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2章 推銷

關燈
臨行前, 那拉氏給了永璂一個紅封,裏頭有兩枚金錁子,一個手制的平安符——快過年了, 除舊歲迎新春,本該是人人都有的祝願, 她這翊坤宮雖貼不了春聯, 但也不能讓永璂空手而歸,誰知道她這做額娘的還能陪永璂過幾個新年呢?

那拉氏又對郁宛笑道:“永璂要說親了, 論理, 我這當婆婆的也該送點見面禮, 但不祥之人的首飾恐嫌晦氣,到時候就請妹妹幫我招待新福晉罷。”

郁宛心中分外難過, 但也只能勉力應承,皇帝連議婚之事都不讓那拉氏知道, 可見到時不會許她露面的了。可身為母親不能參加兒子的大婚, 叫人情何以堪?

她遲疑了一剎,想說是否再去求求情,那拉氏卻平靜地打斷她,“貴妃切勿因我而逾越,你過得好,本宮在這裏才能心安。”

她深深望了孩子一眼,“永璂我就交給你了,我知道此舉對你十分不公, 但, 請你體諒一個做額娘的心情, 實在我也再無旁人可信賴。”

郁宛輕輕點頭, “我答應您。”

那拉氏微笑起來, 朝她揮了揮手,蒼白的肌膚可以清晰看見暗色的經絡,“去罷,過個好年,別壞了興致。”

郁宛沒有再逗留,看著那拉氏坐回深青色的幔帳裏,便牽著永璂的手離開。她們都不希望這次會面以傷感收束,不論如何,都得將最好的一面呈獻給對方,這才是慈悲罷。

等到腳步聲消失無蹤,那拉氏才艱難地咳嗽起來,容嬤嬤趕緊將棉帕遞過去,果然又是幾滴猩紅,叫她看著一陣心驚肉跳。

那拉氏卻已經慣了,要她倒盞熱茶來,又對她道:“等我離去,妝奩裏那些首飾你們拿去分了吧,我知道你是不怕忌諱的。”

容嬤嬤含悲忍淚,“主子切莫說這種話,您還得長命百歲呢。”

那拉氏擡手給她擦掉眼淚,含笑道:“哭什麽,這又不是什麽壞事。”

她是活夠了,自然得把一切都安頓好。奇怪的是,她本來以為心底該有怨恨的,然則胸中卻是平靜如水:死亡不一定能換來萬歲爺對她的諒解,但至少能對永璂網開一面;至於她自身,卻是從未有過的輕松。她終於能卸下肩上重擔,悠閑地去往來處。

那拉氏想起孝賢皇後離世時的模樣,這個女人在她生命的後兩年始終是愁苦而悲愴的,然而那一瞬,她在富察氏臉上見到許久未有過的笑容,原來是這種感覺。

她們都解脫了。

郁宛將永璂送回宮中,著意安慰了一番,思慮片刻後,又轉道去了永壽宮裏。

不知怎的,她覺得應該讓皇貴妃知道這件事,就為了她跟那拉氏之間的恩怨——她不知魏佳氏如今對皇後作何感想,但至少皇後如今的境遇與她脫不了幹系。

魏佳氏聽後難免錯愕,“癆癥?怎麽會這樣?”

她知道那拉氏性子有多要強,即便如今形同被廢,可也會堅強地活下去。無論何時,魏佳氏都沒想過要她死,此前她希望那拉氏用餘生來為曾經的過錯懺悔,如今水落石出,魏佳氏自個兒反多了絲愧怍,對那拉氏的觀感也愈發覆雜。

郁宛嘆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若真如純惠皇貴妃昔年那般,嬪妾也無話可說,但若是誤會一場,嬪妾還是希望娘娘能施以援手。”

她自己雖然能請太醫,可若不經魏佳氏允準,怕是太醫們亦不敢到翊坤宮去。

魏佳氏沈默下來:“如今適逢年下,各處都是需要用人的時候,若動用當值的太醫,難保不會驚動皇上。”

郁宛的心沈下去,雖然魏佳氏所言屬實,皇帝只會盼著那拉氏早死,但,她總沒法坐視不理。

魏佳氏忖道:“我讓林致遠去一趟罷,就當是請平安脈,不用記檔了。”

郁宛謝過她好意,魏佳氏苦笑,“你不必承本宮的人情,本宮不過是為自己心安理得罷了。”

