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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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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貴妃對魏佳氏的表現很不滿意, 竟連和靜公主的出嫁禮都不參加了。

可她是七公主的養母,她不露面怎麽能行?

郁宛這位當慣了和事佬的,少不得又得幫忙勸說, 等她去往啟祥宮時,只見老朋友半臥在床上, 翹著二郎腿, 膝上搭著薄絨毯,正氣呼呼地啃著一只梨, 仿佛非如此不足以發洩心中不快——連裝病都是敷衍的。

郁宛就笑道:“姐姐好歹是位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才女, 怎的卻這般邋遢?被人瞧見豈不笑話。”

慶貴妃將啃得幹幹凈凈的梨核向紙簍中一拋, 哼聲道:“隨便她們怎麽想,我算是看明白了, 這宮裏個個都是冷心冷肺的。”

牛頭不對馬嘴。郁宛將手絹遞過去,慶貴妃也沒多問, 只胡亂在指縫裏揉搓成一團, 怔怔道:“小七好歹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呀,她怎能這樣狠心?她平時不管不顧就罷了,蒙古山長水遠,這一去不是讓小七送死麽?”

郁宛坦誠道:“那你希望她怎麽做?撫蒙乃舊制,又是萬歲爺下的旨意,難道她哭鬧一番就能收回成命麽?”

慶貴妃憤憤道:“若試了不成也就罷了,可她連試都不試,當初萬歲爺要送和敬公主撫蒙時, 她只是個嬪位, 倒還幫著勸了兩句呢。”

郁宛嘆道:“你也知道當時她是嬪位, 又無子嗣, 自然勿需擔憂, 可如今她是皇貴妃了,身後牽連著多少人,又有兩位公主兩位阿哥,自然戰戰兢兢,不敢越雷池半步。”

地位越高責任越重,便是魏佳氏恐怕也不能毫無顧慮,何況明知道無力回天——孝賢皇後尚能用舊情換得和敬長居京城,魏佳氏又有什麽值得做籌碼的?

何況和敬公主的婚事也不似想象中那般美滿,額駙幾經廢黜,又被奪爵,如今竟全仗她養活。和敬心高氣傲,怕是也拉不下臉去富察家打秋風的。

慶貴妃知道她所言有理,可就是見不得魏佳氏這樣冷靜地面對女兒遠嫁,“不管怎麽說,小七跟她相處的時間最多,她撇下誰都不該舍出小七去。”

郁宛順嘴接道:“那姐姐的意思是該犧牲我的阿木爾了?”

慶貴妃生怕她誤會,忙道:“你明知我不是說你。”

旋見郁宛臉上笑盈盈的,方知她故意打岔,慶貴妃沒好氣道:“當娘的一個個倒是心寬,我這般無兒無女,白為你們操心。”

郁宛軟硬兼施,“自然知曉姐姐是最會疼人,這不才指望您多陪陪七公主麽?好歹臨別時嘮點家常,這一去不知幾時能再見了。”

看慶貴妃面露悵惘,郁宛勸道:“其實這回的婚事,七公主自己也是樂意的,往好處想,興許她跟拉旺多爾濟伉儷情深,比在京中還更自由。到底固倫公主的嫁妝比和碩公主豐富多了。”

魏佳氏在兩個女兒身上雖沒用多少心力,但七公主的性子卻分外早熟,也很懂事,她自然知曉這樁婚事意味著什麽,但,她願意用自身幸福來交換弟妹們的光明前程——人性的光輝,有時候就在短短一閃念。

郁宛自己當然是不具備奉獻精神的,她也不會將阿木爾朝這方面培養,但,七公主的所作所為依然令她敬佩。這個孩子身上倒是很好的繼承了富察氏的品質,不知是否魏佳氏潛移默化的緣故——她那樣緬懷先皇後的一舉一動,想必沒少對兒女們講起。

慶貴妃到底還是被郁宛說服了,叫來侍女更衣,風風光光前去送嫁,又對郁宛道,她名下的體己,原打算均分給三個義女,可既然小七要撫蒙,那這邊就多補償些,剩下的小九跟小十,各自只占四分之一罷。

郁宛訝道:“原來姐姐還準備了嫁妝呀?真是意想不到。”

慶貴妃哼道:“誰都跟你一樣潑皮破落戶兒似的,吃了上頓不管下頓,如今孩子們一個個都長大了,我自然要為她們打算萬全。”

郁宛便欣然笑納,雖然慶貴妃的身家還不及她自個兒豐厚,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不要白不要嘛。

慶貴妃擰了擰她的臉,“貪心鬼,你最好老實幫阿木爾攢著,別自個兒偷拿去使了。”

二人笑鬧一陣,慶貴妃自去梳妝不提,這廂郁宛沈吟片刻,又讓新燕去請了七公主過來。

她跟和靜雖不相熟,可畢竟長了許多年歲,郁宛自認為還是有幾句箴言能告知的。其實撫蒙的公主也未見得個個都過得不好,關鍵還得看個人態度,若是意氣消沈、自暴自棄,那身邊的人自然也會覺得她軟弱可欺;可若如海蚌公主那般意志堅強,拿得定主意,旁人反而得仰她鼻息。

