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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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雷克斯,他們繼續自己的路途。

趙淮畢竟還是個孩子,吃了點兒過期的牛肉幹就開始上吐下瀉的,許繪在後邊集裝箱裏照顧他,就把紀英換上來了。

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紀英和鐘雪秦單獨在一塊兒的時候,變得沒什麽話可說了,氣氛尷尬得有點詭異。

這一路上,除了常年生活在國外不太清楚路線的鐘雪秦偶爾會問問紀英往哪條道上拐之外,別的什麽話也沒說。

如果要去首都,就必須離開他們現在所在的佛中省,去它上邊的丘田省,一路向北。

如果要上橫跨兩省的佛丘高速,就得先上Y市的環城高速。

畢竟Y市好歹也是個省會,怎麽著都繞不過去,肯定要經過一下。萬一運氣差的話,說不定還能跟溫蒼他們碰上。

鐘雪秦半開玩笑地這麽一說,結果紀英沒有回應他,一只手支著下巴,沈默地望著窗外。

早在進W市之前,鐘雪秦就發現紀英發呆的時間變多了,但是像這樣發呆到完全聽不見別人說話的,還是頭一回。

現在的高速路上就只有他們這一輛車。鐘雪秦放緩了車速,空出一只手抓了抓他的頭發:“哎,想什麽呢?”

他肩膀輕微顫抖了一下,像是被嚇到了,不過回過頭來的時候還是那副一成不變的表情:“怎麽了?”詢問的聲音一如既往很溫和。

鐘雪秦沈默了一下,問:“你是不是自己瞎琢磨什麽呢?”

“嗯,琢磨了,”紀英倒是很爽快承認了,不過接下去還要說的話,就讓他有點猶豫了,“我能問麽?”

“問。”

“你說過去首都之前還得抽空找個醫院給我做個檢測對吧?”紀英拉著自己的安全帶,“檢測什麽呢?”

“檢測你是不是那位醫生要的樣本。”

“醫生要的樣本是怎麽樣的?”

鐘雪秦沒說話。

“那換個問題,”紀英勾起安全帶,一松手又啪一下拍了回去,“怎麽檢測的?采血樣?”

“我聽說謹慎起見,要做手術才能知道。”

“哦。”

紀英沒再說什麽了,低著頭繼續玩安全帶,啪啪的。

過了會兒,鐘雪秦才問他:“你怕麽?”

“肯定怕啊。”

“怕什麽?”

“手術完了傷身體麽?現在這個條件手術一半遇到喪屍怎麽辦?手術完了發現我不是你們要的樣本那我是不是就會被……”

“紀英,”鐘雪秦喊住了他,有點無奈地笑了笑,“以前沒發現你這麽能琢磨呢。”

“我這不是怕麽。”紀英扭頭看窗外。

他們已經沿著事先商量好的路線走了有幾天了,偶爾停下來給車加個油,找找補給,走得不是很快,路也有點繞,到現在才差不多快到Y市。

他們沒必要進去,只是在Y市外邊一條環城高速繞一下過去而已。

即使這樣,紀英也突然有那麽點不切實際的期待,期待能碰上溫蒼他們。

變成“樣本”之後,這種想念的情緒越來越強烈了。

至少在溫蒼和周大夫他們面前,紀英還是個普通的大學生,也許還能用普通的口氣和他們說說話,普通地開開玩笑。

他不是什麽為了人類存亡就能奮勇就義的好人,要對他沒什麽損失他也就做了,但如果還會傷害到自己,他肯定也會猶豫。

只是猶豫而不是抗拒,倒也真不是因為什麽人類存亡。比起這種遠大的理想,身邊人的想法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比如鐘雪秦。

很多事情,他其實也沒辦法說原諒就原諒。那些痛苦的感覺,在記憶找回的那一刻差點把他逼瘋。

可是到了現在,每次看到鐘雪秦為了彌補過錯而努力的樣子,他又忍不住地想對自己說:算了。

每次對自己說算了的時候,他又忍不住想問自己:怎麽能就這麽算了?鐘雪秦對你來說,到底算什麽?

……

“又瞎琢磨什麽呢?”

