒有先說話,都那麽沈默著,面對面盯著對方。

孫宏想,這家夥怎麽突然老實起來了?

這時,陳承果然暴跳起來:“我憋不動了!”

孫宏笑了笑:“就你這樣,明天跟胖魚頭的對決怎麽辦?你能繃住不笑麽?”他說完就自己疑惑了:我在說什麽啊?

這時,他突然發現陳承變小了。

小時候的陳承被村裏的人叫做“老鼠屎”,因為他又小又黑,每次聽到這個外號陳承就生氣,不是氣不好聽,而是氣不夠威風。

不過,孫宏一次也沒有那麽叫過他。

旁邊不知道哪兒,突然冒出來了陳爸爸。

陳爸爸走到陳承後邊,提起他的褲頭,往他屁股上扇巴掌:“整天就知道玩,看看人大宏,小時候看著不咋的,現在都進軍隊去了。”

巴掌越響亮,陳承笑得越歡實,也不知道有什麽可樂的。

等巴掌停了,陳爸爸突然對孫宏說:“大宏啊,陳承我帶回去修理他,你也回去吧。”

回去?回哪裏?

“是,我得加把勁,過幾年考進軍校裏陪你。”陳承也說。

孫宏也不知怎的,邪門地問了一句:“要多久?”

陳承想了想:“ 不好說,估計夠嗆。”

孫宏緊張起來,額頭冒汗:“這麽久啊?”

陳爸爸已經往回走了,越走越遠。陳承卻走到孫宏面前,按住他的肩膀。

這時孫宏才發現自己還是大人的模樣,半蹲在地上,小陳承很費力才按到他的肩膀,為了讓他不那麽費勁,孫宏還彎了下腰。

“沒事兒,來,跟你哥們兒說聲再見。”小陳承語氣跟個大人似的。

孫宏沒說話。

“說啊,”小陳承皺著眉很不滿意,“怎麽這麽磨嘰。”

孫宏還是抿著嘴。

“說完了這句再見,我才能走!”小陳承瞇起眼睛露出笑,“然後再見面的時候,才能說:又見面啦!”

孫宏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小陳承很耐心地等著他。

“再見。”孫宏說。

“嗯,再見!”

小陳承收起笑容,露出的眼睛,卻是渾濁的……

孫宏驚醒過來的時候,渾身都是濕的。

他突然想到自己淋了雨還沒換衣服,卻發現在他睡著期間,不知道誰悄悄幫自己換上了幹凈的衣服,那些濕漉漉的感覺是冷汗。

扭頭,車窗外天黑了。

明明好像做了個很可怕的夢,孫宏卻覺得休息得前所未有的好。

回過頭,盯著指尖。

——剛剛做了什麽夢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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