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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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蒼少校!”

溫蒼走出去的腳步頓了頓,回過頭。

王綸第一個跑了出來,滿臉興奮,不知道在興奮什麽:“帶上我唄。”

他的身後還有人走了出來。溫蒼數了一下,只有4人,除了王綸,還有三個結伴的,手裏都拎著根生銹的水管,穿著破了窟窿的背心褲子,再端個破碗就歸屬丐幫了,估計以前是街角的流浪漢混混啥的,但年紀不大,比周明曲大點兒的程度。

為首的青年臉上帶著麻雀斑,指了指自己:“老大。”說著手指一轉,指了指旁邊頭發自然卷的:“老二。”手指又一轉,指向旁邊眉毛稀疏還缺了後半截兒的:“老三。”

溫蒼點了點頭:“名字呢?”

麻雀斑又重新挨個指了一遍:“就老大,老二,老三。”

溫蒼楞了一下,捏了捏眉心。

杜學林沒有過來,不知道是擔心身後那剩下的一兩百號人沒個帶頭的不行,還是留下來勸說其他人。

說真的,他看到這丐幫三兄弟,突然就有點後悔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有什麽特殊的魅力,他這邊總是能吸引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我靠,”潘文輝瞇著眼,看了看最後一個走出來的瘦弱身影,“怎麽還有個女孩子啊?”

最後一個走出來的女孩子個子特別小,背著個差不多有她半個人那麽大的旅行包,埋頭朝他們這邊過來了。

她越過了其他人,直接走到溫蒼面前停下了:“我以前是市政那邊的電路技術員,大學學的是機械設計制造及自動化專業,細分的話學過工程力學,機械學……”

“你,”溫蒼擡了擡手,打斷她的話,“你只要告訴我你叫什麽就行……”

“我叫方雲,”她有點緊張的樣子,“我以為您要考慮一下我的價值。”

被她這麽一提,溫蒼想起來了:“員工宿舍那邊電路是你搞好的?”

“是我。這邊的電路修覆起來很簡單,而且大家都需要更優質的休息時間,所以我修了電路。”

溫蒼對她這種一板一眼的說話方式有點頭疼:“以後長話短說……”

“為什麽你要過來這邊?”周明曲問她。

這次她沒有馬上回答,咬著嘴唇把手舉到齊眉處,朝溫蒼敬了個歪歪扭扭的禮:“我,我很讚同少校的觀點!也很崇拜少校這樣的……”

溫蒼也朝她回敬一禮:“謝謝,前半句就夠了。走吧。”說完拍了拍周明曲的後背,周明曲才回過神來,跟在他後邊走了。

昨天他們其實已經在附近幾個隧道出口找過一輪了。其他出口又不是當時陳承他們離開的方向。

那就不得不往更遠的地方找找。

他們在路邊找到了輛面包車,方雲從車駕駛位下邊不知道怎麽扯出來根線,整個人仰躺在駕駛位上沒兩三下就開了車鎖,溫蒼指了指旁邊另外一輛小面包,還沒說話呢她就一溜煙兒跑過去開車鎖了,簡直指哪打哪。

溫蒼和其他人上了車,孫宏還在原地杵著。

溫蒼把車窗搖下來,一只手架到外邊,拍了拍車門:“嘛呢?”

溫蒼還是頭一回看見孫宏這樣兒,喊他都跟聽不到似的。

“孫宏?”他心裏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孫宏回過神來的時候,其他人已經上了另外一輛面包車,正要開出去呢,孫宏把他們攔下了:“先別走,這附近我好像認識。”

潘文輝四處看看,確定了這兒還在工業園範圍內:“咱到這也不是一會兒兩會兒的吧?你現在才認識啊?”

“我已經很久沒回來了,這附近和我離開的時候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孫宏指了指後邊。溫蒼探著頭往後視鏡看了一眼,看到街角一塊土墻上有一片淡得快看不清的塗鴉,兩個火柴人兩只手互相牽著成個圈兒,小孩子亂塗亂畫那樣。

溫蒼瞇了瞇眼:“那什麽?”

