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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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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宛唯恐皇帝堅持重用根敦, 再三勸說,不惜給阿布挑出許多毛病來,諸如游手好閑、好吃懶做、偷奸耍滑等等。

乾隆失笑, “做女兒的怎連生父都詆毀?”

郁宛道:“臣妾是知無不言,在家從父, 出嫁從夫, 當著您的面還要妾說謊嗎?”

她自己當然是不按三從四德那套的,不過是話術——她都這麽給根敦上眼藥了, 皇帝若仍固執己見, 未免太說不過去。

乾隆知道她真心想辭, 遂不再勉強,卻仍笑道:“這是你的意思, 你父母未必這麽想。”

郁宛自信滿滿地道:“才不會,他們也巴不得偷懶呢。”

年過六旬的人, 誰不想享點清福?根敦若真有野心, 當初也不會率部族投靠清廷,直接就跟準噶爾交鋒了。

乾隆至此無話,他本意想將勒紮特部與達瓦達仕部並成一個,方便統轄,不過維持現狀也好:各部族間勢均力敵,才更有利於太平。

遂口述一道手諭,讓李玉幫他記下,卻是要從塞音察克的旁支中挑個合適的取而代之, 新德穆齊實力愈是弱小, 愈只能牢牢依附於大清, 到時候再讓根敦從旁敲打一二, 相信會很老實。

郁宛道:“那麽塞音察克本人呢?”

聽皇帝的意思只是從德穆齊的位置上趕下來, 並無其他制裁動作——可能考慮到慎嬪新喪,對母家太苛刻會顯得冷血。

乾隆睨著她,“草原那麽大,總會有地方棲身,還要朕替他操心麽?”

郁宛會意,這是讓塞音察克自生自滅的意思了,正好她們部族跟塞音察克有點私仇要報,看來不死也得脫層皮——這可是奉旨行兇,怪不得人。

乾隆就看她唇角微彎,一副偷了蜜的小狐貍模樣,實在是慧黠又可愛。

忍不住摩了摩她的臉,“你沒有別的話跟朕說?”

郁宛怔怔道:“什麽?”

她本就是代人送信來的,要不是皇帝臨時提起,她連塞音察克之事都不知道。

看來是太遲鈍了,乾隆眼睛微微瞇起,“關於惇常在,你不想問問朕?”

宛兒雖不學無術,卻在人情世故上格外練達,想必早已看出他對汪氏的不對勁,他以為她不說吃醋,至少也該有點好奇才是。

郁宛嘆息道:“不過是個小小常在而已,您要臣妾說什麽,難道這汪氏的美色能威脅到臣妾嗎?”

連容嬪進宮她都沒鬧過,這位更是心平氣和,若說年齡上的危機感,她雖然三十三了,可還是很漂亮,惇常在在她看來不過是個青瓜蛋子而已。

乾隆隱晦地覷著她,“你可知朕為何留下汪氏?”

來了來了,又到腦筋急轉彎的時候,郁宛在裝傻充楞與實話實說之間徘徊,最後還是選擇直言相告,這是她的優勢,她得保持下去,“是因為富察皇後?”

乾隆奇怪她怎麽一點都不驚訝。

郁宛笑道:“長得像先皇後有錯嗎?萬歲爺要追思過往,惇常在也想光耀門楣,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且乾隆追憶的究竟是富察皇後還是那段光輝歲月也很難說,如果富察皇後不是在最好的年華故去,他未必會這樣懷念。

人總是對逝去的格外執迷,就拿郁宛自己來說,以前她不覺得草原上有什麽好,天幹物燥,清一色單調的蒙古包,四處是飄揚的沙土與馬糞氣味,恨不得早早逃離開去,可如今上了歲數,卻總是夢見那片廣袤無垠的地方——倘給她機會回去勒紮特部,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接受。

她跟皇帝最大的差別,大概在於一個懷念的是人,另一個懷念的是物,那也沒法子,誰叫她的前夫們都不夠瀟灑俊朗,否則她現在也能有個白月光了。

然後她就見皇帝微微地笑起來,矜持的,卻是飽含驕傲的,“您怎麽了?”

“無事。”乾隆擺手,眉梢自鳴得意的氣息分毫不減。

他應該能成為宛兒的白月光罷——必然如此。

陳進忠帶去履郡王府上的只有一句話,“殿下還記得四年前那場秋狝麽?”

四福晉並未覺得如何,秋狝不是年年都有麽,萬歲爺為何特意提起?

四阿哥聽後卻猛烈地咳嗽起來,果然如此,皇阿瑪當真是從那時起疑了他,皇貴妃死後對他的重用,不過是虛與委蛇,來降低他的戒心而已。

可他能怎麽辦?向皇阿瑪解釋九州清晏走水並非他手筆?一步錯步步錯,皇阿瑪斷不會相信的。

若是跟五弟那般救駕有功倒又好了,但,即使重回一來,四阿哥也沒信心能做到五阿哥那般——他尊敬皇阿瑪,但他更惜命,除非有十足的把握,他不敢冒險。

在這場手足之間的比試裏,他終究敗了呀……

四阿哥迅速地委頓下去,消息傳到宮中,皇帝也只是命人好好診治,並未收回成命,過繼之事,依舊按部就班地布置下去,直到塵埃落定。

四福晉再想請旨進宮,婉嬪卻不敢見了,只憂心忡忡地道:“萬歲爺也忒忍心,四阿哥病得這樣急促,不如先在宮裏養著,等明年再搬不是更好?”

