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0章 腿疾

關燈
那條鱸魚統共才三斤重四斤不到, 泰半都進了郁宛跟阿木爾肚子裏,皇帝自己並沒吃上多少——凈顧著給女兒挑魚刺去了。

但看阿木爾坐在他懷中津津有味的模樣,乾隆也沒覺得如何遺憾, 經過了那拉氏那出,他愈發看重眼前的天倫之樂, 至少這些人是全心全意崇拜和愛戴他的, 絕無違逆。

郁宛就知道和親王的目的已經達成了,他雖沒討好皇帝, 卻討好了公主, 這在皇帝那裏的分量也是一樣, 甚至還要重些。

乾隆拿帕子揩了揩手,慢條斯理道:“你去告訴老五, 讓他不必慌張,他雖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可只要謹言慎行, 恪守本分,朕不會對他怎樣。”

郁宛應了聲諾,心底到底是有些惆悵的,親兄弟間尚且要互相疑猜,何況她這個不同姓的外人。將來她若是犯了事,怕是沒人幫她說情的。

又來了,乾隆無奈地看著她,這人怎麽跟驚弓之鳥一般?難道他種種舉動還不能叫她放心?

有心訓斥她兩句, 可在接觸到阿木爾澄明的目光後軟化下來, 只溫聲道:“你不必覺得唇亡齒寒, 皇後之錯在她罪有應得, 過去也便過去了, 朕不會遷怒旁人,亦不想再提起此事。難得出來一趟,成日苦著臉作甚?難道蘇杭一帶的風土人情還不足以令你傾心?”

郁宛心說誰像你老人家如此豁達,都什麽時候還有閑工夫玩樂。

可木已成舟,郁宛只能承蒙上意,“臣妾這幾日被鬧得頭疼,就讓阿木爾多陪陪您罷,左右您是不怕累的。”

稚子無辜,皇帝發作誰都不會發作她,省得郁宛還得搜腸刮肚找話題。

乾隆自然樂得女兒作伴,抓著阿木爾的手在空中揮舞,“瞧你額娘多懶散,成日游手好閑,連你都不要了。”

阿木爾輕快地翻了個白眼,她又不是小傻子,才不會為這種話上當呢。

何況她知道父皇跟母妃都很疼她——應該說滿皇宮就沒有討厭她的,誰叫她天生可愛呢?

郁宛微微一笑,“萬歲爺若嫌麻煩,還是別輕易許諾的好,仔細打攪您跟陳姑娘會面。”

乾隆含蓄地瞥她一眼,一副“朕知道你在吃醋但朕不計較”的架勢。

郁宛反而不好往下接,試探道:“萬歲爺打算給陳姑娘什麽位份,答應、常在,還是從官女子做起?”

若是以貴人身份進宮就太顯眼了,如此逾鉅反而是害她,何況太後娘娘說不定正在氣頭上呢。

乾隆淡淡道:“紫禁城哪有餘杭的水土好,朕不忍見其韶華雕零,就讓這朵名花綻放於此罷。”

說得真委婉,這不就跟白嫖一般麽?雖說他只是叫陳氏來唱了一支曲兒,可誰不曉得她是萬歲爺心儀之人?怕是本地的富商名流亦不敢再爭搶。

郁宛微微嘆息,看來那拉氏的堅持到底還是守住了天家顏面的底線,只是付出這樣大的代價,當真值得麽?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大清皇後的境界,到底非她所能體會,

好在郁宛從沒肖想過那個位置,她擔不起責任,更不想被無形的枷鎖所束縛,還是現在這般最適合她。

之後又逗留了數日,皇帝便吩咐禦駕啟程回鑾,郁宛等人也跟著收拾起東西,雖然江南的風光尚未賞遍,可她無心再逗留了。

那個叫陳廷綸的商人萬分焦急,他這會子騎虎難下,萬歲爺只頒下賞賜,卻沒半點讓他女兒跟著回宮的意思,難不成是故意吊他胃口麽?