“我和陳承我倆畫的,小時候那會兒。我剛剛才看見,”孫宏眉頭鎖著,“這兒……再往前邊一點兒,好像就是我們村子了,不過我也不太確定,太久沒回來了。”

孫宏考上了外地學校之後,比陳承早了好幾年出來。後面回來之後他也奔著部隊先去報道了,還沒來幾個月,本來打算過段時間就請個假回村子看看。他對村子的現狀其實不太了解。

沒想到村子附近那一大片空著留建農房的地兒,都被改造成了工業園。

“陳承說不定去我們村子那兒了。”孫宏繼續說著,沒急著上車。

溫蒼想了想:“陳承那個人是有點馬虎,但不至於不顧我們這些還在城裏沒逃出來的,只顧自己跑回村子。”

“那會肯定發生了什麽,他本來就容易急,村子裏還有他的親人……”孫宏扒著車窗,好像想憑一己之力攔住車似的,“他一往前跑了,其他人怕他出事兒估計也只能追上他。”

“發生了什麽?”溫蒼反問他。他就不是一個一著急就胡說八道的人,他敢這麽說出來肯定有理由。

“工業園雖然人少,但如果它就是借了農民的地兒開發出來的,那肯定會有很多像我們村子這樣的城中村,那就會有很多的人,對吧?”孫宏展開了手臂:“人呢?”

之前大家都不了解這片兒的情況,不知道這附近是拿了農村地方建出來的,還以為沒什麽喪屍是理所應當的。

不管是村民們幸存下來安全躲起來了,還是躲在家裏的村民們把周圍喪屍全吸引過去了,都足以成為陳承顧不上其他事情的理由。

何況照著這條線索找找,總好過瞎找。

溫蒼點了點頭:“上車。”

孫宏和陳承的村子以前聽他們說過,叫孚民村。

跟孫宏說的差不多,工業園再往前邊一點兒是一座高架橋,橋上被風一吹,飄著一些枯枝敗葉,還有塑料袋和團成團的面巾紙,紙上帶血,看著很蕭條,也很讓人沈重。

高架橋下邊就是一片農田,再遠點兒能看到村莊。

這附近剛好連著一個地下隧道的出口,他們之前也上這邊找過,但沒往高架橋下邊仔細看就走了。孫宏離開村子的時候,這高架橋還沒影兒呢。

孫宏下了車,走到高架橋邊往下面看了一眼,就定住不動了。

溫蒼也下了車,他一直有點在意這附近很濃的血腥味,還有一陣陣不大不小說不清是什麽的聲音,沒註意孫宏的樣子,直到肩膀被什麽人輕輕撞了一下。

周明曲朝孫宏那兒擡了擡下巴。

孫宏的樣子很奇怪,背脊是僵硬的,但是四肢和肩膀又好像脫力一樣垂著。

“怎……”溫蒼走到他身邊,也朝下面看了一眼,過了很久才把這句話補完,“……麽了……”

高架橋上突出的一塊鋼筋上掛了個老人,因為是雪紡的衣服沒那麽容易斷,那個老人瞳孔已經擴散了,屍變後茫然地掛著。

屍變的原因很明顯。他被一只下半身病態萎縮、滿臉是血看不清臉的喪屍抱著,喪屍啃食著他的臉,已經有好一會兒了,那畫面就像蠶吃葉子一樣,啃完臉啃下巴,啃完下巴啃脖子,一片兒全沒了,一邊的眼球也因為眼眶被啃食掉一部分而掛在外頭,血就這麽滴滴答答往下掉……

往高架橋上跳下去就是淒慘摔死的結局,即便是這樣他還是選擇跳下去,可見他當時的恐懼有多大。

結果還是這樣了。

往那老人下邊一看,竟然全是摔死的人,草草掠過一眼,大概有十來個人。

屍體堆還在微弱地蠕動,估計是屍變後又因為摔斷了腿站不起來。

這種畫面雖然讓人很難受,但確實也不是頭一回了。溫蒼捏了下孫宏的肩膀,想著安慰幾句,這才發現孫宏身上有點發抖。

“他是……”孫宏的聲音有點哆嗦,“陳承的爸爸……”

