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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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來到匈牙利,是為了找自己的女朋友。

兩個同住在北京的人,卻已經一個多月沒見過面;有一天女朋友突然給段飛發了一條信息,上面有一個地址,就在距離布達佩斯不算遠的一個小鎮上,還說只要他能夠在十天內抵達那裏,找到她,她就會答應他的第三次求婚。

前一天傍晚,段飛在蘇家旁邊的公交站換車時,被一個急速跑過的年輕人撞倒了,他爬起來後發現,自己的手機和手提包都沒有了。他奮起去追,在蘇家院子外轉彎太急,被絆了一下,摔進了蘇家的院子裏,扭傷了腳,也碰到了頭。

“我說這麽多,或許你根本都聽不懂,對嗎?”段飛放下卷起的褲腳,又擡起眼看了一下正在廚房裏忙乎著的蘇。

“一部分吧”蘇把早餐端到客廳的餐桌上,同時有些尷尬地笑著回答。

蘇和段飛分別坐在餐桌的兩邊,面前兩個潔白的盤子裏是同樣的三片烤面包和一個形狀極其一般的荷包蛋,還有五六片切好的香腸。兩杯牛奶,一杯溫的,一杯涼的,溫的是給段飛的;她之前從網上看到過相關報道,說中國人的胃不喜歡冷的飲品。其實,蘇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默默地記住了所有她了解到的關於中國的事情,仿佛正是為了某一個人。蘇說了句“祝你胃口好”,然後便示意段飛享用早餐。他們的視線平緩交織過,看彼此的眼神中是藏不住的奇怪感,可那個畫面又“怪異的”溫馨。兩個相互不識之人,居然莫名其妙地就坐在了一起。或許那就是所謂的生活,無法預料的生活。而蘇居然完全沒有讓這個陌生的男人吃完早點就立馬離開的意思,至少在他腳傷痊愈之前,還沒有。

吃完早點,段飛說了聲“很美味,十分感謝。”然後起身準備坐回到沙發上,卻無意間看到廚房門邊的墻上掛著一個掉了些漆的土黃色金屬相框,顯得有些陳舊,大概是10x15的大小,照片上是蘇和媽媽還有外公外婆的合照。畫面上蘇坐在桌子中間,頭上帶著生日帽,面前是點著一根蠟燭的冰激淋蛋糕,照片的右下角上的拍照日期依然清晰可見:2002/11/13。他皺了一下眉頭,突然意識到那天正是蘇的生日。

段飛看了一眼正在收拾餐桌的蘇,然後一扭一扭地坐回到沙發上。蘇突然想起了什麽,放下手裏的盤子,在抹布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廳裏,打開了電視,找到了“CCTV-4歐洲”頻道,正在播放著《遠方的家》節目。段飛無比驚訝,蘇不會中文,沒想到在她家還可以看到中國的電視節目。他本想去問個究竟,可是又怕句子會太覆雜,想想自己的英語,還有蘇那也不怎麽樣的英語,算了吧,便打消了心裏的好奇,只是瞪著兩顆驚喜的眼珠子,又轉過臉看了一眼蘇。

蘇收拾完廚房,走到陽臺,給三盆長得還算鮮艷的水仙花澆水。段飛坐在沙發上思前想後,一會兒看著電視,一會兒扭過頭看了看陽臺上的蘇,最後還是張開了嘴,問她要不要去買蛋糕,晚上想陪她一起過生日。蘇先是一驚,從陽臺回到客廳,放下澆花壺,又轉過臉看了一眼廚房墻上的那張照片,想了一會兒,嘴角淺淺向上微動,說“好的”。

晚上八點,蘇許完願,吹滅蠟燭,擰開客廳裏的燈。段飛唱完生日歌,又祝願她在往後的生活中,一切都幸運。蘇謝過,然後平靜地對段飛說,她已經四年都沒有過過生日了。生活裏就她一個人,早就沒有了生日的概念。說完蘇又轉過臉看了一眼廚房門旁墻上的那張照片,對曾經的某段回憶,久久懷念。

經歷的滄桑多了,想要的東西便少了。或許只是一次溫暖的擁抱,亦或許只是一個來自“陌生人”的微笑,就會讓蘇覺得很好。

段飛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去“打探”蘇的故事。她的雙眸在那一刻顯得極其淺薄,似乎只要一個稍顯過度的問題,都會輕易地戳破她的內心。

