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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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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宛並非那種不怒自威的管理者, 根本她就沒什麽氣勢,臉上總是笑盈盈的,就連讓小桂子請幾位管事來, 面上也是客客氣氣,極盡寒暄。

她甚至不說查賬, 而是“看賬”。仿佛就是眼睛累了, 叫她們過來搭把手似的。

可眾人哪裏敢看輕她?這位豫主子在宮中資歷並不算深,又有蒙古娘家這個天然劣勢, 卻能步步高升, 一舉躍至貴妃之位, 甚至穩壓了愉妃舒妃一頭,若說她沒半分本事, 怕是難以相信。

退一萬步講,即便真是個不學無術的草包, 萬歲爺肯叫她理事, 那就是打定主意要幫豫貴妃樹立威信了,她們若在這關口蒙混瞎鬧,萬歲爺知道了,能輕易饒過她們麽?

更別提內務府各部罅隙久矣,這個嫌她油水撈得多了,那個嫌她屁事不幹坐享其成,如今好不容易能逮著機會參死對頭一本,自然踴躍非常。

郁宛一說要她們幫忙看賬, 忙不疊答應下來, 個個深信自己清白無暇, 只有旁人才是禍國殃民的祿蠹。

等從晌午看到黃昏, 幾個管事俱累得腰酸背痛, 郁宛才讓小桂子客客氣氣送她們離開,從始至終浪費的也不過幾杯茶而已——反正給乾隆喝也是白糟蹋。

郁宛氣定神閑帶著賬冊去啟祥宮。

慶貴妃剛補完覺起來,臉上還有些海棠春睡後的慵懶,紅得異樣,見郁宛來得恁早,訝道:“這麽快?”

她以為最少也得兩三日才有定論——這人算數的本事比她還差呢。

郁宛笑道:“我不比姐姐勤勉,我是慣會偷懶的。”

因把她適才的巧宗兒給說了。

慶貴妃佩服不已,“難為你想得到。”

這法子還真是妙絕,她畢竟是剛學著理事,再怎麽刻苦,總有生疏錯漏的時候,還不如內務府的老油子來,原本這些人就跟烏眼雞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豈有不挾私報覆的。

郁宛道:“也虧得她們見識短淺,若擰成一股繩來,我還不能各個擊破。”

換做她是內務府的管事,必定得先私下裏跟同僚商量一番,再看看如何應對,以免物傷其類唇亡齒寒,奈何團結自古以來就不是件容易事,歷史上鬧罷工的成功率都不高,更別說這些人大小都算個官,自然只為自身利益打算。

慶貴妃草草翻看了一遍,驚喜道:“當真比我還算得仔細些,咱們這就奏請皇上發落罷?”

郁宛以前沒發現慶貴妃這麽天真,真真是在文人風骨裏浸淫得久了,她笑道:“咱們能查出的,萬歲爺難道查不到麽?內務府積弊由來已久,姐姐以為萬歲爺為何不發落?”

要攆走一波人,底下起碼得有得力的補上來,不然那空缺誰來收拾?至少在找到合適的人選之前,這些蛀蟲還不能輕易辭退。何況要溝通宮裏宮外,就免不了長袖善舞往來打點,只要能辦好自己分內的事,即便稍稍貪墨一些,皇帝也會睜一只眼閉只眼——當然,要是鬧得太過分,就非發作不可了。

郁宛道:“咱們如今不過是給皇貴妃娘娘提個醒兒,到時候她想抓幾個典型殺雞儆猴,咱們自當支持;她若是隱而不發,咱們也只好裝不知道。”

說來她不過是二老板,何苦幹那些得罪人的差事?何況她若是辦得太好,保不齊魏佳氏還疑心她想篡權,郁宛深谙摸魚之道,反正礙不著她過得舒服就是了。

慶貴妃嘆道:“枉我飽讀四書五經,倒不及你看得明白。”

郁宛朝她擠眉弄眼,“姐姐看的是四書五經麽?你那分明是……”

還未說完,慶貴妃臉更紅了幾分,忙上來捂她的嘴,“不許渾說!真是愈發愛胡鬧了。”

郁宛撇嘴,若阿妹在此,定得給她唱首《假惺惺》,做得說不得,也忒霸道。

兩人謔笑一陣,重新打了水來勻面,郁宛便問她:“怎麽皇貴妃娘娘這胎格外精心些?都不怎麽見她出門了。”

以往懷胎的時候還勞心勞力,片刻不耽擱料理公務,如今膝下已有了一位阿哥兩位公主,她反而對此胎分外在意。

慶貴妃嘆道:“她這是想彌補遺憾呢。”

