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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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東宮,陽光曬到身上,蘇星南不禁深呼吸一口氣,伸了個大懶腰。此時方覺得身體漸漸恢覆了些暖意。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地理位置使然,在東宮裏面,蘇星南覺得總有絲絲縷縷的涼意往他身體裏鉆,初時覺得還挺舒服的,但下完一盤棋時,他已經不住地喝熱茶了。

玉養陰氣,果然如此。殿下身體不好,還住在如此陰涼的地方,合適嗎?

蘇星南走了幾步,就看見挎著藥箱的方籬燕往東宮走了過來。方籬燕協助邪丹案有功,蘇星南走上前去給他行了個禮,“方太醫好。”

“哦,是蘇星南大人,久見久見。”方籬燕好一會才認出蘇星南來,“下官經常見的都是蘇星泰大人,所以對蘇大人你有點面生,剛才就沒有給你行禮了,請莫見怪。”

人人都說方籬燕三十歲就成為太醫院首席,為人孤高囂張,行事目中無人,但蘇星南現在聽他言語,卻沒有這種難以相處的感覺,“嗯,我較少在內庭行走,方太醫不必自責……對了,上次丹藥一案,多謝方太醫指教,要不我們也認不出那害人的藥草來。”

“醫者行醫,不過是分內事。”方籬燕看看他,“蘇大人剛從東宮出來?”

“嗯,我跟殿下是舊同學,前不久去蘇杭出差,得了件新奇玩意,來給殿下解解悶罷了。”蘇星南也打量這方籬燕,他最近也在學看骨相,看這太醫身材挺拔,氣質獨特,倒有幾分豹骨之相,難怪這麽年輕便能當上太醫院首席,“方太醫要去看太子殿下嗎?方才殿下跟我下了幾盤棋,覺得困乏,可能此時在小憩。”

“無妨,我只是給他做些尋常檢查,他睡著了我也可以看的。”

“殿下身體好像不太好,是什麽病嗎?”其實蘇星南這麽問是逾越了,但他想知道李欽在道觀裏是否遭人欺負導致懷恨在心,即使逾越了也只能問了。

方籬燕皺了皺眉,明顯是覺得蘇星南問得唐突,但他也沒有一口回絕,客氣回答道,“殿下從小身體就不好,這些年已經好很多了,不過當然比不上蘇大人你這學武之人了,太醫院自當盡力為殿下調養身體,哪敢讓殿下生病呢。”

蘇星南也覺得自己問得離譜,要是太子久病不愈,那就是太醫院的失職了,太醫院首座又怎麽會告訴他呢?“哦,我只是覺得東宮裏頭有點冷,擔心殿下會感染風寒罷了。”

方籬燕搖頭道,“這深宮裏,又有哪個地方不冷呢?”

蘇星南一楞,“方太醫?”

“啊,對不起,我失言了。”方籬燕作個抱歉的手勢,“剛才從冷宮的水井裏撈起了一個投井宮女,救不回來了,所以有點感慨而已。”

蘇星南輕嘆口氣,“方太醫不必自責,你又不是神仙,不是誰都能救活的。”

“唉,若真有逆天之法,那就好了……”方籬燕向蘇星南鞠個躬,“我先去看殿下了,就從別過。”

“請。”

出了皇宮,蘇星南在官轎裏默默揣測剛才李欽的話語。

聽他語氣,絕非真的認為修真一途全是虛假,相反,他就是知道真有此等能人異士,才刻意打壓,希望它從此式微再也無法擡頭。

但是,理由呢?為什麽殿下如此痛恨有真才實學的高人們?

痛恨嗎?

不,不是,是恐懼,正如他所說,太過厲害的術法非是每個人都能駕馭,那麽那些駕馭了的人便會成為大家仰慕崇拜的對象。

大家都要仰慕崇拜的人,只要是皇帝就好了。

蘇星南越發覺得心緒不寧,他本來覺得這這是一場誤會,解釋清楚就好,但現在,禁令的背後明顯還有別的意圖,蘇星南不敢胡亂猜測那是什麽,但無論是什麽,那都不會是一件容易解決的事情。

怎麽辦呢,局面再這樣一成不變,許三清可能真的會離開京城的。

蘇星南嘆口氣,對轎夫道,“不回大理寺了,送我回家吧。”

清靜的井水,屋背的瓦脊土,還沒長老的柏葉…… 許三清把材料都往水盆裏放好,閉目凝神,結手印,念口訣,似乎在進行一個十分隆重的法術。

“天地乾坤,璇光異彩,開!”