可龍舟即將開拔,他連萬歲爺的面都見不上,於是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只能輾轉去求得寵的五阿哥——和親王一看就是個不著調的,若自個兒起了色心將人留下,他反而吃虧更多。

五阿哥老實,勢必得幫他討個說法。

可永琪也束手無策!他這當兒子的,難不成還能去求皇阿瑪納妾麽?那他可成什麽人了!

遂又幾經周折問到郁宛跟前來。

郁宛怔了怔,這才意識到從那拉氏回宮之後,這陳氏幾乎成了透明人,她那日旁敲側擊,皇帝仿佛已經對陳氏失去興趣,可到底未曾明言,郁宛也拿不準是否真的要將人撇下。

遂問永琪,“見過皇貴妃娘娘不曾?”

如今皇後失勢,皇貴妃便是實際上的六宮掌權人,她若說要納,郁宛也不會反駁。

永琪垂頭,“皇貴妃尚在臥病。”

他和其他人一樣,也猜想魏佳氏是在避嫌——不管怎麽說,皇貴妃都是漁翁得利,焉知帝後失和非她所安排?

當此風口浪尖上,魏佳氏自然不願出頭。

郁宛無可奈何,看來只有她來背醋妒之名了,橫豎她就不是個賢良人。

郁宛倒想見見那陳氏,因讓永琪幫忙安排,她也想知道,這年方二八的小姑娘究竟是何方神聖,能引得和敬公主拿她紮筏子。

郁宛起初以為又是個高仿手辦,若汪氏或者陸氏那般能勾起皇帝懷念的,可等見了面卻略覺失望。

陳氏生得很美,水靈靈似一朵剛開的菡萏,可她跟孝賢皇後或者慧賢皇貴妃半點不像——郁宛雖沒見過兩人,可從惇嬪跟慶貴妃身上也能窺見一斑。

她忽然覺得興味索然,如果皇帝本就沒打算帶她回宮,那拉氏的犧牲又是因為什麽呢?

陳廷綸小心翼翼看著她,他也聽說過這位豫貴妃曾得八年盛寵,是個嫉妒愛吃醋的,可畢竟年過三旬,早已不是青春正茂的年紀,難道不需要扶持新人來籠絡皇上的心麽?

此番陳廷綸也做好了投石問路的打算,貴妃娘娘若實在不放心,他這兒還有一帖秘藥,可以絕了女子生育指望,保證不會危及她地位。

正滔滔不絕講著,郁宛卻轉向那個面容柔和卻氣度冷峻的小姑娘,“本宮給你兩個選擇,你可願一聽?”

陳廷綸著急起來,“貴妃娘娘,向來兒女的終身都由父母決斷,你何必管她……”

郁宛淡淡道:“她又不是你生養的,你操什麽心?”

陳廷綸面露尷尬,這女孩兒是非他親生,可也是他花了大價錢買來,又請來伶人精心傳授琴棋書畫各項技藝,否則哪能熏陶得這般氣質出眾?

自然是覺得奇貨可居,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郁宛懶得睬他,只向著那女子沈靜道:“萬歲爺已經發話,京城路遠,怕姑娘禁受不起,讓我為姑娘好好安頓。本宮是個爽快人,見不得拖泥帶水,因替你想了兩個辦法,其一,找個富貴人家聘為養女,再為你覓門合心合意的親事,自然,也會幫你贖回良籍;其二,便是自立門戶,本宮這裏有銀兩、鋪面、路引,端看你如何抉擇。”

尋常養在深閨裏的瘦馬,早已習慣了當菟絲花,只等達官貴人青眼相中——陳氏若選這條路,郁宛也不會看輕她,畢竟身為女子在這個世道獨活,實在是過分艱難。

可陳氏很堅定地選擇了第二條路,“民女願自立門戶,謝貴妃娘娘成全。”

她改稱民女,不再稱妾,可見早已厭倦在汙泥中打滾的日子。

郁宛滿意頷首,讓春泥將包袱遞給她,六百兩銀票,只要不任性揮霍,足夠她吃飽穿暖,她若是有點頭腦,還能過得再舒服些。

陳廷綸眼珠子都快跳出來了,他還沒說話呢,貴妃娘娘怎麽從他手裏搶人?

