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關燈
許三清覺得耳邊轟隆隆地響,好像有幾十個五行天雷在他腦子裏連番炸裂,把他所有過往都炸成了一地瓦礫,怎麽都砌都砌不回來從來簡單樸素的模樣了。

詠真看他兩眼發直,便知道他才剛剛開始意識到你情我願的問題,也不吵他,慢悠悠地挪到梳妝臺前,抽了把紅色珊瑚梳子來梳頭發,“我待會要跟人玩兒去了,你自己在這裏待著,別亂跑,被人連皮帶骨吞了就別怪我沒提醒你了。”

“……謝謝你。”許三清覺得氣海一片空虛,渾身有氣無力,他從來都不知道思考竟然也是如此費力的事情,“你……你明明是個道士,為什麽對這種事情那麽清楚明白呢?”

“哦,你認為我這樣也算是個道士啊?”詠真停下手,從鏡子裏看著許三清的臉發笑。

“你還堅持著做功課,我見過你用拂塵,武功身法十分高超,而且你能輕易破掉凈滅咒,還會五鬼運財跟縮地術,我不相信一個混著過日子的人能夠把這些都做到。”許三清擡起頭來,透過鏡子跟詠真對視,經過光影折射,詠真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不少,“而且,你對我那麽好,我搗亂你的事情你只是送我走,還救了我不讓我殺傷人命,又開解點化我,如果你對道門沒有一絲情分,又怎麽會這樣做呢?”

“……你明明能體會到一個陌生人那麽細微的善意,為什麽偏偏對他捧到你跟前來的熱心肝視而不見呢?”詠真說這話的時候低下了頭,他緩慢地搖了搖頭,往許三清招手道,“過來幫我梳頭發吧。”

“嗯?哦。”雖然不明白梳頭發跟他們說的話有什麽關聯,但許三清還是過去拿了梳子,給他梳起頭發來。

詠真的黑發順滑得跟絲綢似的,梳子放上去都打滑,許三清一邊驚訝真有這樣美麗的頭發,一邊把頭發分開上下兩層,準備挽髻。

手指觸碰到詠真的頭皮時,許三清頓了頓。雖然頭發沒有溫度,但在這層層黑發覆蓋下的頭頂應該是略帶餘溫的才對啊,即使溫度不高,可詠真的頭皮摸起來跟大理石一樣冰涼,這可完全不合常理啊!

“我收起了護身法力,你可以繼續摸別的地方,看看我是不是冰冷的。”詠真挑起眼眉來,從鏡子裏可見許三清已經驚訝地微張著嘴巴了。

“你,你……”雖然說天地生靈都能修道修仙,但“生靈”肯定是有溫度的,哪怕是玉羅山的玉靈也是觸手溫潤的暖玉馨香,可是詠真竟然冰涼無溫,難道死人竟然也能修道?

飛僵!

許三清倒退三步,牙關打顫。傳說僵屍修成妖之後可變化為魃,變魃之後的僵屍能飛,也稱飛僵,據說可以殺龍吞雲、行走如風,絕對能算是僵屍之王了。

但是,飛僵,也就旱魃,所到之處赤地千裏,終年無雨,可詠真在京城也有數年時間了,京城從來沒有鬧過旱災,那麽,他應該不是飛僵啊!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許三清深呼吸一大口氣,才壓著恐慌直視詠真。

詠真慢悠悠轉過身子來,慢悠悠地站起身來,扯開紅腰帶,一身黑袍滑下,許三清趕忙閉眼,卻又馬上睜開眼來。

那衣服底下的身體綿密地覆蓋著一層雪白的毛,一條蓬松的狐尾在詠真身後懶洋洋地飄曳著,雖只有一尾,但那白毛上滿是一圈圈淡淡的金紅色法印,似妖非妖,似神非神!

“你,你是狐妖?”許三清搜刮盡了腦瓜子才想到一本講解鬼怪的典籍上提及過的狐妖,“九尾狐?天狐?”

