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4章 公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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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宛簡明扼要向大老板匯報了近兩個月的工作進展, 並巧妙地隱去了具體用度花費——除了非借不可的大宗,那些香燭紙錢燈油、禮花爆竹乃至水陸道場等等皆取自她的私庫,便是內務府上報上去的賬目也沒任何毛病, 想來不至於嫌她太過奢靡。

乾隆心知肚明,卻也懶得拆穿, 左右她自己樂得出血, 回頭別又苦著臉跟自己抱怨就是。再怎麽入不敷出,他也絕不會心軟——撂狠話他自是第一位的, 至於到時候會否看在阿木爾的面子上周濟些, 那是另外的事。

郁宛自覺氣短, 也就不跟他爭辯,只詢問了後續的章程, 要不要令禮部定謚號,以及在太廟供奉祭祀。

乾隆淡淡道:“謚號就不必了, 讓永璂將他額娘的神位帶回府中, 自己供奉罷。”

如果可以,他倒想給那拉氏起個惡謚,讓她受盡千夫所指,但,念在侍奉皇額娘一場,還是免了,就這樣罷,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各不相幹。

郁宛沒指望從他口中聽到好話, 只是連死亡都沒能換來一絲動容, 到底令她有些無語——還好那拉氏不稀罕這些, 她在當初登上畫舫之時便已然清楚會遭到何種對待, 沒有謚號,對她倒是另一種釋懷,如同則天大帝的無字碑一般,她的功過,只能留待後人來評說了。

至於不入公祭倒是好事,跟孝賢皇後的神位擺在一處,難保皇帝又會區別對待,規定不許這樣不許那樣,還不如讓永璂私下祭祀更心誠,既清凈,也能獲得更大的自由。

下輩子,她想那拉氏是甘為一個平凡人的。

郁宛定定神,覺得這段時日恍然如夢,當時有再多的震蕩,過後依舊只剩下心如止水。日光之下並無新事,經歷過生死,她自個兒把什麽也都看淡了。

郁宛從馬車上抱下阿木爾,看她臉膛曬得紅中帶黑,似一碗被打翻的炸醬面,就知道這丫頭沒少到處瞎跑,不由得嗔著皇帝,“您也不多管管,把咱們的孩子心都帶野了。”

乾隆笑道:“你都管不住她,還指望朕?”

阿木爾一到了草原上就跟頭野馬駒似的,遍地撒歡,別看她年紀小,力氣可大著呢,稍微瘦弱些的宮女還拉不住她,這體質必是遺傳她額娘。

乾隆微微打量,見她倒是瘦了許多,訂做的鐲子原本剛好能卡住手腕,如今倒有些空空蕩蕩,一個環圈在那裏。

郁宛還在嘮叨該給阿木爾抹點防曬油,曬得黑黢黢的到時候怎麽出嫁,怎料乾隆忽然拉著她的胳膊,感嘆道:“愛妃辛苦了。”

郁宛心道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但多年的宮中生涯讓她嘴比腦子還轉得快,忙道:“臣妾不辛苦,萬歲爺才是勞心勞力。”

忽然感覺這話跟陰陽怪氣似的,臉上不免露出微囧——打獵確實是勞力,說勞心就大可不必了吧?

又趕緊岔開話題,“萬歲爺何不多留些時日?臣妾正饞鹿肉,還指望您多帶幾頭回來呢。”

乾隆促狹地望著她,“朕再遲遲不歸,愛妃的眼淚都能淌成護城河了。”

郁宛:……

真是新鮮比方,當她是來還淚的林妹妹呢。

當著若幹嬪妃的面,也不好明說那信紙是蠟油染濕的,只能私底下再做解釋——萬一乾隆深受感動,逼著她天天寫信可怎麽好?

她畢竟是個繡花枕頭,沒那麽多纏綿悱惻的故事啊。

皇帝自到養心殿去,其餘嬪妃也各回各宮。

穎妃這趟旅行收獲不少,雖然有舒妃這塊絆腳石在,可穎妃還是結結實實出了回風頭,萬歲爺邀她比試騎射,六次裏頭她竟贏了四次呢。

郁宛神色微僵,禮貌地提醒她,“你還真敢贏?”

“為什麽不?”穎妃興高采烈地道,萬歲爺要她拿出真本事來,她自然不能藏私,何況兩邊還賭了彩頭,她要是故意放水,不就成欺君了麽?

