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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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看到臥室墻壁上掛著的參差不齊的畫紙。星期日的十點半,天色卻似清早。我的喉嚨很幹涸。

“又桔,早點起來吧,下午去你杜伯伯家,起來收拾一下。”媽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我的太陽穴發出一陣跳動的疼。我坐起來,玻璃窗上結著的透明的水滴正滑落下來,在一片綿延的白色的背景之上。昨晚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像是一場遙遠而覆雜的夢,杜驍,杜或,鈴懸。鈴莘,每一個人的表情在我的腦中交替著不斷播放,眼淚,喘息,呼喊,沈默,過分年輕的臉孔上出現那些不相配的憂郁,失意,我很想伸出手抹去那些落在他們臉孔上的灰色的影子。

“又桔,怎麽還沒起來?”媽媽開了我臥室的門,看到我還躺在床上,臉上浮現慍怒。

“媽,我不舒服,下午不想出門,你和爸爸去吧。”

“那怎麽行,快點起來,平常就是寵你寵太過,總是做什麽都由著性子。杜伯伯特地說要帶你一塊兒,你不去怎麽行?”媽媽拉上門,“起來換衣服。”

兩家六個人圍著長方形的白色餐桌坐著,杜或坐在我的正對面。

“我說簡崢,你看看這兩個孩子多好。”杜或的爸爸轉向桌子的右側,看向我們。

“是啊,尤其是杜或,穩重的個性跟你一個樣。”爸爸說。

“我們杜或穩重倒是,就是有點悶,有什麽想法也不願意講出來。”杜爸爸說,“又桔,杜或平時在班上是不是挺悶的?”

“我…”我的話未出口。

“我看這倒是優點,男孩子油腔滑調的有什麽好?貴人少言,杜或比同齡的男孩子成熟多了,你們真是省心。不像我們又桔,叫我給慣壞,任性又不懂事。”媽媽說。

“小姑娘簡簡單單地心思還單純,這還不滿意,你呀要求太多。”杜媽媽說。

“我看他們倆性格倒是互補,”杜爸爸說,“杜或,在班裏多照顧照顧又桔。”

“我知道。”杜或答道。

至此,桌上的兩對父母均露出了滿意地笑容。

我沒有說話,一直低著頭吃東西。我避免擡頭與杜或四目相對,也不做什麽動作避免杜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因此我只去夾靠我最近的那盤菜,吃得很慢,不然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

我正心不在焉地吃著,幾塊藕片炒青筍忽然被夾進我的盤子裏。我嚇了一跳,擡頭竟然發現是杜或。

“我用新筷子夾的。”他雖然在對我說話卻沒有看我的眼睛,而是看向我的身後。

他是瘋了麽?我皺起眉頭看著他,他執意不看我。

“你看,這兩個孩子交情已經很好了。”杜爸爸笑著說,“來,簡崢,咱倆喝一杯。”

“杜伯伯,伯母,我已經吃好了。”我說道。

“你這孩子,才坐下多一會兒”,媽媽說,“這孩子從小就這樣,板凳坐不住三分鐘。”

“沒關系,小孩子嘛”,杜媽媽看向我和杜或,“杜或,你陪著又桔,去吧。”

我逃離般地離開座位卻不知道該往哪裏呆,一想到這棟房子是杜或的家,我就覺得裏面所有的東西都如有刺般不能碰。我知道杜或跟在我的身後,我很不舒服,只好找了客廳裏最角落的沙發坐下來,扭頭看向窗外。

杜或徑直走到我的面前,“跟我走。”

“我不要。”我瞪他。

“跟我走,我保證不會煩你。”他說著伸出手拉我的手腕。

“你瘋了麽!”我想掙脫他,又怕被大人們看到我們在爭執。

杜或拉著我走上樓梯,樓上是他的房間。

房間裏只開著昏黃的床頭小燈,我站在門口不肯進去。

“外面太吵,你呆在這兒會舒服一點,我去外面。”他說完要離去。

“等一下。”我神情嚴肅,“為什麽你剛才要故意幫我夾菜?你是想捉弄我麽?”

“我要怎麽對你是我的事。”要是比嚴肅的樣子我怎麽可能贏過杜或。

“再說,我並沒有故意。”他說完轉身關上了門。

我終於如願以償地可以一個人呆著了,不用聽別人講話,不必乖乖坐在一處度過毫無意義的無聊時間,我不必再控制自己的情緒而完全可以回歸任性的樣子,但在這間房子裏,有一種比我的任性更加強大的力量挾持了我,那是一種感覺,一種確切地難以應對的不適感。

這個房間,白色空洞的四壁,單調的沈悶的家具,無物可陳的擺設架,所有的物品都在散發著同一種氣息。那是種難以準確形容的微妙的東西,有些氣悶,有些克制,有些抗拒,有些不適。這些感受,正是一直以來在我心裏對杜或的感覺。他對我說話的時候,他看著我的眼睛,他對我的關心,他施予的幫助,甚至僅僅是他走過我的面前,我都莫名地無法克制地感到那種別扭。我一直清楚地知道心底裏對他有種本能的抗拒,在無意識地與他接觸的時候也總是保持距離。

