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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賢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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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宛心內雖然猜疑, 面上卻作聲不得,她要是四處散播貴妃陷皇後於不義,只怕貴妃下一步該對付的就是她了——況且終究是她一廂情願的揣測, 或許其中有何誤會也說不定。

二月中旬禦駕歸來,眾妃齊齊到午門前迎接, 看上來帝後仿佛還好, 那拉氏臉上並無氣憤沮喪,夫妻間雖然相敬如冰, 但那也是她跟乾隆慣有的相處模式, 眾人見怪不怪。

郁宛亦松了口氣, 顯然這場爭吵沒她想象那般嚴重,也是, 她記得那拉氏怒而斷發是在南巡途中,就不知哪一年的事, 還是已經過去了?兩年前那場南巡倒是平平靜靜的。

皇帝的眼睛老遠就膠著在阿木爾身上, 一聽說阿木爾見了喜,恨不得腋生雙翅飛回來。

郁宛抱著女兒上前,盈盈施了一禮,乾隆順勢將她攙起,又嗔道:“早些也不給朕送信。”

郁宛笑道:“沒那麽嚴重,就別耽擱您腳程了。”

乾隆舒了舒衣袖,就要將女兒抱入懷中,阿木爾卻跟扭股糖似的躲在郁宛懷裏不肯下來, 尚未記事的小孩子, 很容易就跟父母親生疏了——只怕阿木爾都忘了她爹長什麽模樣。

郁宛使了個眼色, 李玉將一包東西遞過去, 放在皇帝手裏。

乾隆拆開來一瞧, 卻是蜜餞果子,用竹簽串得整整齊齊的,失笑道:“原來你靠這個哄住她的?”

撚了一枚在指尖,阿木爾的視線果然跟著轉過去,這回倒吵著要她阿瑪抱了。

乾隆方才心滿意足。

郁宛道:“先前發痘時為著要忌口,結結實實戒了半個月的糖,這小饞貓早就受不住了。”

看她抓著那枚蜜漬櫻桃還舍不得一下子吃完,不住地拿舌頭舔著,十足可憐樣。

乾隆摸了摸女兒頭發,“叫你受苦了。”

郁宛撇撇嘴,她才苦咧,不眠不休守在床畔,就沒睡過一個整覺,好不容易打個盹,還得爬起來熬藥,真真是連加班費都不給的。

乾隆哪會不知她心裏的小九九,“朕給你帶了禮物,晌午叫人送到永和宮去,你記得檢視。”

郁宛很痛快的屈膝,“謝主隆恩。”

大丈夫就得能屈能伸,只要給她足夠的賞賜,再苦再累也都能忍了——打工人的世界就是這麽單純。

乾隆帶人走在前頭,郁宛緊隨其後,汪氏本來也想跟上,可看看郁宛那身華麗的衣飾,再看看自個兒布衣陋服,頓覺自慚形穢。

憑什麽豫妃能打扮得這樣出挑,她卻得以儉樸示人,頭上滿是通草絨花,一根珠翠都不能有,汪氏看著真是不平衡。

貴妃還說這副模樣最得皇上喜歡,可她瞧豫妃受的恩寵也不少呢,萬歲爺的口味怎麽變來變去的?

惇貴人因著這次詣陵身價倍增,誰都不敢再慢待她,闔宮中人一開始還有些輕蔑,覺得皇帝只是吃膩了山珍海味想嘗嘗清粥小菜,如今倒是不容小覷——無論汪氏憑真本事得寵還是借貴妃之力,至少鹹福宮都稱得上門庭若市了。

郁宛得空也去那拉氏處探了探口風,那拉氏只道她跟皇帝小有摩擦,算不上什麽大事。

郁宛訕訕道:“其實您只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萬歲爺要讓汪氏致祭,您由得他去,難道先皇後還能為這個怪罪您不成?”

那拉氏沈聲道:“祖制就是祖制,本宮若連規矩都不維護,豈非枉為這個皇後?”