“嘖嘖,九尾狐有什麽了不起,不就多幾條尾巴嗎,我還嫌占地方呢。”詠真走過來,打個響指,尾巴跟白毛便都隱去了,衣服也“嗖”地一下披回了身上,他挑起許三清的下巴道,“我是鬽,萬狐一鬽的鬽。”

鬽,精氣所化,夜生晝滅,無溫。

許三清皺了皺眉頭,“鬽那種羸弱的小精怪,怎麽會修煉到你這樣厲害?”

“你說的鬽是普通的精氣所化而成,而我是成千上萬的狐貍死前怨氣所化的狐鬽。”詠真道,“成千上萬堆積如山的狐貍屍體啊,光是血就把青丘山頭染了個大紅,何其壯觀。”

許三清大驚,“為什麽會有那麽多狐貍屍體?!”

詠真白他一眼,“笨,因為有人屠殺啊。”

“誰這麽殘忍!”

詠真聳聳肩,“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忘了。”

“忘了?!”許三清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可是你,你沒有一絲暴戾之氣啊?”

“……我這不是修道了嘛,修了那麽久還一身戾氣,真君們都要慚愧了吧?!”

“原來你是為了壓抑自身戾氣而修道的,很好很好!”許三清豁然開朗,眉開眼笑,“如果世上暴戾之人都像你一樣,那就天下太平了!”

“呵呵,你太擡舉我了,我可不覺得自己手染鮮血有什麽不好,我只是跟人打賭輸了,才迫於無奈修道的,從來都不是為了要得道長生成仙飛升。”詠真垂下眼簾來,“修著修著實在修不下去了,隨便找個男人來歡喜一下,既增進道行又能排遣無聊,一箭雙雕嘛。”

“所以你其實是修煉到了瓶頸,又因為找不到道門中人交流突破,才要用雙修的法子來突破?”許三清總算把自相矛盾的詠真給理解過來了,“那個跟你打賭的人,看你這麽辛苦,也不來指點你一二?”

“是啊,多殘忍的人,早晚我就把他找出來打他一頓痛快,然後就不修這道了。”詠真嘴上十分敷衍地應答,卻是為自己終於被人理解了而感到一絲欣慰,嘴角也不禁泛起了淺薄的微笑。

“哎,如果你真是為了修行,我也不好說你什麽,但我覺得,這個雙修的法子一定不是正道,要不你也不會那麽久還……”許三清眨眨眼,“要不你跟我一起離開,我們到別的地方去,一定會遇到一些仍然堅持修行的道友,再尋突破之法?”

“小道長,你是沒明白。”詠真無奈搖頭,“我修道不為道,只是不修下去,我就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才好而已。如果一直沒突破,那我就一直這樣下去吧,總有嫌煩的一天,到那時候我就叫天雷劈一下,褪了這身道行,好好得看看月亮星星,等它們慢慢沈下去,然後就隨著第一絲陽光灰飛煙滅好了。”

灰飛煙滅,這樣的下場還能說“就好了”,這只右成千上萬的狐貍怨氣所化出來的鬽,到底每天都在承受怎麽樣的仇恨折磨?許三清低下頭去,默默伸手去捧起詠真一把黑發,“我繼續幫你梳頭。”

詠真笑笑,坐下來讓他梳頭,“別把我想得很慘嘛,我過得挺自在的。”

“是嗎……”許三清喃喃自語,“如果你真的很自在快活,那就好。”

詠真一楞,忍不住回過身子來,揉了揉許三清的頭發,“你真是個傻瓜。”

許三清心裏漫起七分惆悵來,蘇星南也喜歡這樣揉他頭發,從前他只當他故意捉弄,但現在他從詠真眼裏讀到了憐惜,若不喜歡一個人,是做不出這個舉動來的吧?

詠真看著許三清,眼裏卻並非他的模樣,但有什麽關系呢,總之他們都是好人,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溫柔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忽然他兩眼一凜,推開許三清往門前走了兩步,“呵呵,又來一個傻瓜。”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