右手劍指往水面一戳,平靜的水面慢慢漾出波紋,在水面上漂浮的灰土逐漸勾勒出一些圖案來,柏葉顫巍巍地在水中浮浮沈沈,許三清眉頭緊皺,左手握住右手手腕,仿佛在與一股強大的力量抗衡。

“喝!”柏葉忽然完全沈了下去,水面炸開,混著灰土潑了許三清一臉,他倒退一步,擦了擦額角的汗。

蘇星南進門時就剛好看見水面炸開那一幕,嚇得他趕忙跑過去問道,“師父!你沒事吧?”

“我沒事,只是施法失敗了。”許三清皺著眉頭撿起地上的柏葉,不解地喃喃自語,“為什麽呢,難道是柏葉太老了?”

蘇星南卻是看不出他擺的是什麽架勢,“你在施什麽術法?”

“這是水鏡,俗稱天眼通。”許三清解釋道,“人身上的天眼是用來看萬物的氣的,而開水鏡,則可以看到你想看到的那個人的處境。我想過了,比起定身咒這種讓人覺得自己被束縛著的可怕的術法,開水鏡更容易讓人接受吧?用這方法來傳遞信息不是很實用嗎,就不必老是寫信了嘛!”

“嗯,的確是這樣。”尤其在匯報軍情時,開水鏡真的能讓人穩坐軍中決勝千裏。

蘇星南沒說後面的話,他知道他如果說了,許三清一定會說,不能把道法用在戰爭這麽殘忍的事情上。

但,如果能讓太子明白,劍有雙刃,是否能改變他對道法全盤否決的態度呢?

蘇星南兀自深思,不覺就沈默了起來,許三清眨眨眼,往他跟前揮了揮手,“星南,你怎麽了?”

“啊?哦,沒什麽。對了,今天你就只是在研究開水鏡的方法嗎,沒出去逛逛?”

許三清扁了扁嘴,“京城就這麽大,有什麽好逛的。”

“……嗯,那我們去吃飯吧。”蘇星南不再往這話題上扯,他真的很害怕許三清跟他說,京城沒意思了,我要離開。

“星南。”許三清拉住他的袖子,仰起頭來看著他,“你坐下,我跟你說個事情。”

“嗯。”蘇星南臉色一沈,但還是聽話地坐下了。

“你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師父你太師父許清恒真人曾經囑咐過我的遺言嗎?”

“記得,太師父說,要我們尋回鎮派寶物,光覆道門。”蘇星南點點頭,擡了擡手想捉許三清的手,最終卻只是是攥了攥衣角,“我今天進宮,就是去見太子殿下,殿下跟我說了一些事情,我大概有些頭緒的,但你給我一點時間……”

“我不是在催促你。”許三清搖搖頭,輕嘆了一口氣,“其實我也知道,要光覆門楣談何容易,過去我是沒什麽見識,但現在我知道了,光是一己修為,很難做到重振道門聲望,所以,我想要先把鎮魂鈴給找回來,再以此為信物,到各個宗派的地盤去找一下還有沒有人願意跟我一道努力……”

蘇星南臉色陰沈,這天終於還是來了,“可是,你不是說過,現在你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嗎,你不是說害怕現在放棄了任何一方,將來會後悔嗎?你現在就不害怕放棄我了?”

“我害怕啊。”許三清忽然加重語氣,兩手緊緊攥住了褲腿上的衣料,,“我就是還在害怕,所以我才要跟你商量。”

蘇星南一楞,“……你想我跟你一起走?”

許三清耳垂著頭,鬢邊耳垂尖兒都紅了,“你,你可以跟我走嗎?”

本該高興許三清主動請求他一起離開的,但蘇星南也無法為了私情而完全放棄自己堅持的公義,他從一開始入仕便看準了大理寺,這麽多年的努力也不能一下割舍。他擡手按了按許三清的頭,道,“我很高興,但是,我沒辦法馬上回答你。我也跟你一樣,害怕放棄現在擁有的東西。”

許三清擡起頭來,他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畢竟他本來就是自己死皮賴臉地求來當徒弟的,若要他放棄本來的志向,也的確是強人所難了。他點點頭,把他的手從頭頂上捉下來握住,“我明白的,你也慢慢想。我們都不急。”

“嗯,我們都不急。”面對許三清的包容跟溫柔,蘇星南根本無從開口告訴他,他所努力的方向,和讓太子對道教改觀的方向根本不對。他需要的就是你們這群孜孜不倦於道法修行的人消失,只剩下講經習武的殼子。這樣殘忍的話,讓他如何說出口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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