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克把提姆打暈後， 才真情實感地頭疼起後續的處理。

他總是要回自己的世界去，從提姆的只言片語中，可以得知這個世界的熟人都不怎麽正常，他開著提姆的車在哥譚街頭繞了一圈， 愈發覺得兩個世界實在相似， 最後他呼出口氣，把提姆帶回了自己的安全屋。

哢噠一聲， 迪克擰開門， 離開前的防禦設施都好好的，沒被觸發。

利爪理查德還在睡， 迪克把提姆放在椅子上，便去檢查理查德的狀況， 小醜不知道對他做了什麽， 對方宛如荊棘公主般無憂無慮地沈睡著，迪克一度懷疑這種沈睡可能是永久性的， 畢竟那可是小醜搞得鬼， 他把百葉窗拉下來， 街燈從縫隙滲進一些。

迪克坐在床尾，膝蓋微微分開， 手肘搭在腿面，對此刻的荒唐景象感到了些幽默。

乍一看，他仿佛才是什麽反派。

歇了一會， 他任勞任怨地把床上的理查德抱起來，再把他放進最裏面的那間屋子，提姆已經醒了， 現在正在裝睡， 迪克瞅著這只一肚子壞水的小鳥裝昏， 體貼地沒有戳破，自己則在竈臺前打開天然氣，燒了點熱水。

提姆相當緊張。

他很快就恢覆了意識，只能說迪克下手沒有那麽狠，醒來後，他第一時間控制住自己的呼吸，歪在椅子上思考，從他微微瞇開的眼皮縫隙，能看見這是套裝修一般的出租屋，但迪克把它弄得很亂，滿地都是打印紙，墻上釘著一張張圖片，再用線連起來。

原來迪克並不是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

提姆又提心吊膽起來，他熟悉的利爪理查德其實很好糊弄，即使他從不講理，在他心中那只漂亮利爪其實有點蠢，提姆一度以為是轉化弄壞了他的腦袋。

這導致他對這只布偶貓也判斷失誤。

但無論是哪個理查德格雷森，似乎都能把他掛起來揍。

裝睡的時候，寒意一陣一陣地爬上他的脊柱。

夜梟不會放過他。

在理查德的過家家游戲裏——他也不知道利爪是怎麽想的，對方也許只是心血來潮撿幾個小孩回去，但夜梟的家人顯然只有理查德一個，而一旦他在暗中幹的那些事敗露，先不說夜梟是否會允許背叛，利爪首先就會將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哪怕他甚至都算不得小醜那方。

夜梟殺了理查德的父母，血洗曾經的格雷森馬戲團，提姆得知這件事後，便一直在設計讓理查德和托馬斯決裂，小醜準備分屍利爪算得上意外之喜，他恨透了被辛迪加掌控的哥譚，可小醜也沒正常到哪去，一想起他們的合作提姆就有種想吐的條件反射。

這世界簡直爛透了。

他閉著眼睛，房間裏細細簌簌走來走去的聲音響了一陣，就再也聽不見任何人聲，一分一秒愈發煎熬，生死問題壓根沒法擺爛，他艱難地坐起來，吸了口氣，卻不偏不倚地對上一雙淺藍色又蘊含著溫和笑意的眼眸，迪克搬了把椅子，反著坐在他對面，下巴支著椅背。

提姆頓時愕然住了“你一直在看我？”

迪克微妙地點了點頭。

提姆有點困難地坐直身體，用力眨了眨眼，迪克註視著他蒼白的臉色和瘦削的顴骨，他為了不弄皺提姆身上的高級西裝，就將外套從他身上脫了下來，此刻提姆只穿著柔軟的襯衣，還有他混亂中被弄亂的頭發——原本用打理得很好的發絲，現在掉下了不少。

迪克總感覺這個提姆像一只外表漂漂亮亮，但內裏滿是裂紋的精美瓷器。

提姆的慌亂遮掩得很好，但迪克依舊是從對方緊繃的下頜曲線與沒什麽情緒的藍眼珠裏窺得一二真實，和那些真正的工具人利爪不同，他也不像哥譚傳說裏那些殘忍的陰影，更像是被逼到極致後走投無路掙紮的鳥球球。

迪克嘆了口氣，打開聲音屏蔽裝置“我們能和平地聊聊天嗎？”

“我只是想回到原來的世界而已。”

他一邊說，一邊將溫度正好的熱水倒進杯子，沖出杯完美的黑咖，又拿勺子攪了攪，正準備遞給提姆，誰知道黑發青年跌跌撞撞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踩著地上時他還有些站不穩，接著他一把抓住迪克的右手手臂，迪克短暫一怔，將勺子放下。

“幫我。”提姆絕望且孤註一擲地說。

提姆長大後身形也沒能像布魯斯那樣寬，迪克這才發現，他可能判斷錯了提姆的年齡，脫掉那身讓他顯得成熟的西裝，提姆看起來格外年輕——肩膀的線條流暢而又纖細，垂落下來的額發半遮住他的眼睛，他甚至比自己還要矮幾公分，迪克想。

這張一模一樣的臉依舊能讓他心碎。

迪克不由地去想，如果他的小紅鳥有一天也像提姆這般絕望無助又怎麽辦，誰又能幫他？

他的走神似乎讓提姆聯想起來了什麽，握在他小臂的力道陡然加重，迪克回過神，擡起眼睛，投以征詢的眼神，隨後他立刻意識到了提姆是怎麽回事。

他在害怕。

他害怕他。

迪克沒再做什麽多餘的舉動，放松身體，又微微擡起頭，將咽喉這種致命處不設防地暴露出來，提姆卻在不安之餘感到些火氣——為對方的游刃有餘，可他第一次看見這張臉能露出這樣溫柔平靜的表情。