“放心,萬歲爺氣量大著呢,不會跟我斤斤計較的。”穎妃爽朗地道,反正她沒從皇帝臉上看出半點不高興,宰相肚裏都能撐船,天子更不消說了。

郁宛:……那可不一定。

估摸著穎妃年底的賞賜危險了,也罷,反正她從皇帝那裏賺了不少賭註,應該不在意這點區區損失。

郁宛又告訴她永璂跟諾敏婚期推遲的事,穎妃遺憾道:“真是時也命也。”

郁宛委婉地問了下那六十四擡嫁妝的問題,穎妃面露慍色,“娘娘當我是出爾反爾之人麽?”

她自然不會吝嗇那些家私,但仍有點可惜——早知推遲三年,不如先拿回來放印子錢呢,光利息也是好大筆數目。

郁宛:……知法犯法了啊。

魏佳氏頒金節依舊未曾露面,她這病不能好得太快,因此宴席上的一切仍由郁宛主持,眾人很識趣地沒再提起那拉氏,仿佛宮裏從古至今就只有富察氏一位皇後,而永璂因為身在孝期自然不便同樂,郁宛只叫人送了些例菜過去,好在有諾敏陪伴他——蒙古女孩兒是不太講究男女之大防的,何況諾敏本來也不介意世俗眼光。

如此佳節良時,若無人作伴只煢煢孑立,未免太過孤清。郁宛趁眾人不備,將一杯酒悄悄傾在地上,只當對那拉氏的祭奠。

等過完臘八,眼看著快到年關,魏佳氏方才漸漸康覆。生完永璘之後,她愈發消瘦,也愈發畏寒畏冷,穿著兩層大毛的衣裳,也只賽郁宛一個寬。郁宛瞅著她整個地像枚風幹了的棗核,一層皮裹著骨架子,伶仃枯槁,半點美人風韻都不見了。

雖說魏佳氏年將四旬,可宮中嬪妃一向保養得宜,很不該老得這樣快。

郁宛本想勸她多多調理,又怕對方誤會自己不肯放權,只能由得她去。

她把原先白梅送來的對牌還給魏佳氏,至於年下的事務,自然也變成魏佳氏主理,郁宛只從旁打打下手。

春泥起初還有點憤憤,“皇貴妃倒會坐享其成,先前翊坤宮娘娘病歿,多少千頭萬緒,她全扔給咱們,如今時過境遷,就把咱們一腳踹開,生怕您阻了她的路麽?”

郁宛笑道:“我本就居於她之下,先前不過暫代而已,如今皇貴妃已然好轉,難道我還要與她爭功麽?”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魏佳氏即便真打著趨利避害的算盤,也不算什麽大錯。

郁宛不知魏佳氏心底有沒有當皇後的念頭,但至少在她活著的時候是很難了,乾隆固然多情又念舊,但很少會因寵失度,否則當初也不會捏著鼻子立那拉氏為繼後,無非因那拉氏身份德行都無可挑剔,魏佳氏到底吃虧在出身上。

她如今自是想好好表現,讓皇帝看到她的能耐,但,太後本就因那拉氏而多嫌了她,和敬公主又如一條暗中窺伺的毒蛇,冷不防就得叮她一口,魏佳氏想達成夙願,未免困難重重。

郁宛樂得無官一身輕,每日窩在暖閣中教阿木爾練字,阿木爾得她五哥正式開蒙之後,如今也是正兒八經的小學生了,除了先生布置的功課,她還得額外練習滿蒙漢三種語言,比其他的公主更多了些負累。郁宛知道雞娃苦的是孩子,但這些對於阿木爾的今後是必要的,如果皇帝真要她去撫蒙,連語言都不通,還怎麽過得好?

郁宛道:“你還沒見過你外爺跟外奶奶呢,到時候得跟他們打招呼吧?”

她總是對女兒講述勒紮特部族如何水草豐美、牛羊成群,弄得阿木爾如同被胡蘿蔔吊住的驢子,對蒙古草原悠然神往。

她還沒見過根敦跟薩日娜這兩個血脈至親呢,二老年歲大了,進京一趟忒不容易,家裏的兄弟姊妹也不放心,郁宛就答應幾時帶阿木爾回去瞧瞧——當然,得在得到皇帝批準的前提下,雖然沒聽說遠道和親的蒙古貢女還有省親的,可凡事總有例外不是?

