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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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時分,榕城迎來了一場雨。

岑越辭坐在窗邊看著受不住雨水沖刷雕零的落葉,枯黃的葉子被風一卷在空中轉了一圈重重砸在地面,雨滴落在上面發出沙沙響聲。

他面前還放著一份晚餐,半點沒動過。

關涵看了眼坐在椅子上發呆一晚上的人,放下手裏棋子:“我說你怎麽了,突然找我說要下棋,下到一半又開始賞雨。”

岑越辭披著毛毯,神情冷淡:“沒事,沒了興致不想下了。”

關涵瞅著他的樣子,到底沒拆穿他,“和你下棋我才該沒興致,什麽時候來個人在棋類游戲上贏你一把,我給對方定制個錦旗。”

岑家家風開朗,特別是岑越辭,和他們從小比起來的壓力相比,簡直算的上無憂無慮,因而有大把的時間花在玩樂上面,他確實也聰明,玩什麽都厲害,最擅長的便是下棋,從來沒人能贏過他。

關涵看著棋盤布局,遺憾這輩子沒法在下棋上一雪前恥,邊將棋子收起來。

“阿辭,很晚了,我帶你去休息。”關涵臨時居住的屋子略顯淩亂,他也沒想到岑越辭會不打招呼上門來,也沒提前收拾,還是葉戈臨走時候幫忙收拾了間客房出來。

“我想靜靜,不用管我。”

關涵嘶了一聲,“我能不管你嗎。”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旁邊,“你開始考慮接受手術,我們都很開心。你說不回去,紹安跟我打電話抱怨了兩個小時,還是淩晨三點打過來,葉成瑜也一樣就差沒臭罵我一頓了,可他們仍然答應你留在榕城,我們都希望你以身體為重,其他事我們會幫你解決,你有家人有朋友,”說到這他笑著說道:“還有那群排隊等你改變心意的追求者,我們永遠是你的後盾,有些事情說出來,也許旁觀者可以提供不同維度的觀點,也許能幫到你。”

“岑紹安找你了?”他掏出手機,和岑紹安聊天還在發生車禍那天,對方啰啰嗦嗦讓他安心休養,後面再也沒說過話。

“他哪舍得吵醒你。”受傷的永遠是他,連回榕城要不是岑紹安首肯,恐怕也不會這麽容易就回來。

岑越辭垂下目光,岑紹安越是這樣體貼,他越覺得愧疚,開口道:“如果不是我一意孤行要留在榕城跟賀行舟在一起,許多事都不會發生,也許現在他也要輕松許多。”

關涵替他攏了攏毛毯,心裏一緊,他們最擔憂的是岑越辭的情緒問題,當年的事對驕傲的岑越辭來說,是一輩子的遺憾,他趕緊岔開話題:“說這些幹什麽,我還沒在榕城過個年,這是這裏特有的習俗吧,需要準備些什麽?”

“我從小就任性,一直到現在都是你們在遷就我。”岑越辭淡淡說道,享受的縱容和遷就讓他無法心安理得下去,不接受手術也是不願意在繼續下去,他仿佛找不到目標,找不到人生的意義。

他時常跳出當下的環境來審視自己,結論是如果就這麽離開,他身邊的人將無法承受,而岑紹安也會因為失去他的助力更加艱難,還有岑易然的安危,他和岑紹安最擔心的問題。

他幾乎是強行壓制住所有負面情緒才能雲淡風輕地撐到如今,可現在他徹底覺得累了,強撐著的那口氣也有散去的時候。

他倒在椅子上,微闔著眼,神色淡淡,叫人瞧不出心底的想法,唯有眉目間的寂寥和疲憊洩露端倪。

“阿辭,到底怎麽了。”關涵聽他這麽一說更加緊張,幾乎想立刻打電話問葉戈發生了什麽。

岑越辭捏了捏眉心,“下午我去見了賀榮盛。”

“好端端地你去見他做什麽?”