不是那種令人毛骨悚然，像琥珀包裹昆蟲那種居高臨下的溫柔。

在這雙沈靜的淺藍眼眸的註視下，提姆久違地感覺自己松了口氣，哪怕這個一模一樣的同位體依然能喚醒他深埋在腦海的記憶，但平時他絕對不敢對利爪說的話卻先理智一步溜了出來。

“你把我的計劃全搞砸了。”他扣著掌心那段緊實的手臂，難過且茫然地“理查德還活著，他醒來又會回到夜梟身邊，哥譚還是這樣。”

他的語氣漸漸染上絕望“我不想就這樣去死，毫無意義的死亡是種浪費。”

……我究竟在說什麽，提姆想。

長久的靜默後，他聽見了聲輕柔的嘆息。

與此同時，他的後頸覆蓋上一只掌心帶著些繭子的手，他攥緊的手被迪克纖長的手指插進去撥開，又接著對方身體往前傾斜了點，提姆緊張地吞咽了一下，卻只感覺自己的後背被輕輕拍了拍。

“好，什麽都行。”

提姆楞了一下，壓根沒想到迪克能這樣輕易幫他，和利爪之間巨大的反差令他一時間感覺十分不真實，他睜大眼睛露出呆楞的神情，雖然只是短短一瞬，但迪克顯然是發現了，他輕笑了一聲。

提姆“……”

迪克露出了仿佛看超兇鳥球球摔跤般的寬容。

現在比之前好多了，他還是更喜歡見到生動活潑的提姆貓貓。

迪克又看了眼手表電子屏裏面的監控，理查德還是毫無反應，對方的生理體征正在被機器源源不斷地發送過來，一旦蘇醒就會第一時間發出警報，他檢查完“所以我該怎麽幫你？”

提姆停頓了下“——偽裝成理查德，讓一切和原來沒有區別。”

迪克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提姆也不想策劃這樣一個不確定性和風險性都極強的方案，但他真的沒辦法，理查德得知真相後毫不留情地選擇了和托馬斯決裂，那天他差點把韋恩莊園拆掉，但托馬斯一如既往地放任了理查德這點無傷大雅的叛逆，可以說如果迪克不插手，提姆能百分百保證理查德會被小醜殺掉。

“不需要你刻意表演什麽，正如你所說，你和理查德足夠相像，除了不要躺在手術臺上，這個世界的人心臟長在右邊。”提姆握住迪克的手，貼在自己右邊胸膛上“所以你不能受重傷。”

“有點困難。”迪克說“我盡量。”

“別和托馬斯滾到床上。”提姆又不放心地補充“不然沒法解釋你身上的舊傷，之前理查德和夜梟關系降到了冰點，所以你只要表現得冷淡點就行。”

“冷淡點。”提姆重覆強調。

迪克哭笑不得地“我知道，我曾經和布魯斯也鬧掰過，只要私下躲著他就好，平時就正常接觸，韋恩莊園那樣大，做到這點又不難。”

“不。”提姆一口否認“你太成熟了。”

迪克挑了下眉“我以為你們世界的時間線比我的世界要快。”

提姆看著迪克，感覺世界真是荒謬到了極致，有朝一日他居然在和一個溫柔可靠的理查德說話，迪克完全沒意識到他的行為舉止有多溫和成熟，就仿佛他習慣於照顧別人——但理查德和照顧別人這兩件事聯系到一起？

提姆差點打了個寒顫。

提姆混亂而又焦灼地“不是年齡上的問題，在夜梟面前，理查德他要……更情緒化一些。”

理查德的情緒根本沒法摸準，他隨心所欲，又被老貓頭鷹縱容得沒邊，喜怒無常，變化不定，變臉比翻書還快，提姆一直懷疑是不成功的轉化弄壞了理查德的腦袋，不然他為什麽能那樣情緒化——就像一個覺得世界非黑即白，喜怒哀樂都很激烈，並且不憚於表現出來的小孩。

提姆舉了個例子“他會因為受傷沖著夜梟大發脾氣，而托馬斯任由他尖叫。”

迪克呼吸一窒“……”

他沈默了片刻，艱難地“尖叫？”

提姆“我說得太誇張了。”

提姆立刻道歉“理查德對待其他人還算正常，唯獨托馬斯——他會因為腿疼賴著要托馬斯背他，傑森說他見過托馬斯為理查德上藥，因為下手重了一點，被一腳踢在胸口——接著他會情緒激烈地罵老貓頭鷹，舉止粗俗，而托馬斯陰晴不定地盯著理查德對他人身攻擊，阿爾弗雷德在一旁相當窒息，但他也拿理查德沒辦法。”

迪克大為震撼“？”

他的同位體到底是有什麽毛病。

有病吧。

而提姆還在雪上加霜“你會說臟話嗎？不會的話我可以教你，或者讓傑森來教。”

迪克要窒息了“……”

“不要說了。”迪克虛弱地擺了下手“我不是什麽哥譚公主，但我大致理解了……理查德是怎麽回事，我理解了，我真的理解了，不要再說了。”

他理解了個屁。

之後無論如何也要把理查德弄醒。

“糊弄夜梟的事情我會解決。”

他扯了下自己的發尾，糾結了半天，這才擡起眼，望進提姆詫異的藍眼睛，還是沒能控制住心頭那陣泛著疼痛的渴望“傑……”

他頓了頓，才能把那個名字完整說出口，聲音變得很輕很輕“傑森……我能見見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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