到底撫蒙與舊時的和親不同,清廷跟蒙古各部向來關系平等,而隨著康雍乾統治愈發穩固,而今的蒙古也不像清初那般具有話語權,和靜更不必對遠嫁感到畏懼,她代表的是清廷,是她威儀赫赫的皇阿瑪,誰要是敢瞧不起她,便是公然與乾隆作對。

當然,畢竟鞭長莫及,強龍又難壓地頭蛇,和靜公主過得幸與不幸,取決於各自氣勢的此消彼長,郁宛能指點她的,便是如何在有限的環境發揮最大的主觀能動性。

奈何她口沫橫飛說了半天,七公主也只是木訥地答上一句,“是,兒臣知道了。”

郁宛唯有扶額,性格決定命運,從小就沒人教她如何利用權力,自然也只會淪為權力的俘虜。

她只能祈禱拉旺多爾濟是個足夠溫存體貼的男人,如此,至少和靜還能在他的庇護下安然度過餘生。

公主撫蒙,向來得由宗室送嫁,奈何這些碩果僅存的兄弟裏頭,四阿哥六阿哥都被出繼,五阿哥八阿哥又有腿傷,十一阿哥迂腐木訥不堪大用,十二阿哥剛新婚完不合適,下剩的十五十七又還太小,乾隆思來想去,只得又請來和親王出山,辛苦他為侄女兒跑一趟,也算做叔叔的慈悲為懷了。

弘晝嚕嚕蘇蘇道,有好事不見尋他,壞事總少不了他的分,他也快六旬的人了,一把老骨頭禁不起折騰呢!

奈何皇兄有命,豈敢不尊?弘晝只得心不甘情不願接了詔書,率領儀仗出發,瞧他雄赳赳的氣勢,竟像要掛帥出征。

乾隆對郁宛笑道:“這個老五,還是這麽愛擺架子,等他回來朕必得好好說說他。”

郁宛也莞爾,“臣妾覺得和親王挺有意思的。”

讓她想起老頑童周伯通,如出一轍的令人捧腹,皇帝雖然嘴上總嫌他跟自己擡杠,但心裏其實也挺喜歡吧?不然回回出游都少不了他。

何況和親王的忠心也沒得說,皇帝罰了他三年的俸祿都不見埋怨,依舊兢兢業業辦他的差事,也算某種意義上的兄友弟恭了。

弘晝這趟送嫁一直到深秋才回,進京卻沒立刻進宮向皇帝覆命,而是先回了家中,又過了數天,便傳來和親王病歿的噩耗。

乾隆對郁宛皺眉,“這個老五,又來跟朕胡鬧了!”

以前鬧著玩玩就罷了,還真辦喪事辦成了癮?

郁宛勸道:“萬歲爺別跟他慪氣,點到即止就是了。”

乾隆哼聲,“朕自然得給他一個教訓。”

說完就讓李玉擺駕,氣勢洶洶殺到和親王府上去。

郁宛躊躇半天,還是決定去向裕貴太妃提個醒兒,必要的話讓和親王服個軟,意思意思便罷了——他還不了解他皇兄的性子麽?

裕貴太妃並未如往常一般召集姐妹打葉子牌,而是罕見地跪在蒲團上念佛,見郁宛過來,方笑著起身,又請她就坐。

郁宛順手攙了一把,“今兒也不是佛誕日,您怎麽講究起這個來了?”

裕貴太妃嘆道:“不知怎的,近來心裏總是不安。”

按說弘晝老大不小的了,很不必她來操心,可兒行千裏母擔憂,叫她怎能不牽掛?

郁宛笑道:“和親王不是已經平安從蒙古回來了麽?您也該松口氣,再說,和親王一向體壯如牛,要他生病怕是比登天還難呢。”

這點許是遺傳了母親的好體質,正如乾隆遺傳鈕祜祿氏的一樣。

裕貴太妃被她逗樂了,“說的也是,這孩子以前有個頭疼腦熱都得跟我撒嬌,不見得出了事倒瞞著。”

她本就沒把弘晝往懂事體貼方面培養,故意縱容得他這副脾性,也不知是好是壞。

兩人說了會子話,到午膳時分還不見乾隆回來,郁宛就懷疑和親王這回是否做得太過分了,該不會動起家法了吧?

待要跟過去勸勸,卻見小桂子滿面惶惑地進來,郁宛心知不妙,本想私下問話,裕貴太妃卻已急不可耐地道:“弘晝怎麽樣了?萬歲爺可有罰他?”

小桂子垂首,“和親王這回並非做戲……當真故去了。”

郁宛不知作何感想,下意識一陣輕微的揪疼,再看裕貴太妃,楞怔片刻,卻輕輕笑道:“原來如此,他倒聰明了一回,連我都被他騙過了。”

說完,便平靜地起身回內殿去,“貴妃,恕我不能招待,你自便罷。”

看不見的地方,兩行眼淚倏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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