這並不是第一次在與男生的交往中有這樣的感受。從小到大,我幾乎無法與一個異性的個體長時間地相處或成為很親密的關系,甚至我與爸爸的關系,也並非是親密。我與出現在周圍的男孩們總是不自覺地保持著距離,以控制他們不會進入我的生活。甚至是生理上,我看到他們因頭發剪得很短而透出的頭皮,他們的喉結,被曬黑的染上汙泥的手臂,甚至是他們散發的氣味和說話的聲音都讓我感到厭惡。雖然很難以承認,但我的確,在很多時候,感到了惡心。別問我原因,我也很想知道,卻始終無法得到答案。到現在我只能認為那是一種本能。杜或,在對我說了那些話之後,成百上千倍地放大了我對他的那種抗拒感,甚至是聽到他講話的聲音,他碰過的東西,他的手指,他下巴隱隱浮現出的胡茬都讓我的胸腔感到一種壓迫。無形的那個意識的自己在用雙手奮力地推開面前的另一個無形的東西,迅速地跑開並大口地呼吸。

我根本無法在這個充滿著杜或的氣息的房間裏待下去,我覺得自己的身體仿佛是被從這房間的每個角落發出的線緊緊地捆住而動彈不得。我拉開門,逃離般地跑出去,卻意想不到地跑到了正坐在臥室外面的杜或的面前。我突然發覺原來自己生活在這麽逼仄的空間裏。和鈴懸在一起的時候,我從沒有過這般地意識,我只覺得我看到了一切事物的遼闊,我看到了前路的寬廣,我看到未來的無數可能性。但在沒有她的另一個世界裏,我第一次清楚地感知到了一種一直被我忽視的強大的力量存在著。它的手那麽鈍重那麽毫不留情,他只要稍稍一下,就可以把我的軀體碾成碎片。我感受到了那種由它帶來的心悸,不安全感和恐懼。我害怕了,我被一只無形的手扣住了喉嚨。我害怕卻不敢發出聲音。

“怎麽了?”杜或看到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的我,說道。

我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走到離他足夠遠的一扇窗戶,背對著他站到窗前,說道:“我們換一下吧。”

“為什麽?”杜或從椅子上站起來,放下手裏在看著的書,朝我走來。

“沒有為什麽…”我感到他在靠近,一種恐慌淹沒了我,“你別再走過來了。”

杜或並沒有聽我的話,他繼續著腳步直到已經站在我的背後。我們沒法靠得再近了。我不敢動,我不能回頭,但卻能夠清楚地感覺到他的視線重重地落在我的身上,沒有離開過。這讓我很難受。

“我在想,”杜或的聲音在我的耳畔響起,“你並不是真地喜歡鈴懸,你只是和她在一起太久了。假如你和男生接觸過,你就會明白了,那種感覺是不一樣的。”

他說著伸出手觸到我的肩膀,並用手把我的身體扭過來。我們面對面站著,距離近得沒有留有空間來呼吸。我本能地掙開他的手,不斷退步,他緊跟著走上來,直到我的後背觸到了冷冰冰的落地窗,玻璃上的水滴浸到毛衣的紋路裏。

“杜或,你走開。”我支起手臂擋著他,並用力狠狠地說道。但其實我在叫他名字的時候,強烈的抗拒的感覺讓我的聲音發顫了。

“簡又桔,你應該試著跟我在一起。我給你的,決不會比慕鈴懸差。”杜或俯身對我說。我看到了他滾動的喉結,忽然間一種強烈地惡心堵塞我的呼吸。我用力推開他想要跑下樓,他攔住我。

“慕鈴懸,她再怎麽裝得像個男人的樣子也還是個女人,她不可能照顧你一輩子的。有一天你會明白,你們的關系是沒有未來的。”

“杜或,你是在扮演上帝麽?還是你想要拯救我?別再自以為是了。未來是怎樣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愛她,我要跟她在一起,而且我永遠不可能喜歡你,夠清楚了麽?”不知道已經有多少年,或許從來就沒有過,像今天這樣兇地毫不留情地對一個人講話。憤怒的滋味通常都不好受,但這一次,這些話連同情緒出口後,我卻感到輕松。

杜或看著我的臉,好像沒有聽到我的話一樣。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激動,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淡淡地似是悵然若失的樣子。他癡癡地註視著我的臉,而不是眼睛。他伸出手,即將碰到我的左臉。我惱怒地抓住他的手腕,好讓他停手。

“又桔,下來吧,咱們要回家嘍。”媽媽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我甩開杜或的手,從他的身邊走過,向著樓梯的方向走去。杜或的聲音在我的身後響起。

“不知道為什麽,從我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這輩子我要娶回家的人。”

我下了樓梯,媽媽早拿了我的大衣在手上。我接過衣服正要穿,媽媽伸手蹭了一下我的臉,說道:“睫毛掉在臉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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