“和當年一樣,想讓我離開,不過這次比當年客氣了些,沒有人拿搶指著我的腦袋。”

關涵靜默了一瞬,他第一次聽到岑越辭說起和賀行舟的事情,岑越辭把這段往事隱藏得太深,偶爾的只言片語也足夠他們推測岑越辭對這段感情的用心和付出。

關涵將賀行舟視為最後一根稻草也正是如此,不管岑越辭承不承認,賀行舟在他心中地位都是特殊的,而賀行舟對他,亦是。

“所以……你是因為和賀行舟的關系煩擾, 我看他這段時間對你,不像是裝的,又是學急救知識又是學著按摩,前天還來找我問覆建要註意些什麽。”賀行舟功成名就,地位非凡,如果不是真心實意,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他做的都是真的,我明白,只是我……已經回應不了這份感情了。”他聽到下跪求賀榮盛時,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動搖,那個時間點當著賀嘉南的面下跪,對驕傲的賀行舟來無疑來說是非常卑微的,岑越辭了解賀行舟的那股心氣,不是到了絕境絕對不會求到賀榮盛面前。

還有替他擋的那一槍,賀行舟在感情上從來沒有掩飾過,可偏偏賀嘉南拿出了那張照片,他只是想不通怎麽會是賀榮盛?偏偏是賀榮盛?

“你們之間的事,我們說什麽都不太客觀。你和他敞開心扉談過沒有,你就職賀氏的目的我沒那個商業頭腦想不出來原因,但你肯定不是完全是想感謝賀行舟擋的那一槍,我都能猜到你別有目的,賀行舟跟你在一起好幾年,自然會懷疑你的動機。”關涵分析著。

“喬薇一來確實咄咄逼人,但不足以撼動你的根基。你順勢而為讓人以為是被動卸任離開達爾夫,打算做什麽?千萬別告訴我是所謂因愛生恨,正打算奪走賀行舟的位置。”

這番因愛生恨論調是無良八卦寫來娛樂大眾的,關涵偶爾聽到同事們討論,覺得有趣極了。

該說不愧是商業發達城市,八卦之心如此強烈。

賀行舟又不是傻子,兩人之間必定是在互相懷疑和試探,關涵隱晦地看了他一眼,心放了下來,果然還是兩人吵架了。

岑越辭許久沒開口,他從見到那張照片腦子便有些混亂,所以來關涵這裏待著,暫時逃避與賀行舟相處,沒想到有一天他會主動逃避賀行舟。

“我一直以為我會和他在一起,至少在當年我規劃的未來裏一直有賀行舟的參與。我跟岑紹安從小分工明確,他是家裏選定的繼承人,我做個沒什麽志向的二代,財富名利我都不想要,我只想畢業後去環游世界自由自在生活。說話做事要斟斟酌三分,對外要喜怒不形於色,這樣的生活岑紹安游刃有餘,可我不喜歡,我也有底氣和實力拒絕這種爾虞我詐的生活,可賀家偏偏只有他一個孩子,賀榮盛拿他當繼承人培養,偌大的集團是他跨不過去的責任,他想跳脫出這份靠著血緣捆綁的束縛在當時來說壓根不可能,是我想得天真了,也是我被愛情遮蔽雙眼,失去該有的理智和警惕,怪不了任何人。”

以賀榮盛的立場他沒做錯,賀行舟也沒做錯什麽,或許這就是有緣無份。

關涵聽著他這番發自肺腑的言論,不知如何安慰他,身為朋友,這個時候只能拍拍他的肩膀,“都過去了,阿辭,世事無常,不要讓自己留有遺憾。”

“你怎麽來了?”關涵抱著雙臂擋在門口,他扭頭看向安靜躺著的人,將門虛攏上,遮住賀行舟的視線。

賀行舟帶著帽子和墨鏡,雨傘還滴著水,“很晚了,他還沒回來,我來接他。”

關涵打量他許久,才壓低聲音:“下著雨,晚上阿辭睡我這兒,你先回吧。”

賀行舟晚上一直等著岑越辭,等到葉戈說岑越辭晚上待在關涵家,給岑越辭發了消息,也石沈大海。

賀行舟眼看著雨越下越大,心裏有種莫名的恐慌,他說不出是種什麽樣的感受,驚慌地來不及思考便開著車出了門。

“我……”賀行舟欲言又止,他難得有些局促站在門口,卻說不出一個理由讓岑越辭回去。

關涵是阿辭的朋友,又是他的醫生,可他,他在其中是什麽角色?

