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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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邊的天空泛起了魚肚白。

監獄外邊的樹林被一連串槍響震了震,槍響的間隔好像有什麽規律似的。林間的鳥兒撲騰著翅膀紛紛飛了出來,飛向東邊的天空。

孫宏盯著原本是一面墻壁的地方,眨了好幾下眼睛。

他清楚記得,剛剛這裏就是一面墻壁,貨真價實的墻壁。

但是現在這面墻壁只剩下地上幾塊磚頭,從頭頂的窟窿上也傾瀉下來一小片帶著溫度的陽光。

透過破破爛爛的幾面墻壁,孫宏甚至可以眺望到遠處的兩個人。

杜學林和方雲。

再遠一點兒還有一個潘文輝。

整個監獄外墻破了點兒,至少還屹立不倒,裏面基本構造也還在,但四處破破爛爛的,墻壁已經倒了好幾處,如果不是他們這幾天都住在這裏,真就像擱置了幾百年的鬼屋一樣。

他們這幾個人互相看著,看了得有幾分鐘。

“我是在做夢嗎?”陳承揉了揉眼睛,“是不是只有我……”

“不是。”文以安說。

他很喜歡看到別人因為魔術而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在這一行做多了,文以安自己感受到驚訝的時候已經變得非常非常少了。

現在他就覺得特別驚訝,甚至因為這種久違的驚訝,而感到了莫名的驚喜。

這簡直是個連他都要自愧不如的“魔術”。

在他們眼前的監獄,只剩下一個風中搖曳的殘軀。

也許在很久之前,也許是在災變發生後不久,面對突如其來的傳染病,軍方在慌亂中啟用了本來不該在城鎮裏使用的武器。

這個監獄也許早就已經被毀了。

文以安突然想起了什麽,一路奔向監獄門口。

監獄門口倒是和他們初次見到的印象差不多,可能因為大門是整個監獄中最重要的部位,所以也最為堅固,到現在還堅挺在嶄新的黎明之中。

倒是後邊的外墻有一兩處坍塌,監獄附近本來應該是草地的地方也禿了好幾塊,狗皮膏藥似的貼著被炸出來的猙獰的坑。

荒涼,破敗。

文以安觀察了一會兒,發現原本他以為是監控攝像頭的地方,其實是兩個小燈泡,包裹在黑色的粗網裏,漸變著散發漂亮的光。

暗示。

大門是監獄裏所有人必經的地方,也就是說在裏面的所有人,都接受過這種暗示。

剛剛那一連串震天的槍響,估計是下暗示的人把他們都“叫醒”了。

現在重新回憶起來,文以安能夠很清晰地記起自己從進入這個監獄的第一刻起,就發現了這裏破爛不堪的事實。

他補過監倉裏漏水的天花板,坐在食堂的椅子上還因為椅子腿斷了摔著過,走路的時候也經常不得不繞著地上的斷瓦碎石走……

現在想起來,明明那麽明顯,但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不知不覺就被他自己忽視了。他一直覺得很理所當然,好像一個正常的監獄就是這樣的……

好像一場夢。

文以安不知道該用什麽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這個騙子處心積慮設下了一個最大的謊言,騙了監獄裏的所有人。

但這個謊言,卻給了所有人一個災害中彌足珍貴的避風港。

雷克斯追了上來,看到文以安的樣子,沒有出聲打擾他。

文以安問他:“你怎麽不問問這是怎麽回事兒?”

“這是怎麽回事兒?”雷克斯問,還蹩腳地學著他帶了個兒化音。

文以安笑了起來,攬著他的肩膀,跟他說起自己的猜測。

雷克斯聽完消化了一會兒,才說:“文先生的意思是,餘衡騙了所有人,讓他們以為自己居住在安全的監獄裏,但其實完全相反,只不過餘衡在暗地裏保護著所有人?”

“這種說法有點兒奇怪,搞得餘衡很偉大似的,”文以安笑著,“不過大致上應該是這樣。”

“如果他真的做到了,那確實很偉大。”雷克斯說。

文以安搖了搖頭:“他為了研究喪屍,還不知道犧牲了多少人。”

雷克斯沈默著,想了想才說:“我還是不明白,這不是魔術,是魔法了吧。這種暗示難道沒有失敗的時候麽?”

“肯定有,你可能沒註意,”文以安帶著他往回走,“我剛剛一路跑過來,發現監獄內部到處都是這樣的燈,一次失敗了就再來一次,再失敗了就……”

雷克斯看著他。

文以安笑了笑:“……難道再來一次?別這麽看我,我又不是餘衡,我怎麽知道。也許為了維系整個監獄,他會把暗示失敗的人偷偷……”他說著,做了個割喉嚨的動作。

“多累啊,”雷克斯嘆了口氣,“他圖什麽呢?”

文以安收斂了笑容,淡淡地說:“是啊,圖什麽呢。在監獄的這幾天,我過得雖然說不上好……”他收回了攬著雷克斯的手,望著一瞬之間變得殘破的監獄,嘆息著:“但確實也不壞。”

“沒有希望地活著”和“做著有希望的夢”,究竟哪個更好,還真不好說。

雷克斯跟著文以安往回走,一邊張望著破敗的監獄,一邊說:“這裏有那麽多人,重建監獄不是更好麽?”