房間裏的氣氛漸漸變得壓抑起來,只有電視在放著他完全聽不懂的匈牙利新聞。段飛靈機一動,偷偷用手指摳了一抹蛋糕,突然往蘇的臉上抹去。她被嚇到了,側身一躲,段飛居然把蛋糕抹到了她的眼睛裏。本想調節一下氛圍,他被蘇的過度反應也嚇到了,趕緊在衛衣上抹掉手指上殘留的蛋糕,然後迅速從餐桌上抽出兩張紙巾,一邊道歉,一邊幫蘇小心翼翼地擦眼睛。她微微擡起頭,老老實實地站著,不敢再動,距離段飛的下巴很近,可以明顯地聽到他急促的呼吸聲,還有他身上散發的淡淡香水味。他的手不小心觸碰到了蘇的臉,就像是一根魔法棒點亮了一顆紅蘋果。她的臉,甚至脖子,開始變得滾熱。沒等段飛擦完蛋糕,蘇便迅速抽了一張紙巾,躲進衛生間,對著鏡子,自己擦起來,還透過餘光,瞄了一眼客廳裏依然傻站著的段飛。

在那個失敗的“玩笑”後,兩個人只是尷尬且安靜地吃完蛋糕,又道了晚安,各自便去休息。

躺在沙發上的蘇,久久無法入睡。她被眼前的境遇困擾著,被這個從天而降的中國男人困惑著。他很貼心,很高大,很英俊,很善良,似乎段飛所有的特征都完全吻合了蘇內心深處對一個“中國男人”的所有期待。

將近淩晨一點多的時候,段飛還沒有睡著,隔著臥室的門隱隱約約聽見客廳沙發上的蘇突然開始說夢話,像是在呼喊“爸爸”,可是她並不會中文,段飛覺得是自己聽錯了。他微微起身側耳仔細聽,蘇又弱弱地喊了一聲 “爸爸”。段飛一邊借著昏暗的月光盯著白色木門,一邊再次躺下身子,心裏開始亂猜著蘇的故事。

次日,段飛的腳好了許多,已經基本消腫,走路也不再很疼。他從行李箱裏拿出了一個透明的塑料文件夾,裏面只有一張A4紙。他如是珍寶地捧在手上,上面是用“黑體”打印的一個地址,從上到下,同一個地址,他重覆打印了至少有十遍。他是怕自己會忘記嗎?為什麽不把地址存在手機裏,卻要用如此“原始”的方法打印在紙上呢?蘇頓時產生了好多疑問,卻一個字也沒有問出口。段飛看著紙張的眼神由柔軟變得期待,嘴角偷偷地浮出一絲甜甜的微笑;然後他又從行李箱的內層口袋裏掏出了一個深紫色的精致方形盒子,打開檢查了一下,站在一旁的蘇驚訝地看到裏面是段飛準備向女友求婚的一枚大鉆戒,發著晶瑩剔透的光亮。段飛顯得很難為情地問蘇可不可以陪他去找那個地址,蘇沒有拒絕。

蘇知道那裏不遠,就在布達佩斯旁邊的布達凱西小鎮。坐上22路公交車,穿過已經枯黃的一大片樹林,前後不到半個鐘頭,他們來到了一個格外新穎的地方。尤其是小鎮的裏側,幾乎都是裝修精美的小別墅,有白墻黑瓦的,有黃墻紅瓦的,還有美式鋼化玻璃的。當然,雖然段飛對這個看似很富有的小鎮感到新奇,但是他完全沒有心思去過度關註,手裏緊緊地握著那張承載著他所有期待的紙。

蘇走在前面,掏出手機,查看了一下路線。繞過兩個街區,然後指了指路口邊的墻上,寫的正是那張A4紙上的街名。段飛很激動,再三確認他要找的是68號,沿著鋪滿枯黃秋葉的靜謐小街,眼中充滿期待地往前踱步趕著。

