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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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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愈發冷了, 郁宛叫新燕給小鈕祜祿氏送過去兩件冬衣,但是那衣裳比照著她身量做的,小鈕祜祿氏穿上去簡直不倫不類, 整個地如同包在大號的繈褓裏,十分滑稽, 最後只能叫人拿去改一改。

無奈鐘粹宮裏的人都不認得這樣針腳, 還是婉嬪身邊的一個老嬤嬤見多識廣,說是叫“咬針繡”, 工藝繁覆, 要自己改怕是不容易, 她如今年歲大了老眼昏花,也怕把衣裳給繡壞了, 叫小鈕祜祿氏拿去給織造局的蘇州繡娘看一看。

小鈕祜祿氏無法,只得又請了郁宛來, 她自己人微言輕, 人家未必把她放在心上,可這衣裳得趕著穿的,拖上兩三個月都開春了,豈不著急?

“到底還是得勞煩姐姐。”小鈕祜祿氏面露慚色。

她本想著搬家之後頂好自力更生,怎料還是行動離不開人。

郁宛寬慰道:“宮裏就是這樣,裏裏外外都講人情交際,你再是能耐,沒個三頭六臂也闖不過去。”

方才她看得分明, 那制衣局的繡娘眼睛都利著呢, 問明身份才對她眉開眼笑, 若是小鈕祜祿氏一個人去那兒, 怕是得嘗嘗閉門羹, 縱使收了東西,也未見得會立刻處理。

小鈕祜祿氏囁喏道:“其實舒妃娘娘也送了幾件皮貨來,雖然薄點,搭上內襯想必能抵得過。”

郁宛嗤聲:“你聽她的?年都得過錯。”

誰知道是什麽陳年爛皮子,裏頭指不定還藏著毒針,一穿上去就得渾身刺痛,肌膚潰爛。

小鈕祜祿氏聽得咋舌,“不至於吧?”

“怎麽不會?這宮裏腌臜事多著呢。”郁宛樂得嚇一嚇她,省得這缺心眼的姑娘把誰都當菩薩,哪日被暗害了都不知道,“總之你須記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擦亮眼睛才是正理。”

小鈕祜祿氏默默點頭。

郁宛抻了抻懶腰,“這般出來走動走動也好,筋骨都松快多了,明年生孩子一定順當。”

她是不信宮裏頭靜坐養胎的說法,本來孕期就容易大量進補,光吃不動,四肢保不齊都得退化,到時候挺著大肚子往產床上一躺,想使力都使不出,要不怎麽富貴人家的女眷那麽多難產呢?

她看勒紮特部就不怎麽講究這些,她娘臨盆的前兩天甚至還在羊圈裏擠奶,郁宛親眼看著額吉擠滿整整一桶的羊奶,之後才叫她去請草原上的穩婆來——她要生了。

郁宛十分懷疑,要是穩婆趕到得不及時,她額吉就得自個兒一手包辦,看她嫻熟地指揮仆役剪臍帶、給嬰兒擦身,沒有半點虛弱慌亂模樣,唯獨在見到根敦把孩子手腳包反了、還差點摔到地上時,難免氣急敗壞——幸虧男人不能生孩子,否則她弟弟未必能全須全尾地來到世上。

小鈕祜祿氏聽到這一家子的彪悍做派,差點沒驚掉下巴,好半晌才勉強擠出句,“……令堂真是能幹。”

郁宛滿面驕傲,“那當然。”

小鈕祜祿氏:……

兩人正往回走時,一只毛色艷麗的大鳥翩翩飛來,落在郁宛身前,親昵地蹭著她膝蓋。

小鈕祜祿氏楞道:“怎麽又是孔雀?姐姐跟這鳥兒當真有緣。”

誰說不是呢?郁宛心道,而那陰魂不散的盛老板再度出現在她跟前,十分抱歉地作揖,“叨擾豫嬪娘娘,是在下的不是。”

說完便要將孔雀抱走,那孔雀卻好像舍不得離開郁宛似的,兀自眼巴巴瞅著她。

盛淮山笑道:“看來阿青很喜歡娘娘。”

小鈕祜祿氏生來怕羞,見到俊俏男人就更不知如何應對了,早躲到郁宛身後去,但饒是她也聽出來這人態度有些反常,遂大著膽子說了句,“你一個南府優伶,回娘娘話時要加奴才二字,方不失分寸。”

說完便跟打地鼠似的趕緊縮回頭去。

盛淮山面色一變,他素來最忌諱旁人提起出身,故而才想靠著這張臉逆天改命,好容易熬出了頭,差不多的都得喚他一聲盛老板,哪知卻被一個小貴人當面戳破,實在可辱。

本以為豫嬪娘娘會幫他說話,怎料郁宛卻只輕輕笑道:“我這妹妹心直口快,也是不想閣下被人揪住把柄,誤了前程。”

盛淮山無法,只得撩起長衫下擺,恭恭敬敬行了個稽首大禮,“奴才叩見二位主子。”

郁宛叫春泥把那只孔雀抱開,“此物雖美麗,然本宮眼下身懷有孕,實在禁不得沖撞,還望閣下帶回去嚴加管束,萬勿再放出來擾人了。”

要是下回再遇上,郁宛指不定得叫小桂子捉來燉湯——她還沒嘗過孔雀肉呢,興許比雞湯更滋補。

盛淮山見她神色一如往昔,並無半分依依不舍情狀,只得帶那只鳥寵怏怏離開。

等背影不見了,小鈕祜祿氏方敢探頭,“姐姐跟這人很熟麽?”

“怎會,總共也只見了兩面。”郁宛淡淡道,心下亦覺得稀罕。她本不信通靈之說,但這只孔雀怎麽一而再再而三來跟她親近?難道真是物似主人型,跟養它的盛淮山一樣輕浮?