可看著身後刀劍林立的侍衛們,他也不敢發作,只憤憤難言瞪著郁宛。

郁宛可不怕他,還警告道:“你若敢搶陳姑娘的東西,別怪我沒提醒你,偌大一個杭州城,想叫一個商戶消失是極容易的事。”

陳廷綸下意識縮了縮頸子,仿佛被砍掉的頭顱已淹沒在滾滾江水中。

他再不敢貳話,匆匆施了一禮,便抱頭離去。

郁宛解決了這樁公案,心中萬分舒暢,雖然對陳廷綸是吃虧了點,可這種投機倒把的奸賊活該叫他出點血,否則還不知得有多少無辜女子斷送在他手裏。

春泥道:“可您就這麽把陳姑娘趕走,萬歲爺知道了會否心有芥蒂?”

皇帝是沒說帶陳氏回宮,可也沒說再不見她呀。

郁宛滿不在乎地道:“誤會就誤會唄,我看他求之不得呢。”

乾隆這個人一向是雙標慣了的,寵妃吃醋鬧別扭是情趣,皇後要是敢吃醋就是不識大體了。

為此,郁宛寧願當寵妃,她可不想去順應萬歲爺的高標準嚴要求——皇後這樣的重任,還是讓能者居之罷。

得知陳氏被郁宛用六百兩銀子打發,乾隆倒也沒多說什麽,只用眼神稍微表示了一下譴責之意,可等阿木爾爬到他肩膀上用臉頰蹭他胡子後,乾隆很快就把陳氏忘得一幹二凈了。

郁宛得知五阿哥被皇帝遣往東陵致祭孝賢皇後,才想起自己忘了問小男神的腿傷。

既然那拉氏的命數無法改變,永琪難道也是一樣?

郁宛越想越覺憂心忡忡,前幾日見面就覺得五阿哥左腿有些異樣,一瘸一拐的,她原以為是坐船坐久了足痹的緣故,可細想來,五阿哥忙著東奔西走,哪裏有歇腳的工夫?

新燕不知她為何這樣關心五阿哥的腿傷,隔三差五都得提起,“娘娘也太多慮了些,五阿哥又不是小孩子了,身子難受還不會找太醫麽?”

郁宛嘆道:“就只怕他瞞著不說,太醫院那幫人又是盡會糊弄的。”

愉妃雖然擅長教子,可家風嚴格,也養成了五阿哥過分內斂克制的習氣,分外要強;太醫院又是些老油子,知道達官貴人們最是諱疾忌醫,除非十萬火急,都只揀好聽的說,可如此一來,難免小病釀成大病。

郁宛還記得扁鵲見蔡桓公的故事,等到病入膏肓之時,怕是神仙也難救了。

思來想去,到底找了杜子騰來,問他可認識民間的奇人異士,最好是精通骨科的——杜子騰不是這方面人才,就不難為他了。

杜子騰笑道:“娘娘是要我尋江湖郎中麽?”

怕是他敢請宮裏也未必敢叫治,萬歲爺向來最忌諱這些的。

郁宛正色,“你先將人尋來,用與不用,到時候再論。”

杜子騰才知道她是認真的,這倒是件新鮮事,貴妃娘娘連宮中太醫都信不過,倒要找外頭的術士,是要尋海外仙方呢,還是房中助興的丹藥?又何必強調醫骨,弄得跟欲蓋彌彰一般。

杜子騰心內嘀咕,可畢竟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聽話就完事了。正好他家以前是開藥鋪的,交游還算廣闊,總能尋見個合適之人。

只別來跟他搶飯碗,他還是樂意引薦的,有好大家分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