郁宛道:“姐姐不是已經讓永璇永瑆到府上侍疾?相信履郡王會痊愈的。”

四阿哥跟三阿哥的情況還不太一樣,三阿哥那是額娘新喪,弟妹又已各自成家,自然沒了那股支撐下去的心氣;四阿哥卻還有兩個弟弟要操心呢,永璇雖然娶了大學士尹繼善的女兒章佳氏,可夫妻感情卻不甚和睦,還被章佳氏看不起,尹繼善是個能人,往來多是年輕有為之輩,永璇因著那條殘腿緣故,註定只能當個閑散王爺。雖然人物生得還好,可章佳氏這樣家門熏陶的女子,怎甘心嫁個庸庸碌碌的男子?雖然礙於皇命不得不成婚,但恐成一對怨偶。

永瑆的婚事更是八字都沒一撇兒。

有這兩塊心頭大石壓著,四阿哥不好也得好起來。人這一世,有誰能只為自己而活?

婉嬪聽後方才放下心來,她一向憐貧憫弱,拿四阿哥也有當他半個養子的意思,眼看一家子落得如此下場,何其可悲——這會子倒是慶幸淑嘉皇貴妃早亡,她那樣驕傲的脾氣,若得知永珹會被過繼,恐怕氣也得氣個半死。

婉嬪道:“妹妹可有到萬歲爺跟前探過口風麽?皇上對惇常在究竟是怎麽個意思?”

她看這汪氏很有些不放心,憑空冒出來的新寵,還跟先皇後長得忒像,這機緣未免太巧妙了些。

郁宛輕快地甩了甩手帕,“隨它去罷,船到橋頭自然直,憑他天崩地裂,你我自得其樂便好。”

先前為了個跟慧賢皇貴妃長得像的陸五小姐都鬧得不可開交,汪氏更不消說了——富察皇後跟慧賢皇貴妃到底還是不一樣的,他可以有很多個寵妾,卻只有這麽一位深愛的妻子,可想而知,受傷最大的將是何人。

可郁宛的身份是什麽都做不了的,她只能給那拉氏掬一把同情淚。

永壽宮中,汪氏抄了一上午的內訓,膀子都酸痛得擡不起來,只能央求一旁看似幫忙實則監視的宮女,“白梅姑姑,我能否先回去歇歇?”

白梅淡淡道:“可以,但晌午飯後小主還得再過來。”

汪氏眼中露出抹怨恨來,又忙垂頭掩飾過去,她受夠了這奴才狐假虎威的模樣,好歹自己是個主子,輪得上她教訓?

更可氣自己進宮非但沒見著皇帝面,甚至連貴妃都沒見過,還被要求學這學那——詩文當然是必修課,可這白梅姑姑似乎要把她培養成全才,不但要她精通詩文經義,還得學著量體裁衣,拿通草絨花編首飾,甚至連火鐮燧石這些粗糙玩意兒都得學著打磨!她在家好歹也是嬌小姐做派,怎麽進了宮倒成了賣苦力的?

可送她進宮的那人囑咐她事事聽貴妃交代,她也不敢埋怨,只盼著貴妃信守承諾,哪日將她引薦到禦前,她也算揚眉吐氣了。

白梅將人送走,方回內殿向貴妃覆命。

魏佳氏淡淡道:“學得怎麽樣了?”

白梅嫌惡地皺了皺眉,“粗淺得很,又笨又懶,和敬公主怎麽挑了這麽個人來?”

魏佳氏冷靜道:“那也是沒法子的事。”

想找個跟富察姐姐形神兼備的毫無可能,也只好求形似了,慢慢調理,多少也能有幾分神似——是而汪氏一來就被逼著褪去釵環,孝賢皇後向來以儉樸溫雅、持家有道著稱,這個汪氏的習氣必得改改,至於她讓汪氏學的那些東西,正是孝賢皇後以前的習慣。

白梅道:“可奴婢怕萬歲爺還是瞧不上。”

東施效顰,有時候反而會弄巧成拙。

魏佳氏輕聲道:“她不需要像到十分,她只要能隨時隨地提醒萬歲爺就夠了。”

有她這麽個人在,萬歲爺自會想起與富察姐姐相處時的點點滴滴——愈是懷念先皇後的好,便越反襯出繼皇後的不好。

這才是她想要的。

翊坤宮中,容嬤嬤也正謹慎地將永壽宮動靜匯報給那拉氏,照她看貴妃也沒打算隱瞞,明擺著告訴眾人她在照先皇後的模子打磨惇常在呢。

那拉氏淡淡道:“她這是陽謀,自然無須瞞人。”

知道了又能怎樣,她還能叫汪氏別跟貴妃學麽?單憑這張臉,汪氏就知道怎樣做才是好處。

容嬤嬤憤憤道:“天地良心,主子待萬歲爺可沒半分不好,先前九州清晏火勢那樣兇險,主子您還想不顧鳳體進去救人呢!”

“可到底沒救成不是?”那拉氏輕笑道。

雖然是被貴妃勸下了,可大概萬歲爺也認清了她的為人——在他心裏,他的妻子是該將自己放在第一位,而那拉氏在最重要的關頭選擇了永璂。

可她能怎樣?皇帝有許多妻妾,她只有永璂一個孩子,無論如何都不能不考慮。

換做孝賢皇後,可能會去救罷。當初乾隆深受疥瘡之苦、高熱難退時,孝賢皇後就曾不顧有孕之險搬到養心殿,親身侍奉湯藥,直至百日痊愈之後方才離開。

她到底不如富察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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