“沒,知道是瞎琢磨就甭問。”心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一點兒也沒反應到他的面部表情上。

車窗外,已經到了太陽快下山的時候了,周圍一點人氣也沒有,千篇一律的景色讓人悶得很難受。

鐘雪秦琢磨了一下,才說:“我以前說過,你可以相信我。這句話真的是真的。”

紀英被他最後一句繞樂了,勾著嘴角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本來以為他就是隨口說說,沒想到鐘雪秦突然握住了紀英的手,拿到自己身邊安撫性地捏了兩下:“真的。”

手套上冰冷的觸感,混著那兩個簡短而有力的字,讓紀英渾身過電一樣,整個手臂都有點麻。

握著一個男人的手,這件事兒對鐘雪秦來說挺詭異的。不過,感覺倒也沒那麽糟糕。

紀英的手挺白的,手指很長,不知道他怎麽做到的,反正這種時候他的指甲還修得很整齊,握在手裏感覺挺好的,好到讓他有點兒摘掉手套捏一捏的沖動。

不只是感覺挺好的。他好像還有點高興,高興什麽?不知道。

反正路上也沒其他車,他就悄悄往旁邊看了一眼,分了下神。

紀英靠在車窗邊,不知道又在瞎琢磨什麽,側臉和發絲間露出的一部分耳朵,好像被夕陽的餘暉染紅了。

“哎,”鐘雪秦在他手心裏撓了撓,“跟你說話呢,別讓我一個人尷尬成麽?”

“成,”紀英有點癢,回過頭朝他笑了笑,“我相信你。”

鐘雪秦看著他的笑容楞了一下,努力維持著表面的淡定,緩緩收回了視線:“那就好。”

高興什麽?他究竟在瞎高興什麽?

操,他不知道!

特別邪門兒,這時候他就想起了那天在樹林裏抱著紀英的時候。

好歹二十幾了,他以前也不是沒抱過女孩子。他能確定,抱著紀英的感覺和抱女孩子的感覺不一樣。

那種骨架就不一樣,不那麽嬌小,也比女孩子高,抱起來有點硌得慌。但是這麽個男人,還是個很聰明的男人,在他懷裏毫無反抗地任他用力抱緊的時候,莫名其妙地給了他一種征服之後的滿足感……

一溜兒想下來,就自然而然想起了紀英那會說的那句話。

——“知道我喜歡男的麽?”

猛一晃神,鐘雪秦一下清醒了,還出了一頭汗,手上的力度也沒控制住。

“嘶……”紀英皺著眉,“您再使把勁兒吧,看看能不能捏碎。”

鐘雪秦楞了楞,趕緊松了手,松完手又覺得有點好笑地摸了摸鼻子:“想事情呢,沒註意。”

紀英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

正當他低頭揉著手的時候,車子猛地剎了一下,接著又條件反射地摁了摁喇叭。

鐘雪秦是真沒想到,車開到現在,遇上活人擋道的還真是頭一遭。要不是現在天還沒全黑,指不定鐘雪秦就這樣直接碾過去了。

車前頭的一排人,不知道打哪兒來的,大概有六七個這樣,平民打扮,臉上表情麻木,差點被貨櫃車撞上也毫無反應。為首的穿著那種很廉價劣質的tb貨和尚服,上面還沾著些血跡。

和尚打扮的人揮著一串佛珠,前面的他倆沒細聽,倒是聽到最後幾句重點:“若是生前修有福祉,死後必能進入極樂世界,也就不必再受這人間地獄之苦……”

這話說完,就有人開始哭了起來,也有人紅著眼舉起了手裏的刀。

紀英皺了皺眉。

鐘雪秦看著後視鏡,把車慢慢倒回去,看樣子是打算再找另外一條路繞著走。

“不管麽?”紀英問。

“生存還是死亡,這是個問題……對吧?這句話誰說的來著……”鐘雪秦倒著車,沒再看那些人,“反正他們有自己的答案而已。這樣的人,就算被救起來了,也活不下去。”

集裝箱裏,許繪發現車被倒了回去,就高聲問:“怎麽了?”

鐘雪秦倒了車,回她:“沒事兒,休息你們的,再過會兒就要換人開了。”

“成。”許繪應了一聲,就沒再管了。

開始有人舉起刀,顫巍巍地割著自己的手腕,越疼越下不去手,越下不去手就越疼。也有人擡起頭,流著淚看向他們這邊。

和尚始終筆直地站著,閉著眼,雙手合十把著那串佛珠,皺著眉念誦經文。

就是沒見他拿出刀。

不少人倒下了,他也沒睜開眼睛。

車開走了。

紀英靠著車窗。

沒有誰規定活著就一定是最好的,如果他們自願選擇了死亡,誰也沒有權利幹涉,就像法律上也沒有規定自殺有罪。

雖說這樣,但他卻有點莫名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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