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山, 宇宙之神臉頰上傳來久違的痛意。

她已經很多年沒感受過疼痛的滋味了，來自各個星球、各個星民的力量，讓她早就超脫了普通人的範疇。

但現在, 臉頰上有著水滴形神印的地方，卻傳來一股灼燒感, 讓她很難受，很不舒服。

“吾神, 您還好嗎？”

藍眼睛的神使們露出擔心的表情。

宇宙之神揚起春日暖陽般的笑。

“沒有大礙, 為了天下蒼生, 這點疼痛不算什麽。”

神使眼中的藍色越發濃郁, 恭敬地向她跪拜行禮。

他們的神靈真是一如既往的善良啊。

他們相信，只有宇宙之神這樣心懷天下的善神, 才能拯救這片被黑暗侵染的宇宙。

其中, 就有之前剛被喚醒的那個陰郁少年。

他本來只是初始的月亮人，但因為他對宇宙之神的絕對信仰, 在來到神靈面前之後, 眼中的黑霧便褪去, 右眼生出藍色的印記。

現在, 少年也已經成為宇宙之神的使者。

只是, 他有些不明白。

為何他的神靈臉上的神印, 光芒竟沒有那個問他要不要加入文明星的邪神耀眼，也沒有那一縷光芒純粹。

同樣心存懷疑的, 還有亞爾。

他曾被神的光芒照耀過許多次，神靈還曾給他看了宇宙和生命的誕生, 讓他了解天堂與地獄的區別。

在那之後, 原本他的信仰來得比任何人都要強烈, 可是, 現在他的心聲卻是——不對。

不管是多米尼克的那紅藍交雜的光芒，還是所謂的宇宙之神的淡藍色光芒，都不是曾經照耀在他身上的，藍得純粹的、讓人心安的神光。

但他小心掩蓋著自己的心思，生怕被多米尼克那個瘋子發現他不對勁兒。

而如今，多米尼克擁有了無數信徒，不管是信仰宇宙之神的，還是信仰魔鬼的，全部都歸於他一人。

他享受著力量越來越充沛的感覺，沒註意到亞爾那一小團能量的變化。

當年，災厄初降，他於黑暗中誕生，所有身處黑暗的生靈都是他的信徒。

信徒們絕望，恐懼，雙手捧著他們最貴重的東西，以最崇高的祭禮，將他喚醒。

魔鬼的信徒，認為宇宙已經沒救，人類已經沒救，認為既然大家互相殘殺，互相啃食，既然文明與人性已然不在，不如就此毀滅，迎接新世界的到來。

太臟了。

臟到已經擦不幹凈，再也回不到從前。

既然如此，不如砸碎它，毀滅它，然後，鑄造一個嶄新的宇宙。

信徒們用無邊的痛苦和眼淚，供養著他，讓他一點點長大，一點點變強。

原本，他會這樣順利地，一步一步登上屬於他的神座。

但，做慣了人上人的貴族們不答應。

宇宙也和他作對，竟然衍生出了一個神奇的領地。

只要人能進入領地，就可以正常耕種，可以有充足的食物，能嗅到花香，能聽見鳥鳴，沒有怪物會去侵擾。

因為這個領地的出現，黑暗中的信徒看見了光，毫不猶豫地舍棄了他，離開了他，摔碎了他！

多米尼克兩邊的嘴角極限地向外拉扯，高高上揚。

“愚蠢又狡猾的人類啊，我早就告訴過你們，神靈，只能有一個。”

可是人類啊，什麽對他們有好處，他們就信什麽，從不堅定。

怪物肆虐時，同類相殘時，他們信仰著他，從他這裏得到庇護。

那時，他的信徒拿著刀殺人，用武器轟/炸星球，盡全力加速宇宙的毀滅。

他們狂歡，他們享受鮮血落在臉上的溫熱，觀賞星球炸開時發出的動人紅光。

他們於黑暗中讚頌他，愛他，為他獻上一切，包括生命。

可是，當領地出現後，他們發現去往那裏不僅可以不被傷害，還能繼續享受和平時期的榮光。

於是，他們立刻把他丟下，踩在腳底，詛咒他，厭惡他。

說他是引/誘他們墮入地獄的魔鬼。

可他們忘了，他是被他們孕育出來的啊。

多米尼克仰天大笑。

他至今還記得，信徒們一個個離開後，他的虛弱，饑餓。

他清楚地感覺到他的生命在一點一點流逝，但他不想死。

讓他愉悅的是，光越亮，背面的黑暗就會越重。

在他苦苦掙紮快要消散之時，有人類找到了他，和他做了交易。

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幫他們造神。

想起那個愉快的深夜，多米尼克起身，擡起右手。

滾滾紅霧貼著冰面劃過，一個個埋在更深處的人從冰層下爬了出來。

這些，都是他曾經最最最狂/熱的信徒。

“老朋友，好久不見。”

早就已經不再年輕的貴族們，看著他眼中的藍色水滴，剛要露出驚喜的表情，就又註意到被紅色瞳孔遮掩的，不太顯眼的紅色水滴。

“你、你——”

老態龍鐘的貝西莫家族家主，擡起枯瘦的手想指向他，但在看見自己手上的皺紋、幹癟的皮膚後，露出了比見到他時更恐懼的眼神。

“我怎麽……我怎麽會衰老？！”

