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特擡起頭，看著驀地出現在自己眼前的高大身影。

伊路米直到兩天後才被放出來。不過看起來他的傷口已經愈合了。只是臉色有些蒼白。他一出來沒休息多久，就來到柯特面前。

“有什麽事嗎，大哥？”

“沒什麽。”只是忽然想見你。

後面那句伊路米沒有說出來。

他們走到一邊的圓桌旁坐下了。圓桌設置在一面偌大的落地窗前，這裏的視野很不錯，可以看到揍敵客家領土範圍內的一大片森林。或許還可以看到三毛馳騁於樹林間的英姿。

“有三年沒見了吧？”伊路米先吩咐仆人把兩杯咖啡和一些點心送來，然後對柯特這樣說,“不過……你似乎沒長高呢，柯特。”

柯特頓時黑線。

午後的陽光總是懶洋洋的。從這裏看遠處的森林裏一片寧靜。其實枯枯戮山看上去並不像多數人那樣陰森恐怖。至少現在它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山頭——或許應該叫做住著一只巨大寵物的山頭。

“大哥，你的傷沒事吧？”

“這不算什麽。”

柯特擡頭與伊路米四目相對。他覺得他們常常能在對方空洞的眸子裏看見彼此的影子。不知道這樣久久地互相凝視能否獲得一點點安慰。

他這樣想著，忽然有些心虛地移開目光。

“大哥，這幾年……”柯特突然不知道說什麽好，頓了一下，“你的生意還好嗎？”

“還不錯。”對方只淡淡地回答。

又是沈默。仆人把咖啡和點心送來才稍稍緩和了尷尬的氣氛。可是仆人一走，又是沈默，更深的沈默。

柯特只好把目光放在外面。他從綠色的枝葉間看到了三毛白色的身影。那家夥正懶洋洋地躺在陽光下，應該還在睡午覺吧。

“柯特，”伊路米呷了一口咖啡，“我覺得我們想法是一樣的。”

“什麽？”

柯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關於奇牙。”

伊路米只給了四個字，沒有再說下去。仿佛這樣就能解釋清楚。

柯特沈默了。一如既往地。

他知道他們都做了蠢事。而且是當著他們的老爸揍敵客家家主席巴的面。伊路米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放過了離家出走的奇牙，而柯特不顧一切地去救與自己並沒有交情的小傑。這也許是兩兄弟的默契。補充一句，是十六年來柯特第一次發現的默契。

“哥哥，你變了。”良久後柯特才驀地說。

伊路米有些驚訝。這是那麽多年來他第一次聽見柯特叫他“哥哥”而不是聽起來比較恭敬疏遠的“大哥”。

他往咖啡裏多加了兩匙白糖，然後用勺子緩緩攪拌。

“三年的時間能讓人想通很多東西。”最後他只這樣淡淡地說，用那種類似於調侃的語氣，“奇牙怕是不會再回來了。他已經長大了。”

柯特低頭看著杯中黑色液面蕩起的旋渦，始終沒有喝的意思。

並不耀眼的陽光照亮了他低垂著的半張臉。

“哥哥，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你會喜歡吃甜食？”

柯特看了看桌上擺著的點心，驀地問。

伊路米這時放下了咖啡杯，把目光移向窗外。看來他也註意到了森林裏的某只巨大生物。沈默了好久。就在柯特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卻忽然聽見對方沒有高低起伏的聲音：

“因為你喜歡。”

柯特以為自己聽錯了，猛地擡起頭。

“開玩笑而已。”伊路米轉過頭，用空洞洞的眸子盯著他，“你知道的，柯特，殺手不應該有‘喜歡’這種感情。”

又來了。這套有板有眼的說教。

不過他知道那空洞洞的眸子裏不是什麽都沒有，而只是隱藏了一切。

“雖然你總是這樣說，可是現在你心裏不見得就是這樣想的吧。”

柯特淡淡地說。仿佛堅信自己能一語破的。

伊路米只是看著他的眼睛。然後驀地起身湊前去，一只手撫著柯特的臉，不動聲色地吻了吻他的額頭。

“可這是我的義務。”

他低聲對他說，然後站了起來，似乎準備離開。

柯特擡頭看著他。

“柯特，有機會的話……”