已經走到了36號,不算長的小街走了一多半。段飛停住了腳,往上拉了拉衣領,又往下拉了拉衣襟,顯得有些緊張,卻又藏不住臉上的亢奮,“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衣服。扭過頭,看著蘇,同時擡起手弄了弄頭發,示意她“自己的形象還可以嗎?”。蘇羞澀地笑了笑,微微點了點頭。段飛把右手插進外套口袋,摸了摸裝有鉆戒的盒子,確保它沒有臨時“玩失蹤”。

目標越來越近,他已經看到了寫著68的門牌號,就在前面不到十米的距離。那棟房子的屋頂鋪著番茄紅的瓦片,白色的墻體上是一扇大大的玻璃窗,上面寫著一些段飛完全看不懂的匈牙利語。

腳步停在房子前,緊攥著地址的手已經冒出了汗,浸濕了紙張的一角,段飛微微探著頭,想從窗戶裏看到他期待已久的那張臉,卻又不敢推門進去。蘇站在他的身後,顯得很尷尬,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麽。

這時,一個打扮精致的中年女人從屋裏走出來,一只手往後理了理微卷的金色秀發,還特別好心地撐了一下門,沖段飛嫵媚而又禮貌地淺淺一笑,讓站在門前的他們倆進去。段飛在嘴角迅速擠出帶有感謝之意的笑容,視線從那個女人的面龐輕輕掠過,直接投射到屋內。

環顧四周,段飛意識到那是一家小小的美容院。裏面有一位美容師正在往一位躺在美容椅上的女士臉上抹一種墨綠色的膏體。這時,長相甜美的前臺小姐走過來,和段飛打招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蘇,問他們需要什麽美容服務。

蘇簡單地和她解釋說他們是來找人的,一位年輕的中國女人。段飛聽不懂她們之間的對話,但是卻看到前臺小姐微微搖了搖頭。他的心瞬間涼透了,才後知後覺,恍然大悟。他的女朋友其實根本就沒有來這裏。她只是在耍他,可笑的是,這種“捉迷藏”的游戲早就不是第一次了,而他始終堅信著她對自己的“愛”是真的,就像他手裏緊緊握著的那張紙那麽真實。

段飛其實早就應該明白的,她是不會和他結婚的。如果不是因為他們兩家的生意合作,她或許根本就不會搭理他。有幾個她所謂的男性朋友,其實和她的關系並沒有段飛告訴自己的那麽幹凈。他早就註意到了,只是他逼著自己不去看清現實。五年了,他苦苦追求了她那麽久,可是,他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或許,在女朋友的眼裏,他本來就是一個棋子和廢物。如此殷實的家庭背景,三十八歲的他,卻一事無成。沒有高學歷,大學本科還是肄業,也不懂生意場上的那些東西,更沒有什麽專長技能。

愛一個人,沒有錯。可就怕愛上的是和自己永遠都不會有交集的人。

愛錯了人,也沒關系,可就怕自己那份遲遲不願去接受現實的“裝傻”。

還沒等前臺小姐和蘇把話說完,段飛便默默轉身擡腿跨出了門,瞬間迷茫的腳步停在了路邊的一個暗紅色掉了漆的長椅旁,呆呆地坐下,手裏還握著那張對折的且承載過他所有期盼和幻想的A4紙。一陣風吹過,紙從他的指尖滑落,那更像是有意而為之的“放手”,順著風,在幹冷的地面上,越飄越遠。

段飛沒有再說話,蘇也沒有問他任何問題。兩個人或許是因為語言的障礙,亦或是心事重重,安靜得仿佛是深秋的兩片枯葉,同時存在著,卻沒有任何只言片語的對白。

段飛從長椅上突然站起來,把旁邊的背包狠狠地扔到了馬路中間,然後又跑過去,拼命地踢它,踩它,像是得了失心瘋。蘇嚇得“嗖”地一聲,從長椅上站起來,不敢動,不知所措。街邊的路人很少,只有三四個,可是蘇卻感到無比羞恥,就像是她自己在那裏大鬧一樣。令人不解的事,段飛只是惡狠狠地踢著背包,卻沒有罵出任何一個字,那只是一場安靜的“吶喊”。

這時,一輛小轎車從馬路的一端駛來,慢慢減速,然後停在了距離段飛四五米的地方。司機沒有按喇叭,沒有下車查看情形,只是靜靜地坐在車裏等著。蘇微微低著頭,滿臉尷尬地走到段飛面前,和他小聲地說了句“我們回家吧,求求你了。”然後彎下腰,撿起被段飛踢的滿是灰塵的背包,連拍都沒拍,拉著段飛往路邊走去。