如果那拉氏真這麽病歿了,她未嘗不負疚——不管那拉氏當初說的那些話是真是假,但先皇後臨終前的舉薦應該是真的。

連她都相信那拉氏的人品,魏佳氏更不該有所懷疑。

可她到底還是臟了自己的手,去讒害一個本應清白無暇的人。

魏佳氏說出這些話反而輕松了些,其實她老早就盼著能這麽直抒胸臆了,奈何平日裏總繃著根弦,對萬歲爺更不敢透露半分,反倒當著郁宛能毫無顧忌。

誰叫她們有著相同的秘密。

郁宛以前覺得這位娘娘捉摸不透,如今卻仿佛能窺見魏佳氏心底的一點隱秘——她無疑是那種積極進取的人,偶爾卻會被良心絆住腳步,她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能支撐她前進。以前是先皇後的死因,如今則是她嗷嗷待哺的孩子們,她會謹慎地給自己畫一個圈,避免她的行為過於出格,可與此同時,又難免會有正常人應有的私欲。

倘說那拉氏適合做雍正帝的配偶,那麽魏佳氏的性子,無疑更像康熙朝的德妃。

郁宛忽然覺得興味索然,皇帝的後宮有千百樣人,這些人或端莊持重,或溫婉體貼,她們通通有著獨屬於自己的一份才能,哪怕換個環境,也能走出別樣的道路。

可誰叫她們都遇上了乾隆,在這位主子身邊,容不下任何雄心或偏執,他根本不需要你有用。

無用才是大用呵。

林致遠到翊坤宮中請完脈,結果與容嬤嬤估計的並無二致,的確是肺癆,且看起來由來已久,只是從前不顯,後來積勞成疾,又終日郁郁,這才誘發了咳血之兆。

郁宛蹙著眉,“你預計還有多少時日?”

林致遠訕訕道:“這個麽卻是說不準,只要留意飲食,精心調理,還是很能撐一陣的。”

純惠皇貴妃當初不就拖了大半年才死麽?當初她的境遇雖比那拉皇後好些,可也好不到哪兒去,關鍵還得看病人自身的意念。

郁宛嘆息,“你好好開方子,盡人事聽天命,餘下的就不用你操心了。”

至於那拉氏會否自尋短見,這個郁宛倒是不怕,至少在永璂的婚事定下之前,那拉氏是合不上眼的。

林致遠答應下來,卻不肯就走,試探著喚她一聲,“貴妃娘娘。”

“怎麽?”郁宛警惕問道,這人過中年的太醫莫不是見色起意想非禮她?雖說他文質彬彬還有幾分儒雅氣度,可到底不是郁宛鐘愛的那款,要她紅杏出墻未免太輕率些。

事實證明她想多了,林致遠是來推銷的,“微臣那兒有一種丹丸,服之可促女子懷孕,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郁宛冷靜地道:“這藥一定很傷身罷?”

“自然是會有些傷損的,可只要後續補養跟上,想來娘娘亦不成問題……”林致遠興奮地搖唇鼓舌,很樂意幫自個兒找個下家,皇貴妃如今雖為六宮之首,可畢竟是強弩之末,未必能長長久久當他靠山;豫貴妃娘娘盡管寵冠群芳,可畢竟膝下只得一位公主,難免憂慮後事,他倆如若能合作,不就天造地設麽?

最重要的是,這位娘娘一看就很好騙——和敬公主對他是大不如前了,魏佳氏對他也頗提防,還不許人往高處走麽?

林致遠滿懷希冀地看著她,仿佛看見一條康莊大道,可郁宛只是紅唇微啟,“滾!”

她可不想為了一個莫須有的孩子來付出生命代價,何況林致遠只是嘴上說得好聽,他難道還能保證男女?那是神仙才辦得到的事。

郁宛既不想阿木爾今後受到冷遇,亦不覺得自己有養個皇子的必要。她能成為乾隆的知心人,很大程度是因為她特殊的背景,再加上她獨善其身毫無野心,皇子非但對她毫無助力,反而會將她從乾隆身邊越推越遠,到時候,沒準她也會成為下一個純惠皇貴妃。

她只想維持現狀,反正阿木爾已經給了她足夠的快樂,何苦還要再添一份負累呢?從牙牙學語的稚童養成乖巧聽話的小棉襖,只這一次就夠了,誰知道她再生出的是個天才寶寶還是混世魔王,人生畢竟不是豪賭。

不成想自己會碰一鼻子灰,林致遠只能灰溜溜地離開。

看來他料的沒錯,蒙古女人都是蠢貨,豫貴妃更是傻瓜中的傻瓜,給她機會都不中用,一廂情願以為憑她自身就能把皇帝迷得神魂顛倒,殊不知多早晚也是明日黃花。

他還是繼續跟著魏佳氏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