很厲害的絕。伊路米忽然發現有人在監視，所以頓了一下。

對上柯特向他投來的疑惑的目光，伊路米才接著說：

“你也該長大了。”（某葬：註意這句話的潛臺詞= =+）

依舊是面無表情的話語。依舊是不緊不慢的腳步。柯特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麽想起了當年傑諾爺爺離開時的情景。一時眼前的畫面有些混亂。

他立即低頭吮了一口咖啡，才感到自己稍微清醒了一些。

“轟——”巨大的聲響突然從森林裏傳來。接著是一聲更為巨大的慘叫。

似乎是三毛。

柯特轉頭望去，只見森林的某處滾滾地冒著濃煙。

那家夥不知道又惹什麽麻煩了。

柯特這樣想著，又喝了一口杯中的液體。

柯特獨自喝完咖啡，準備回房的時候，恰好遇到了從外面回來的麥琪。她的衣服弄得很臟，頭發也有些淩亂。

“怎麽了，麥琪？”

“剛才我在森林裏散步的時候，遇到了一只巨大的可疑生物，它似乎餓得發瘋了，居然想要吃我。”麥琪回答，“所以我就稍微教訓了它一下。”

柯特猜測到麥琪並不是去散步，而是去尋找樂譜。不過回想起剛才那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他不禁懷疑她口中的“稍微”到底是什麽程度。

“我送你回房吧。”

柯特側側身，示意讓她跟著他。

在路上，柯特忽然說：“麥琪，認識你那麽久，我還不知道你的念力是什麽系的呢。”

“變化系，以具現化系為輔。”麥琪倒沒有隱瞞的意思，說著具現化出自己的武器，也就是那把五彩的傘，“傘上的五種顏色，代表了金木水火土五種不同的攻擊方式。”

她說著把傘轉了一圈，然後再解除念力，傘也跟著消失了。

柯特對此沒有說什麽，然後又扯開話題，問：

“聽說古丁病了，他現在怎麽樣了？”

“沒事了。”麥琪的語氣很冷淡，似乎不想談論這個話題。

一直走到房間門口，她才忽然轉過身來，假裝親密地摟住了柯特的脖子。她瞟了瞟四周，趁機在他耳邊低聲說：“有人在監視。”

“我知道。”

柯特輕輕地回抱她。

與麥琪分開後，柯特走到了揍敵客家的後院——也就是那片郁郁蔥蔥的森林裏。他找到了受傷的三毛。那家夥趴在地上，見了自家的少爺，立即擺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柯特稍微檢查了他的傷勢。

三毛是一只魔獸。所以這樣的傷對它來說應該不是什麽問題，讓它自動愈合便可。看來麥琪出手也不是很重。所以柯特只伸手摸了摸三毛的鼻子便走開了。

但柯特並沒有回屋子裏，而是往森林的深處走去。

“沒想到是你。”

腳步聲戛然而止。柯特的聲音在森林裏陰森的空氣中散播開來。

周圍沒有動靜。只有風偶爾掠過的聲音。

躲在樹後的人不禁凝神屏息，盯著站在不遠處的柯特。一陣風吹過，揚起的塵沙迷了這人的眼。再望那個方向看去時，柯特已經不見了。

“別再躲了，卡娜莉姆。”

下一瞬，清冷的聲線就在自己身後響起。

卡娜莉姆猛地轉過身，看著突然出現的柯特。

“對…對不起，柯特少爺。”她心虛地低下頭說。

很厲害的絕。三年前的卡娜莉姆根本不能與現在相提並論。柯特看著她，本來想說的話去一句也開不了口。

枝葉的陰影遮蔽在兩人的頭頂。

“派你來的人，”柯特最終還是開口了，“是媽媽吧？”

卡娜莉姆不敢回答。

“昨晚我跟麥琪的對話，你也聽到了？”

她趕緊搖頭。

柯特幽深的眸子裏映著對方蒼白惶恐的臉色。

“算了，我這次可以不跟你計較。”良久後，他才轉身離開，“但別再讓我發現你偷偷摸摸地跟著我。”

並不高大的身影很快就像被擦掉一樣消失在茂密的樹影之間。

卡娜莉姆始終沒有擡起頭來。

對不起，柯特少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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