看罷,這就是打工仔跟管理層的不同,郁宛橫豎是摸魚摸慣了,只要不是驚世駭俗的醜聞,她都能裝作瞧不見,可對那拉氏而言,她能立身的根本就在於宮規——滿洲大姓、太後提拔、以及這些年來兢兢業業地勞作。

她要是消極怠工,首先便是辜負太後對她的期望。

郁宛無話可說了,人各有志,那拉氏跟她公公倒是更有共同話題——雍正也是個工作狂人,可乾隆爺不是啊。

那拉氏哂道:“為了汪氏這張臉,還不知要生出多少風波來,本宮瞧萬歲爺也是鬼迷心竅了。”

郁宛在心中默念,分明是色迷心竅,都說男人對初戀最難忘懷,可若汪氏不是生著富察皇後年輕時的容貌,而是臨終時那副憔悴不堪的面容,只怕皇帝也懶得多看她一眼。

倏忽已進三月,十一日即是孝賢皇後逝世十六周年忌辰,恰如那拉氏預計的那般,皇帝決定要大操大辦,他對發妻的懷念在這一年達到史無前例的頂點。

最令人瞠目的是他竟讓汪氏協助料理這回的祭典。

那拉氏實在忍無可忍,一個貴人哪裏擔得起這種大事?皇帝一定要擡舉汪氏,不如把她的鳳印也送到鹹福宮去,她看這後位早晚得讓人。

帝後間爆發激烈的口角,李玉王進保在養心殿外都能聽得清脆的瓷器落地聲,想必萬歲爺怒摔了一套茶具。

可皇後依然直挺挺地站著,寸步不讓,叫禦前一幹太監們看著心驚肉跳。

最後還是李玉機靈,去慈寧宮請了太後來,鈕祜祿老太太苦勸半天,才使得兒子收回成命——汪氏的身份實在不適合主祭,頂多到時候上柱香也就夠了,皇帝一定要跟祖宗家法對著幹,只怕先皇後在九泉之下也難安息。

說到孝賢乾隆神色方才柔軟些,可再看對面錚錚鐵骨的那拉氏,就覺得今非昔比,他怎麽娶了這麽一個強勢的皇後?孝賢是從來不對他疾言厲色的。

看著皇帝面露嫌惡,太後嘆道:“哀家知道你心底所思所想,可逝者已矣,人總得朝前看,你為著孝賢緣故,處處給皇後臉子瞧,這對皇後難道公平麽?”

乾隆哼聲,“是她總要跟朕作對。”

太後道:“你捫心自問,皇後所說難道不在理?她要是任由一個貴人來操辦孝賢祭禮,只怕外頭的人該笑掉大牙,以為宮裏如何亂了章法,皇帝你到底盼著孝賢好還是不好?汪氏從未料理過內宮事務,她若出了舛錯,皇帝你會秉公處置麽?”

乾隆道:“所以朕才要她跟皇後學,誰天生就會管事?誰知皇後開口就給朕擋回去了。”

太後道:“時間太緊了,過兩年再說吧,汪氏若真是個好的,等她熬成嬪位,哀家少不得也提拔她些,很不必皇帝你在這裏多事。”

言下之意,為天子的管好外朝就夠了,內廷這種女人家的戰場實在無須他來操心。

太後話說得軟和,也留有餘地,乾隆便不再反駁,只道:“那就讓貴妃多費些精神,皇後好好歇息罷。”

總得給那拉氏點顏色瞧瞧,否則還真以為養心殿能隨便撒潑了。

貴妃主事,那拉氏自沒什麽異議,只屈了屈身,便木著臉告辭。

太後亦有些來氣,“往日怎麽勸你總是不聽,皇帝牛心古怪,你偏跟他硬碰,可不是越鬧越僵?你但凡把話說得柔軟些,或是適當撒個嬌兒,糊弄一下就過去了。”

那拉氏抿唇:“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萬歲爺不辨忠奸,臣妾能有什麽辦法。”

太後恨聲,“他是皇帝,你還盼著他虛心受教麽?便是真錯了,你也只能誇他是對的,再從旁委婉提醒一二,都過了這麽多年,道理怎麽還是不懂?”

那拉氏沈默,她知道太後所言有理,但這跟她做人的宗旨背道而馳。掩耳盜鈴、裝聾作啞,或許能當個討人喜歡的皇後,但絕非能名留青史的皇後。

她只能沿著自以為正確的道路走下去,哪怕終得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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