小鈕祜祿氏凝神道:“我聞見那東西身上有陣氣味,像跟姐姐用的脂粉一樣。”

她跟舒妃說郁宛送她香粉,那當然是故意詐舒妃的,不過郁宛所用的胭粉的確與別個不同,乃內務府特意為有孕嬪妃所調制,去除了鉛粉之類的有害物質,多用天然花葉榨汁提煉,著色力差,但更自然清透。

郁宛本來沒留意,聽小鈕祜祿氏說起亦有些疑疑惑惑起來,“能確定嗎?”

小鈕祜祿氏的鼻子生得很好,加之她前陣子天天在舒妃宮裏,舒妃就頂愛塗脂抹粉的,很容易察覺氣味上的不同。

郁宛心中一凜,看來這盛淮山是故意用香料馴化孔雀,以此來制造跟她偶遇的機會,只是這人究竟想做什麽,明知道她有孕還糾纏不休,還是覺得她一個新寵嬪位能給他好處?

小鈕祜祿氏道:“姐姐可要將此事告知皇上?”

說當然得說的,只是盛淮山屬於犯罪未遂,不知道上頭會怎麽處置——太後仿佛挺愛聽那班小戲。

對這種登徒浪子,若不給他個教訓,實在不爽。

郁宛忽然福至心靈地想了個主意,附耳跟小鈕祜祿氏低低說了幾句。

小鈕祜祿氏先是納悶,旋即便忍俊不禁,“姐姐也太促狹了。”

“他若是個誠實君子,自然不會惹出這番禍事,是他自己的貪心害了他。”郁宛怡然道,現在就看這位風流郎君懂不懂懸崖勒馬了。

回去後就對小桂子如此這般訴說一番,小桂子當然義不容辭。

郁宛又叫春泥去知會圊廁行的人,明早夜香別忙著倒掉,留著有大用呢。

新燕搖頭,“娘娘既知其不檢,直接向皇上皇後告發了便是,何苦費這番周折?”

郁宛悠閑地往嘴裏塞了片蜜桔,笑盈盈道:“自然是我親自出手更為痛快。”

且乾隆這個老醋缸子分明嫉恨人家長得帥,那日明裏暗裏問她那出戲如何,實在對盛淮山頗有微詞。既如此,郁宛何不幹脆遂了他的意?也好更叫皇帝看出她忠心。

等這出戲完,郁宛覺得自己又能新寫個話本子了,就名“美嬌娘巧治奸邪漢”,多應景啊。

南府裏,盛淮山正摸著那只孔雀出神,他自信才如宋玉貌比潘安,哪怕寥寥數面也足夠女子為他傾倒,可豫嬪娘娘怎麽有些無動於衷似的?還是因為當著蘭貴人的面,不便對他太過熱情?

盛淮山心裏打起了鼓,他也不是本地的戲班子,因著闖出名堂才開恩被叫進宮裏,許他暫住南府,等過完年仍舊得送走的,眼瞅著時日無多,他焉能不急?

正郁悶時,坊中學藝的小僮進門道:“盛大哥,有位公公找您。”

會是誰,難不成叫他到禦前問話的?盛淮山心中惴惴,強自咽了口冷茶,大著膽子到廊下,果然就見一個白面無須的太監立在那裏。

看長相仿佛還真是豫嬪宮中的人——那日到慈寧宮中他別的沒留意,豫嬪身邊有個聰敏伶俐的太監倒是記得清楚。

盛淮山一時有些躊躇,但轉念一想,叫心腹來傳話可不正說明此事有幾分希望?遂含笑道:“公公有何要緊事?”

來人一雙眼睛如同琉璃宮燈將他渾身照遍,叫盛淮山十分不自在,然而隨即衣袖裏便被塞進一個硬紮紮的東西。

偷眼一看,是張十分簡單的字條,邀他明日寅時三刻到圊廁行附近相會。

時間倒是不成問題,做壞事當然得偷偷摸摸的,戲班子裏也習慣早起,但是這地方……盛淮山下意識皺了皺眉,覺得未免太不浪漫了些。

他待要詢問,小桂子已知其意,笑道:“閣下莫非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麽?我們娘娘是賞識盛老板的人品,才想著和您見上一面,說些體己話,盛老板若還存了別的想頭,那真要天打雷劈了。”

盛淮山並不意外,這些自詡高貴的命婦們,最開始往往都擺出一副三貞九烈模樣,仿佛凜然不可侵犯,等入了港便原形畢露,什麽規矩體統都忘得一幹二凈。

第一次見面當然是不會怎樣的,不過是彼此探路而已。盛淮山心裏洞若觀火,可見這位娘娘是個老道人,他沒挑錯——蒙古女子當然與滿漢不同,生性浪蕩妖冶,不拘一格,自古嫦娥愛少年,伺候皇帝有什麽好的,等見識過他的手段,自然再也離不開他。

盛淮山再看那張字條,見筆跡娟秀,字字動人,可知出於女子之手。即便是個膽大的宮女冒充豫嬪名義,他也不吃虧,便真事發,大不了將主仆倆都拉下水就是了,這樣東西便是最好見證。

盛淮山喜上眉梢,又賞了小桂子一個五兩重的金錠,這回出手可是更大方了。

小桂子將金塊藏進懷中,心裏暗暗好笑,那信函是他親手寫的,這盛老板竟沒半分疑心——這樣的人真能當得入幕之賓麽?只怕以前那些風流艷史也盡是吹牛罷。

作者有話說:

下一更會有點晚哦(十二點之前),大家能等則等,不能等就早點睡吧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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