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眼前

關燈
皇帝午膳後慣例要小憩半個時辰, 李玉服侍皇帝到榻上躺下,便躬身退出來,執著蠅帚對小陸氏道:“你也下去吧。”

他對這陸五小姐至今保持著客氣而疏離的態度, 還帶點審慎和打量,顯然沒把她當自己人——固然她這張臉很討萬歲爺喜歡, 可能走到哪一步, 還得看她自己本事。

陸嘉怡仍有些戀戀不舍之意,可在接觸到李玉警告的眼色後, 忙垂頭道:“是。”

李玉隨手抓了個小太監來應卯, 他老人家則到廊下坐著打盹, 萬歲爺一天到晚忙碌,身為禦前總管也沒個消停, 只有現在這種時候才能偷偷懶。

也幸而萬歲爺不是先帝那樣的工作狂人,否則他這位置就得跟走馬燈似的一茬茬跟著換了。

陸嘉怡並未立刻告退, 等師徒幾個都放松懈怠, 她自己卻悄悄從暖閣溜出來,打算沿角門溜進去。那角門連通外面凈房,剛好她又配了把鑰匙,想必能神不知鬼不覺。

這法子也是舒妃教她的。

陸嘉怡也多少猜到舒妃沒安好心,她清清白白一個黃花大閨女,倒得靠這種方式來謀求寵愛,簡直有辱門楣,可她能有什麽辦法?萬歲爺不臨幸她, 難道她等著老死宮裏, 人往高處走, 她不得不早做打算。

雖然此舉有觸怒萬歲爺的嫌疑, 可畢竟乾隆看起來還是挺喜歡她的, 到時候她只要辯稱自己情難自禁,想必萬歲爺多多少少能夠諒解——何況她也不是頭一例,聽說如今的令貴妃當初做宮女時也是先蒙召幸再得名分的,有這樣的好榜樣在前,陸嘉怡怎麽能不心動?

她本來想弄點催情的藥粉加到茶水裏,好叫萬歲爺順水推舟成就好事,可太醫院那邊約束甚嚴,她連給慶妃抓藥都須經過層層盤問,還得留檔,陸嘉怡一時間便不敢輕舉妄動。若找舒妃幫忙,又等於落了個把柄在人家手裏,更不安全。

陸嘉怡於是想了個妙招,也不必非得成事,待會兒脫光身子往萬歲爺身邊一躺,再叫舒妃故意撞破,為了清譽,萬歲爺必得負起責任來——可能之後會惱她兩天,可好歹她有酷似慧賢皇貴妃的容貌,又是慶妃之妹,借這兩位老人的光,萬歲爺也不會太冷落她。

陸嘉怡深吸口氣,旋開角門上的銅鎖躡手躡腳向裏走進,窗欞上的紗簾早就放下,影影綽綽,也降低了她的恐懼感。

何況萬歲爺畢竟是個成熟英俊的男子,哪怕她對他並無情愫,也不妨趁此一試。

陸嘉怡正要寬衣,外頭卻有個清脆悅耳的聲音傳來,“皇上在裏頭麽?”

是豫嬪的聲音!

陸嘉怡心裏七上八下,一時卻也更加興奮,被豫嬪撞破似乎更好。豫嬪擅寵多年,又一慣掐尖要強,眼看皇帝青天白日臨幸於她,豈有不吵鬧的,她一鬧開,萬歲爺必然惱火,說不定還會給自己更高的位份!

陸嘉怡激動之下,胳膊肘輕輕顫動,不慎撞到了桌上的紫檀香爐,虧得她及時扶穩,只發出點窸窣聲響。

當值的小太監豎起耳朵,咦道:“怎麽回事?”

似乎要進去瞧瞧。

陸嘉怡不免有些緊張,被嬪妃撞見跟被太監撞見後果可截然不同,她這樣美玉無瑕的身子,哪能入了那些閹人的眼?

郁宛笑道:“許是哪裏跑出的老鼠吧,你就別管了,仔細吵醒萬歲爺,你可吃罪不起。”

養心殿還有老鼠?小太監呆呆張大嘴巴,看來得叫師傅弄點耗子藥來了。

“既然皇上還在午睡,那本宮改日面見,等萬歲爺醒來你知會一聲,就說本宮已經來過了。”郁宛不打算久留,更不想煞風景,破壞裏頭的香艷故事。

陸嘉怡松口氣,一面卻也有些懊惱,這豫嬪怎麽半點好奇心都沒有?明明是個捉奸的大好機會呢。

郁宛還沒走出拱門,就看到舒妃從對面磚紅的長街上姍姍過來,心裏不禁意會,原來如此。

真看不出舒妃對這檔子事如此有興趣,堪稱皇宮裏的捉奸大隊長了——還記得前兩年在行宮她是怎麽碰壁的,真是半點不長記性。

但也不是她該操心的問題,郁宛只笑道:“娘娘也來探望陛下?那看來得多等片刻了。”

舒妃美目流盼,“早知妹妹在此,我就不來了,你知道我是不願與你爭搶的。”

郁宛笑道:“姐姐說哪裏話,大家同為六宮姐妹,難道還要分彼此嗎?”

假惺惺地客套一番,便分道揚鑣,她已看出二人打的什麽主意,反正設計的是乾隆爺又不是她,她操什麽心?