段飛喘著粗氣,眼神中依然是強烈的怨恨,安靜地跟在蘇的身後,默不出聲,直至車站。其實,蘇或多或少可以理解他的感受。滿懷期待地從北京趕來匈牙利找女朋友,卻發現所謂的“約定”只不過是女朋友耍得一個把戲,等待他的只是一場空歡喜。其實,蘇一直也在等待,就像她第一次看到段飛時,期待他是她心裏等待的那個人一樣。

“對不起”段飛視線散散地望著車外,音色略低地對旁邊的蘇說。

“沒關系的,我理解你。”蘇微微側過臉,瞄了一眼段飛,目光在他的半邊臉上停留了幾秒,嘴角微微蠕動了一下。

從22路公交車下來,段飛在路邊的小Lidl商店裏買了六罐啤酒,說想找個地方坐一會兒。蘇帶著他來到了家附近的一片綠地上,周圍都是樹,不遠處是大馬路,偶爾駛過的車輛讓人覺得“逃離”喧囂太難。在段飛的再三“要求”下,蘇陪他喝起了啤酒。午後的斜陽暖暖地照在青綠的草地上,對於幾乎滴酒不沾的蘇來說,才喝完一罐,頭就已經開始暈了,臉變得通紅,靠坐在斜坡上,目光靜靜地註視著前方的樹梢。

“說說你的故事吧”段飛突然轉過臉問蘇。“哎,可惜你的英語和我差不多,全句話都說不明白。算了,來,讓我們敬過往!”他無奈地繼續喝了口酒。

蘇只是轉過臉,看了看段飛,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仍然包含著一絲羞澀,眼神中還有一份別人讀不懂的哀傷。

就在這時,蘇居然主動拿起了第二罐啤酒,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半。段飛被嚇到了,不知道她怎麽了,怎麽會突然變得如此激動。他們就像是被一道屏蔽隔著,看不清對方,也向彼此解釋不清楚任何事情。

作為一個年齡幾乎可以做蘇父親的男人,雖然段飛一事無成,可是他並不傻,心裏都看得清楚,他知道蘇有自己的故事,還是灰蒙蒙的色彩,只是他當時內心的迷茫和失落完全扼殺了他對蘇的故事的好奇心。他在心疼自己的同時,竟然也開始心疼蘇起來。“致生活!”段飛舉起啤酒罐和蘇“幹杯”。

段飛喝了四罐,蘇喝了兩罐,兩個人都已經暈暈乎乎,在昏暗的路燈下往家裏走,彼此依然安靜,就和那晚的秋夜一樣。回到家,段飛的腳傷已經基本痊愈,他謝絕了蘇的再次好意,執意讓她回自己的臥室去睡,而他睡在客廳裏的沙發床上。其實,家裏還有另一間臥室,只是門上掛著一把鎖,他不知道為什麽蘇不用那個臥室;他知道自己只是她眼中的一個“路人”,便也沒有去多問。

蘇回了臥室,段飛卻完全沒有困意,畢竟才晚上七點多。他起身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從裏面拿出兩罐啤酒,一個人坐在沙發前,靜靜地喝著。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怨恨或者絕望的表情,只有一份貌似對生活已經無感的錯覺。一口接著一口,一罐接著另一罐地喝著酒。

他喝完第二罐啤酒時,雙手緊緊地握著啤酒罐,開始自言自語,聲音由小變大。

“為什麽?我他媽就是想知道為什麽?”段飛的雙眼死死地盯著啤酒罐,就像它可以聽得懂。

“呵呵,我知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是不會和我結婚的,你真的以為我沒看出來嗎?”他雙手不停地晃動著啤酒罐。