溫蒼整個人定了好一會兒,才把他從高架橋邊拽開:“別看了。”

孫宏像張紙一樣一拽就飄開了,盯著溫蒼的眼睛早就失去了焦距。

“陳承他看到了嗎?他現在在哪……”孫宏很用力地敲了下自個大腿,想用疼痛讓自己清醒過來,“我爸,我爸他一邊腿不太利索,走路還得杵根拐棍……他現在在哪?是不是在那下邊……”

“孫宏,不會的,”溫蒼緊緊捏著他肩膀,“待會咱下去看看。”

在這裏的每個人,大多都沒和家人在一塊兒。大家都知道是怎麽回事兒,知道很可能再也見不到了,但沒有真正親眼看到的時候,就至少還能騙騙自己,沒事兒,不一定呢。

就像頭上懸著一把肯定會落下來的劍,你不往上看能樂幾天是幾天,這種感覺和劍猛一下割開你的喉嚨,根本不是一個概念。

孫宏跟著大家走到現在,哪怕回到W市了,他也從來沒提過想回家看看,往好的說是他不想因為自己的私情耽誤了大家的事情,其實他就是自己也害怕,害怕真的擡起頭看了,發現上面還真懸著把劍,擡頭的一瞬間就被割喉了。

其實他早就意識到了,他們到達W市的時候感染都爆發那麽久了,他爸腿腳還不利索……真要說回去,也就是去確認那個事實罷了。

他一直在想回去和不想回去之間掙紮著,沒想到他會在這種情況下,突然就看到這樣的畫面。

孫宏覺得好像有什麽裂開了,不知道是他眼裏的這個世界,還是他自己。

他擡頭看著溫蒼,眼睛裏沒有一點光亮:“我爸這幾年身體越來越差,但就是打電話的時候也沒跟我說哪兒差,估計是腿吧,反正他沒說。一次電話快一個小時,他就光說想我……溫蒼,我不敢下去……”

溫蒼只能緊緊抓著他僵硬的肩膀,眉心緊鎖。

“孫宏,我不太會說話。反正其他人不舍得告訴你,那就我告訴你,”周明曲走到高架橋邊,靜靜地註視著那位早就停止掙紮的老人家,“別說敢不敢的,照這麽看你爸很可能已經不在了。不在不在唄,每個人都會死。確認這件事,接受它,然後帶著和這個人的回憶好好活下去,誰不是這麽過來的?”

他蹲了下去伸出手,抓住了那老人的衣服,試著想把他拽上來。

“不過老人家啊,都比較註重安葬,你們村子是不是?”周明曲有點吃力,半天沒拽上來,咬著牙繼續說:“要是換我爸他肯定不在乎,他就在乎自己的那些錢該給誰。”

孫宏還是站著沒動,不過身體已經不抖了。

其他人也圍著看,全都看懵了,沒人來幫忙。

周明曲看他這樣也有點氣了:“孫宏你差不多得了……”他話說到一半,突然覺得手裏的重量漸漸變輕了。

老人家的脖子已經被啃成細條兒,掛不住下半身的重量,脖子那邊漸漸脫落下來,僅僅靠著一些肌肉勉強牽連著。

要是真斷了,那連完整安葬都做不到了。

周明曲瞪大眼睛:“孫宏!”

孫宏如夢初醒一樣渾身抖了一下,在腦袋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就像箭一樣咻一下射了出去。

他跑回高架橋邊,正要低下頭看一眼,與此同時,底下傳出什麽東西落地的聲音。

他低下頭的動作瞬間停住了。

老人脖子以下的身體跟喪屍一起掉下去了。周明曲皺著眉嘖了一聲,把老人家僅剩的頭顱拽了上來。

拽上來之後,他從口袋裏摸出隨身攜帶的手術刀,往頭顱上的太陽穴紮了一刀,用手替他合上眼睛,又脫掉上衣,用衣服把頭顱包裹起來。

做完這些之後,他的雙手都是血汙,還有黏糊糊的估計是唾液的東西。

他只是微微皺著眉。

潘文輝可能不知道,但溫蒼和孫宏太了解他了,他是個坐地上還要墊塊紙巾的死潔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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