其他貴族的反應與他如出一轍。

“我們不是已經成神了嗎？”

“為什麽？！”

有的貴族已經站不穩，跌坐在風雪之中，被凍得瑟瑟發抖。

“噢，親愛的老友，忘了告訴你們，我和你們制造出的那位宇宙之神不同，我的意志早就已經脫離肉/身。所以，就算你們吃我的肉，喝我的血，連我的骨頭都取走，也不能幫你們拿走屬於我的力量，助你們長生不老。”

“放屁！你和她有什麽不一樣！？你們都是我們創造出來的工具！”

年邁的貴族，依舊高高在上，和幾百年前一樣聒噪，討人厭煩。

但多米尼克對這些久別重逢的老友很寬容，笑容的幅度只增不減。

“一樣嗎？”

紅霧彌漫，多年前的場景再度重現。

血紅色的天空，屍體腐爛的臭味兒，鮮血流淌的聲音，以及絕望的哭喊。

一瞬間，貴族們就被拉回到當年。

被他們抓走的上億女性或男性，從幼兒到老者。

臟汙的牢獄，孩童的哭喊，人類的慘叫。

高/挺的肚子，鋒利的長刀，血淋淋的新生兒。

母親擡起又被砍落的右手，被剜出的心臟，強塞進嬰孩口中的肉羹。

絕望，痛苦，恨。

“毀滅吧，神啊，如果您真的存在，請讓這個世界就此毀滅吧！”

黑暗中的人虔誠祈禱，無數的哭喊糾纏在一起，孕育了一個與眾不同的寶寶。

他的母親是全世界所有心懷絕望的人，他被牢獄中的人藏起來。

他藏在黑暗中的、更陰暗的角落，對一個個笑著踏進牢籠的男人或女人說：“歡迎光臨，我的祭品。”

黑色的富人天堂變成地獄，這些在宇宙中已經死亡，死亡原因裏寫著“被怪物吞噬”的人們，變成了真正的怪物。

他們吃掉了那些把他們抓來的人，讓這個星球變成了血海。

宇宙中的各個星球，組建了隊伍，前來消滅他們。

反抗中，第一個無辜者死去。

而後，是越來越多的無辜者。

絕望的陰影無限擴散，籠罩了整個宇宙。

越來越多的怪物，越來越強的怪物，終於讓那些借著怪物賺錢、將一切罪惡都推到怪物身上的貴族們，怕了。

他們找出魔鬼誕生的原因，而後利用星網，為眾人造出一個美麗的神話。

“只要我們一起祈禱光明降臨，宇宙之神就會來到我們身邊。”

文明星上空肉眼不可察的旋渦，正巧，在眾人的祈禱中完成最後的蓄力，變成全宇宙唯一的領地。

落在星民眼中，那是宇宙之神回應祈禱而降下的神跡。

那是一束穿破一切的光。

黑暗中的生物，也開始追逐光亮而去。

而被光選中的人，是文明星的一個女子。

她在宇宙中很有名，因為在災厄降臨後，由她牽頭，帶著整個文明星一起幫助其他星球的人。

那個時候，文明星是宇宙第一星，物資充足，人力充足。

他們出人幫著打怪。

出食物解決星民們的饑餓。

出衣裳給星民們溫暖。

而第一個進到領地的，就是這一切善行的發起者，引領者。

於是，她成了文明星領地的第一任領主，成了庇佑他們的宇宙之神。

能量的積聚，讓原本的領地變得越來越大，物資越來越充足。

有幸進入領地的神使，將宇宙之神創造的物資贈予世人，也讓世人知道了領地的美好。

那是天堂。

然後，開始有新的聲音出現。

——“為什麽只有文明星的人可以進領地，我們卻不可以？”

——“宇宙之神怎麽這麽偏心，因為她是文明星人就只讓文明星人享受那些好處？”

——“她是假的神吧，真正的神都是無私的，會關愛宇宙裏的每一個星民，她其實根本就不是神靈吧？”

借著領地資源活下來，不至於餓死凍死的人們，嫉妒起文明星的好。

不患寡而患不均。

信仰動搖，領地出現坍塌的跡象。

關鍵時候，貝西莫家族聯合其他星球的貴族，借著神使傳話，和進入領地就不能再出來的宇宙之神談話。

“神會愛世人，我們相信，您一定是一位真正的神靈，不會丟下其他星球不管，對嗎？”

“一人一星球的力量太小了，不如大家一起努力，怎麽樣？”

“我們都是宇宙的孩子，我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全宇宙星民的幸福。”

善良的宇宙之神，被說服了。

領地被炸裂，被瓜分，每個星球都得到了自己的那一小塊地。

而後，依托於那一小塊地，擴大面積，尋找資源。

但，被分出去的地沒有能量支撐，很快就塌陷消失。

在死了一批又一批領主後，貴族們坐不住了。

他們找到了快要死去的印著紅色水滴的男孩兒。

紅色水滴，是血淚的模樣。

男孩兒誕生於血淚之中，是血淚本身。

他看著各有企圖的貴族們，咧開嘴露出獨屬於孩童的天真的笑。

“好啊，我答應你們。”

作者有話說：

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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