何況陸嘉怡一個春蔥般水靈靈的姑娘,配乾隆這個燒糊了的老卷子,還不知誰吃虧呢。

舒妃本來想將郁宛留下做個見證,省得萬歲爺待會兒遷怒於己,無奈對方走得這樣幹脆,她想留都留不住,只得跺了跺腳,咬牙走上臺階。

聽到外邊舒妃跟小太監寒暄的聲音,陸嘉怡一個激靈,明白時機到了,待要緩緩除去衣裳,耳邊卻傳來熟悉的冷冽口吻,“你做什麽?”

陸嘉怡僵硬轉身,正撞上一雙冰寒刺骨的眸子。

郁宛坐在窗前哄搖車裏的女兒睡覺,看阿木爾腆著臉,十分安閑滿足。

小桂子這個耳報神則第一時間為她帶來新聞,“皇上已經削了小陸氏的職位,讓她回家待嫁去了。”

新燕詫道:“五姑娘總共也才當了半個多月的差事,萬歲爺何以這般善變?”

而且沒說緣由,難免叫人以為是犯了錯才被趕出禦前的,這樣還能挑到什麽好人家?

小桂子也是滿臉不解,“誰知道呢?聽說舒妃娘娘倒是在場,可旁人去問她又什麽都不肯說,只鐵青著臉,跟個羅剎鬼似的。”

郁宛笑而不語,雖然只是管中窺豹的零星碎片,她大致已能拼湊出事情原委。

小陸氏或許是想兵行險著,逼得皇帝納她為內寵,放在一般情況下,這種法子其實是行得通的,畢竟萬歲爺也不太介意後宮多雙筷子。

可小陸氏錯就錯在她忽略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慧賢皇貴妃一向心高氣傲,從不為五鬥米折腰,更不會行此卑劣齷齪之舉。

小陸氏好不容易幫乾隆找回了昔年那個美好形象,卻又親手打碎了它,試問皇帝怎麽能不著惱?只怕多看一眼都嫌晦氣。

粉轉黑才是最可怕的。

乾隆爺能容她一命已是萬幸,哪裏還肯讓她繼續留在身邊?

郁宛不同情小陸氏,年輕時犯的錯總得付出代價,只可惜慶妃被親族連累,皇帝怪她教養不善,讓她好好閉門思過,還罰了半年月俸——還好慶妃是個淡泊名利的,不怎麽愛惜銀子,換做郁宛早就肉痛得要命了。

隨著小陸氏的淡出,宮裏也籠罩上一層低氣壓,都知道萬歲爺在生氣,可具體又不知生什麽氣,這讓她們如何勸得?未知的恐懼才是最可怕的。

那拉氏本來有心詢問,可也吃了閉門羹,魏佳氏就更不消說了,看十五阿哥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哪有閑工夫分給旁人?再說她剛出月子,身子還沒養好。

郁宛也不想蹚渾水,即便王進保求爺爺告奶奶找她幫忙,她依舊婉拒。這會子倒有點慶幸她長得跟誰都不像,就只是她自己——容貌固然是捷徑,可也會是束縛她的枷鎖,還是為自己而活最好。

李玉執著拂塵立在門檐下,大氣也不敢喘,這幾日他絞盡腦汁為萬歲爺尋消遣找樂子,奈何收效都甚微。琵琶也彈過了,舞藝也看過了,南府的樂班走了一撥又一撥,也沒見哪個能引得萬歲爺註意。

到最後李玉幹脆破罐子破摔,找了兩個女先兒來說彈詞,邊拉邊唱,或能哄得皇帝一笑,這當然是受了豫嬪啟發,興許萬歲爺就喜歡這樣接地氣的東西。

可惜請來的女先兒毫無幽默感,人家是嬉笑怒罵唱作俱佳,她們就只會念些纏綿悱惻又文縐縐的詩句,李玉聽得都打瞌睡。

然而乾隆爺這回居然分外入神,還跟著輕輕念叨,“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好一個不如憐取眼前人!”

接著就命擺駕永和宮。

李玉揉了揉眼,他錯過什麽了?怎麽毫無征兆?

不過豫嬪娘娘卻是他信得過的,遂不假思索就讓人備轎,心裏默念了聲阿彌陀佛,苦日子終於要過去了。

郁宛正在餵女兒吃蘭貴人做的五彩面條呢——說實話怪嚇人的,讓她想起山上的毒蘑菇,湯汁倒是異常清澈。

不過阿木爾卻吃得津津有味,她大概也嘗不太出味道,只覺得顏色好看,不愧是乾隆的女兒,跟她爹一樣審美。

聽得禦駕造訪,郁宛不緊不慢,氣定神閑打算將這碗面條湯餵完再出去迎駕。

春泥勸道:“娘娘還是寬容些吧,眼下也不是該置氣的時候。”

郁宛笑道:“誰說我在置氣?”

她不過是投其所好。

乾隆這會子過來,左不過是幡然悔悟,又想起她的好了——她跟小陸氏、乃至跟慧賢皇貴妃最大的區別是什麽呢,不外乎那股子家常煙火氣。

人家是天仙,她是地仙。

那她就得將人設維護好。此時此刻,她只需要當個本本分分的好母親。

乾隆進門時,只見郁宛身著一襲半新不舊的秋香色衣裳,面容明凈,正在跟阿木爾玩樂,逗得她咯咯直笑。

從窗外透入的陽光直射二人面龐,跟灑了金粉似的,有種真實與虛幻雜糅的美感。

胸中不禁暖意融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