文以安沒有回答,反問他:“你覺得喪屍或者手無寸鐵的囚犯,有可能把那麽大一監獄搞成這樣嗎?”

雷克斯想了想:“難道是……軍隊麽?”

如果是軍隊,那監獄被摧毀成這樣應該是在災變剛發生的時候。

這麽一想,雷克斯馬上明白了:“災變剛發生的時候,所有人都很慌亂,要號召所有人團結起來重建監獄已經不可能了。反而一旦讓他們知道本來應該最堅固的監獄也倒塌了,希望就都破滅了,那情況就比監獄倒塌還要危險……餘衡才出此下策吧。”

文以安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盯得他有點兒不知所措的時候,才說:“你什麽時候學會用成語了?”

文以安和雷克斯回去的時候,發現孫宏他們在方雲的提醒下,已經把總閘關了,監獄裏的燈光也隨之熄滅了。

聽說杜學林向孫宏他們很誠懇地認了錯,如果不是腿上有傷就要跪下了。

因為杜學林事出有因,而且最終沒有造成壞結果,再說了,哪怕沒有杜學林,他們本來也是要朝著東區操場去的,孫宏也就沒有去計較。

反倒是潘文輝對杜學林的意見很大,要不是方雲攔著,看他那摩拳擦掌的樣子就差跟杜學林決一死戰了。

他們幾個人都心有餘悸地擡頭看著頭頂那幾個大燈泡,這一塊區域明顯比其他地方的燈泡數量多而密集。

要是再晚個幾秒,他們估計還真得中這個陷阱。

這種暗示還真挺可怕的,許采宜說他以前看過電影,說是有個巫女給路過的男人下了迷魂術,等到男人去她家裏共度良宵之後,畫面一轉,那裏根本不是家……

“然後呢?”王綸很好奇。

許采宜壓低聲音說:“然後男主被分shi煮了。”

王綸打了個激靈,手裏攥著的鴨舌帽都差點被他甩出去。

“這還真不好說,”疏眉毛老三勾起一邊嘴角,“現在食物這麽緊缺,餘衡要是有這個心……”

“行了行了,有完沒完了,”孫宏趕緊攔著,“這兒有小孩也有小姑娘,待會嚇出個好歹來。”

如果說暗示已經解開了,也就意味著溫蒼那邊已經沒事了。

他們扯了幾句,文以安和雷克斯剛好就回來了。

孫宏還沒來得及指責他們亂跑,文以安就先道了歉。孫宏吃軟不吃硬,別人一道歉他就沒撤,也就算了。

監獄裏的其他人也發現了事情不對勁,慢慢聚集起來。

西區幸存下來的人,加上東區原先的人,這個人數還不少。

他們聚集到了一起,雖然都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聽說是想選出一個替代餘衡的人,決定是重新修建監獄還是離開,又吵又鬧的。

孫宏沒有跟著他們走,帶著自己隊伍的人去了東區操場。

離操場還有一小段路的時候,孫宏沒想到居然迎面碰上了溫蒼。

見到溫蒼的那一刻,孫宏突然如釋重負,特別想沖上去給溫蒼敬個禮,說聲“一直以來辛苦了”。

溫蒼見到他們也很驚訝,目光在眾人之間過了一遍:“人都在吧,辛苦……”他話沒說完就打住了,問:“彭偉他們呢?”

孫宏低下頭,沒吭聲。陳承從後面輕輕撞了下他的後背,把他們這邊的情況簡單和溫蒼描述了一遍。

盡管陳承的說明略過了很多內容,溫蒼還是眉頭緊鎖,沈默了很久,又看孫宏都快把頭埋低到地上去了,最終換了個話題:“我本來想回去找你們,還好你們來了。”

“有什麽打算嗎?”麻雀斑老大問。

溫蒼嘆了口氣:“嗯,又該出發了。”

“又出……”杜學林從隊伍最後面走出來,“……去哪兒啊?”

溫蒼看到他有點兒意外,陳承也把這個情況跟溫蒼解釋了一下,溫蒼才點了點頭,輕描淡寫地說:“繼續往上走,還有很長的路。”

他沒把話說得太明白,因為他對杜學林始終沒什麽好感。

“走吧。”溫蒼帶著他們往操場過去。

走了幾步,杜學林突然在後邊說:“我就不去了。”

溫蒼回過頭。

“我留在這兒,幫他們把監獄重建起來,”杜學林搖著頭,臉色很差,“我……實在有點兒累了。”

方雲猶豫了一下,走了回來:“那我也一起留下來。”

“那我也……”潘文輝往回走了一步,卻有點猶豫地望著溫蒼。

“別這樣,這些天謝謝你,真的,”方雲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拉住了潘文輝的手,“不管什麽災害都會過去的,這次肯定也是,到時候我們肯定還會再見。”

潘文輝皺著眉,不知道在想什麽,過了很久才問方雲:“你那個,就那個叫什麽衛星電話的……還有麽?”

方雲自己手裏的電話已經壞了,只能回頭看了看杜學林。

杜學林拍拍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我那個裝在包裏了,回去拿麽?”

潘文輝又把目光投向溫蒼。

溫蒼點了點頭:“去拿吧,我們在操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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