魏佳氏總覺得十六阿哥夭亡是自己過錯,如今好容易再懷上,她自然以為這個孩子是十六阿哥的轉世,要用全部的母愛來滋潤——她是怎麽都不會讓這一胎出錯的。

郁宛默然,人的想法真是捉摸不透,早些年魏佳氏視皇後如仇,不惜用最嚴苛的態度來要求自身,追逐權力到幾近瘋狂的程度;如今皇後已然被扳倒,她如願獲得自己夢寐以求的一切,反而悵然若失,重新留戀起那些稀有的溫情來。

大約人心總是不知足的罷。

十一月,乾隆下旨封五阿哥為和碩榮親王,命禮部隆重操辦。榮之一字,意為深受皇恩、光榮顯耀,可想而知皇帝對五阿哥的重視。

就連愉妃那兒都得了幾匹今冬剛上的貢緞,皇帝還親賜了一塊匾額,誇她教子有方,這對年過五旬的愉妃而言,無疑是分外的光彩。

一時間,宮中有兒子的仰慕歆羨,沒兒子的則是分外眼氣,宮裏無寵的嬪妃不算罕見,可似愉妃這般母以子貴、熬到晚年苦盡甘來的,實在是屈指可數。

郁宛則是真心實意為榮親王高興,沒辦法,雖然她對小男神的濾鏡這些年陸續破碎了些,可畢竟是早期白月光不是?看他如今風頭無兩,堪稱京城第一瀟灑貴公子,郁宛也由衷有種媽媽粉的自豪感——畢竟永琪也算她半個兒子嘛。

但,月盈則虧,盛極必衰,看著愉妃母子興興頭頭,郁宛卻難免心有戚戚,如今是烈火烹油一般熱鬧,可若她記得沒錯,明年便是五阿哥的大限。

也不知他那腿傷發作得怎樣了,郁宛連帶著對杜子騰都有點惱恨:找個人這麽費勁?全京城就沒一個擅治骨科的大夫麽?

但杜子騰說那位故人雲游四方去了,只能輾轉托相識傳送書信,恐怕還得月餘才能有結論。

郁宛氣得恨不得罵他兩句,然則杜子騰畢竟只是量力而為,他的職責是為宮中嬪妃請脈,照顧親王們的身子原不在他分內之中,何況榮親王自個兒都不在意,他又能怎麽著?

郁宛也怕把杜子騰罵跑了,再沒個得用的人,只得又好言撫慰了一番,讓他盡量多用點心。

杜子騰看她的眼神都有些躲閃了,貴妃娘娘莫不是跟榮親王有何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怕是榮親王媳婦都不及她這般關切備至。

好在杜子騰很有職業道德,他只負責抓藥開方子,主子們的私生活如何,就不在他業務之中了。

永琪在太和殿行完冊封禮,捧著金質的冊印去往愉妃宮中,臉上已是一副喜極而泣模樣,“額娘,兒子終歸沒讓您失望。”

愉妃同樣激動難抑,卻還是冷靜著道:“如今不過是剛開始,往後要走的路還長著,你須以你四哥為鑒,處處謹言慎行,不可行差踏錯,否則你皇阿瑪能封你,也能輕易廢了你。”

永琪低下頭,“額娘教誨得是。”

愉妃道:“還有,你成親也有八年了,膝下至今仍冷冷清清,莫說你皇阿瑪著急,便是額娘都看不過去,再怎麽能幹,子嗣上終究不足,你皇阿瑪難免心有芥蒂。”

永琪育有六子,前四個皆未足歲而早夭,只側福晉索綽羅氏所出的第五子綿億存世,卻也不滿兩歲,叫愉妃難免惶恐,何況嫡福晉西林覺羅氏所出的第六子亦於上月夭亡,叫她疑心家裏風水是否有何不妥,怎麽一個兩個都保不住?

愉妃道:“帷薄不修,難免起妻妾之禍,若是意外倒罷了,若是人為,額娘可不會坐視不理。”

怕他寵妾滅妻,引得家庭失和,後宅裏的女人靠殘害子嗣而出氣。

永琪連忙正色,“額娘明鑒,兒子絕不敢。”

嫡福晉與側福晉皆出身大族,知書達理,便是兩位格格也都是性情溫良的主兒,若說她們爭風吃醋尚可,對稚子下手也太荒誕了些。

愉妃哂道:“沒有便最好,你須記著,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唯有你自己方方面面都挑不出錯來,你皇阿瑪才能放心將祖宗基業交給你,去罷!”

永琪愴然告退。

等到了廊下,他才摸了摸隱隱作痛的髕骨,方才本想向額娘告個假,看能否將養幾天請太醫來調理,但……還是罷了,額娘操勞了大半輩子,畢生的心血都在他身上,他自然不能叫額娘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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