她打算軟磨硬泡到乾隆答應為止,不見得一刻都離不開她罷?她又不會一回去就跟人跑了。

伴著乾隆三十二年的春風而來是八公主夭亡的噩耗,許是宮裏這幾年變故太多,八公主總是惶惶不可終日,她本就有心悸氣喘的舊疾,在柳絮紛飛的三月裏,猝然結束了她短暫而寂寥的一生。

郁宛冷眼看了太多的死亡,對於這孩子的離開也只剩下模糊的傷感之情,其實早在戴佳氏離世的那年八公主的命數就已註定了,皇帝疑心那水痘是戴佳氏故意傳給他的,對這個孩子自然頗多不喜,而即便皇帝對她還有一絲父女之情,八公主將來最好的下場也不過是撫蒙——晚幾年死而已。

尤其她又是這樣一朵沈悶而荏弱的小花,如何能在寒風抖擻的峭壁上生長?早早離開,反而是種解脫。

但在阿木爾的年歲顯然難以快速走出陰翳,她跟八公主雖不是什麽知心姐妹,當初還是奉郁宛的授意前去交好,但,看著一個年輕的生命在眼前雕零,任誰都會非常震動。

阿木爾好幾日茶飯不思,看書也懨懨地沒什麽精神,郁宛只能任由她慢慢消化。小時候家裏養的寵物死了,郁宛也會非常低落消沈。八公主雖不是寵物,可她在這宮裏的地位沒太大分別——甚至還不如上林苑那些珍禽異獸能得到更多關心。

阿木爾苦惱地道:“要是我常讓皇阿瑪去看她就好了,八姐或許能想開些。”

她自然以為是她搶占了八公主的父愛,才使得八公主抑郁而終。

郁宛冷靜地道:“這不是你能決定的。”

乾隆的身份就註定了他不是個簡單的父親,他要寵誰不寵誰全憑自己的心意,豈是旁人所能左右?本質上是三妻四妾的悲劇,如果他沒生那麽多孩子,自然也就不存在冷落與忽視。

退一萬步講,郁宛也不覺得搶占資源是什麽錯處,在皇宮這個天然的鬥獸場裏,本就存在弱肉強食。她們之中的大部分人,光是活著就已經費盡全力了。

郁宛撫了撫她的頭發,“若實在心裏難受,就每日去給你阿姐上柱香吧,祝她早登極樂。”

求神拜佛雖是種精神催眠,但也的確能讓人得到安慰——終究她們只是些凡夫俗子,在人力實在渺小的時候,唯有寄托於上蒼。

舒妃原本脾氣潑辣,這回忽然變成了墻根裏的老鼠,瑟縮難安,她唯恐皇帝會問罪於她,畢竟是她當初主動將八公主要過來養的,沒想到弄巧成拙,反而捅下這麽大一個簍子。

可她發誓自己絕沒苛待八公主,頂多沒像生母那般噓寒問暖而已,誰叫八公主自己不跟她親近,見了她就像個燎毛的小凍貓子,她想施展慈愛也得人家肯接受呀!

舒妃欲哭無淚,又不敢主動到禦前請罪,只能輾轉求到郁宛跟前,讓她幫自個兒向皇帝解釋解釋。

郁宛思量後答應了。

舒妃的嘴輕輕張開,“啊?”

她原以為貴妃娘娘會故意刁難,或是推三阻四將她拒之門外,哪曾想答應得這樣爽快,不會有什麽陷阱吧?

她怯怯道:“您果真願意幫嬪妾分辯?”

郁宛沒好氣道:“難道你不是無妄之災?有什麽不好解釋的,除非做賊心虛。”

舒妃連忙舉手向天,“沒有!嬪妾發誓是清白的。”

“那不就結了。”

郁宛晌午就到禦前走了一趟,簡單陳述了一下舒妃情形,傍晚時皇帝口諭便已頒下,道他明白舒妃喪女之痛,與她感同身受雲雲,又賜了些賞銀下來,命她好好為八公主治喪。

舒妃恍然如在夢中,沒想到這樣容易就洗清了嫌疑,還以為貴妃會抓著不放呢。

此時此刻,她對郁宛才有點打心底的佩服——論起處事公允、賞罰分明,是沒有比貴妃做得更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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