“可是,我就是犯賤,我就是喜歡你。我就是愛你!”段飛把啤酒罐捏得很癟,又隨意地丟在了餐桌旁的地板上。

然後,他居然借著酒勁,“嗚嗚”哭了起來。

這時,臥室裏的蘇掀開被子,披上外套,走到門前,微微探著頭,看著外面,確認段飛的狀態。

斜躺在沙發上的段飛,面紅耳赤,越哭越傷心,滿嘴胡話。

“你還好嗎?”蘇半開著臥室的門,隔著兩三米的距離弱弱問道。他沒有回答她,只是繼續哭著,抱怨著。

蘇嘆了口氣,走進衛生間,拿來了沾了溫水的濕毛巾,又遞到段飛手邊,讓他擦擦臉。他根本沒有註意到蘇的善舉,不小心打掉了毛巾,從沙發上坐起來,一把摟住了蘇的腰。

“啊!”蘇嚇得叫出了聲,手忙腳亂地想推開段飛。可是他力氣太大,對比之下,她就像是弱小的鳥兒,有心反抗,卻力不從心。不過,段飛只是靜靜地摟著她的腰,僅此而已。過了一會兒,蘇居然停止了掙脫,而是體貼地讓段飛摟著自己,他的臉緊緊地貼在她的腰間,他的額頭微微抵著她的胸部。在那一刻,他需要安慰,需要有一個帶有溫度的依靠。

可是,對於蘇而言,那是第一次有一個異性和自己保持著如此“親密”的舉動。她的臉變得紅彤彤起來,心跳加速。她慢慢擡起左手,想去撫摸他的頭,給予安慰,卻遲遲沒有那麽做。

大概不到十分鐘,段飛漸漸冷靜了下來,松開了蘇,閉著眼,躺到了沙發上。蘇用毛巾幫他擦了擦淚水和鼻涕,又幫他蓋上了毛毯。月光斜斜地照著他濕潤且英俊的臉龐,蘇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像是在欣賞,又像是在心疼。過了許久,她才依依不舍地挪開視線,回到臥室休息。

夜,靜得令人惶恐,就連呼吸聲都像是會出賣了自己。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照進客廳,墻上的鐘表在微弱的光影下顯示著已是淩晨兩點半,段飛揉了揉腦袋,從似夢似醒的狀態中慢慢睜開了雙眼,早已不記得自己對蘇的魯莽之舉,只是直直地盯著天花板。目光慢慢地由上到下,瞄了一眼蘇的臥室門,是關著的。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只是突然想離開她的家。在那一刻,那股思緒,猶如一頭強勁有力的公牛,拱著他的整個靈魂和軀殼,催促他趕緊行動。

段飛小心翼翼地掀起身上的被子,起身,套上衣服,怕拉鏈聲太響,他敞開著外套,撚手撚腳地挪到門前,提起自己的行李箱,卻看到玄關臺上蘇的背包。是的,他不能就那樣走了,身上一分錢都沒有,出門肯定會寸步難行。他微微轉過身,兩只胳膊慢慢地伸到背包拉鏈前方,沒有迅速地打開,遲疑了好一陣子,至少有兩三分鐘。他又轉過臉看了看蘇臥室的方向,然後輕輕地拉開了背包,翻出了蘇的錢包,裏面有一萬多福林的現金,還有一張銀行卡,現金雖然不多,但是應該夠他吃好幾頓簡單的飯。段飛擯住呼吸,用兩只手指伸進錢包,吃力地夾出所有的現金,然後把錢包又原位地放回到背包裏,轉過身,準備伸手去擰開門。

門把手冰涼,他保持著瞬間就可以“逃離”的姿勢,卻突然又靜止不動。或許,又是兩三分鐘,他膽怯地呼了口氣,轉過身,猶如電影鏡頭倒放一樣,把現金又放回了錢包,拉好背包的拉鏈,仿佛那裏從未留下過他“骯臟”的痕跡。

段飛雖然不是成功人士,但他也並不是一個壞人。他知道蘇的生活是什麽樣子,他不能讓自責追隨著他一輩子。對於蘇,這樣的一個救過且收留過自己的“好人”,雖然他不知道自己最終能不能給予回報,可她不應該再被“傷害”。段飛皺著眉頭,微微搖了搖頭,弱弱地從鼻孔裏呼出了一口氣,還在心裏惡狠狠地罵了一句自己是個人渣。

時鐘已經快走到了淩晨三點,他輕輕地褪掉了鞋子,穿著衣服,又靜靜地躺在了沙發床上。

而他並沒有發現,蘇臥室的門,已經開了一個小小的縫隙,他剛才的“浪子回頭”,全部被正打算去廚房喝水的蘇看在了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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