“為什麽讓阿辭加入賀氏?你明明知道他的身體狀況。”關涵帶著幾分厲色,他將門合上,帶著賀行舟走到走廊轉角。

賀行舟盯著地面,“比起我爸,我更願意把賀氏交到他手裏。”

“交給他,讓他成為明面上的靶子嗎?”對他的理由關涵只信半分。

賀行舟靠著墻,平靜開口:“你們原來都是這麽想的?”

他從兜裏掏出幾顆糖,塞進嘴裏,糖的味道永遠無法取代香煙,他開始懷念煙的味道,嘴裏快速嚼著糖果,含糊不清說道:“在山莊那幾天,我以為我們已經互相坦誠。現實很快就給我上了一課,他身上秘密依舊太多,連榕城都有兩撥人想殺他,他想離開就能離開這裏,我卻已經沒有挽留他的資格,如果賀氏能成為他的牽絆,交給他也無妨。”

賀行舟說這話的時候雲淡風輕,眼中帶著深深地無奈。

醫院裏喬薇的一番話加劇了他的焦慮,岑越辭回來是因為工作,如果工作沒了,他是不是會再次不告而別。

“你想留他,何必繞這麽的圈子。”

“不饒這麽大圈子他能留在榕城嗎,在醫院時我聽到他家裏人的電話,我知道你們所有人都希望他回去,出於私心我並不想他再次離開。”

關涵移開了視線,“可他總會回去的,榕城的醫療水平比不上達特利。”關涵想了想還是沒說岑越辭晚上那番話,感情的事當事人不主動解決,無法達成一致,問題便始終存在。

對這個事賀行舟早有打算,糖果被他咬的嘎吱作響,“等他回達特利,我也一起過去。”

關涵為他話裏的決心側目,他疑惑道:“兩頭跑?”榕城和達特利來回一趟飛機便是一天,賀行舟能堅持下來麽。

“我打算在達特利定居。”他早就有了計劃,只是需要時間來安排,也不知道岑越辭願不願意等他。

關涵徹底驚訝了,他以為兩人鬧矛盾,本質上溝通問題,結果看賀行舟這樣子,應該不知道阿辭內心想法。

“賀氏怎麽辦?”

“姓賀的人那麽多,也不差我一個,再說了我爸迫不及待要讓賀嘉南上位,他們想要拿去就是。”

滿不在乎的的態度仿佛那不是他力挽狂瀾拯救回來的賀氏,而是個隨時可以易主的物品。

關涵吃驚地表情取悅勒賀行舟,他雙手插著兜:“人這一輩子能有幾次重逢,我不想在錯過,可我也不願意被蒙在鼓裏擔憂他的安危什麽都做不了,為什麽你們總是不信任我對他的真心。”

“大概是你的身份,無法讓人相信你搞出這麽大一個動作僅僅是單純想留下阿辭。”

賀行舟身為賀氏總裁,每年榕城的納稅大戶,他的每個決策都會影響集團發展運營,一個小動作都會讓外界反覆解讀。

他的身份使然,關涵甚至也信了一半。

“阿辭也是這麽想的吧,我們在同一屋檐下,他也不曾問過我。”賀行舟那晚問他有什麽想問的,如果岑越辭開口,他做好如實相告的準備,但是被對方拋了回來。

賀行舟有些挫敗,他看向關涵,“現在我能接走他了嗎?”賀行舟突然厭煩兩人間的拉拉扯扯。

岑越辭像是一潭湖水,湖水表面平靜無波,水面下卻渾身是謎,讓他夜不能寐,岑越辭剛回來時他鬥志昂揚,暗暗發誓要挖出層層迷霧下對方的真實面目以及目的,隨著時間推移,他不在鬥志昂揚,他朝著湖水中心游去,越游越深,然後迷失了方向,回不了頭,可湖中心還是離他很遙遠。

他和岑越辭就像是永遠碰不到面的太陽和月亮,永遠是他在追趕,話裏的試探和交鋒成為日常相處的常態。

他不能放任這種情況繼續下去。

關涵看著他臉色各種變化,好心提醒一句:“他心情不太好,發了一晚上的呆。”

轉身帶著賀行舟進去。

賀行舟跟在他身後,有幾分緊張:“是因為什麽?”

關涵搖搖頭,“也許和5年前的事有關。”他推開門等賀行舟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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