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連滾帶爬地離開了上海。

飛機起飛的那一刻，我看著窗外漸漸變小的灰色建築，心裏竟有一種黑暗的想法滋生：若是出點什麽事，倒也不錯。

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常常這樣想。在某些瞬間，比如在站臺上等地鐵呼嘯進站、步入電梯、走在正在施工的大樓下，會隱隱地期盼一些不怎麽好的事件發生——讓我可以、就此結束這生活。

當然，只是在那一瞬間而已。正常的我，從來沒想過自殺，或者別的什麽。

我不是詩人，不是文藝致死的偏執青年。我只想好好地生活下去，普普通通，安穩快樂。可是我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要受到全世界的圍剿。

趕到醫院時已經是黃昏，全家人都在。

爺爺在重癥監護室，小姑在產房。我跟在焦慮無措的爸爸身後兩邊來回跑了幾趟，終於忍受不住心底翻卷上來的強大的悲傷，默默地一個人離開了病房。

站在回廊上面向西方，看著一輪紅日慘烈下墜，我忽然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對於“生”的真切觸覺。

這一條回廊，左邊是正在分娩的小姑，右邊是正在逝去的爺爺。父女二人，那麽近，又那麽遠。而祖孫二人，又或許、在此生永遠無緣相見。

而我，獨自一人站在回廊的正中間，左手是新生，右手是死亡；左手是相聚，右手是別離。

正前方，落日將血紅色的餘暉筆直地灑在我的臉上，似暖還寒，似近實遠。漆黑的樓宇，漸亮的燈火，影影綽綽，瞬息永恒。

這是我的家，一座灰暗的小城，沒有什麽好風景，除了家人，沒什麽讓我留戀的。

7年了。當初我那麽決絕地逃離這裏，暗自發誓不拼出個天地，絕不灰溜溜地回來。

然而現在看來，我輸了。一敗塗地。

半個多月後，我拿著新補好的身份證，登上了西南去的火車，背離家鄉，背離上海。

出發前跟老媽借了兩千塊錢，謊稱是要添件家具，而自己的錢在等公司報銷的賬期。我未敢告訴他們我的處境，包括錢包的丟失。

在他們看來，我的失魂落魄、不言不語、亂七八糟，都是因為爺爺的離開。而這些，很快會被時間治愈。

我去了雲南，只背了一個不大的背包，幾件換洗的衣服。沒有計劃歸期，也不知道最後會歸去哪裏。

又是一場逃離。我看著窗外，忽然發覺這情景是如此得眼熟。

7年前，也是8月底，我獨自一人，帶著滿當當的行李逃去上海，開始了我的大學生活。

其實那場景不應是“逃”，而是應進軍才對。可偏偏，我腦子裏想的，滿滿都是對過去的拋棄。

在我昏昏欲睡之時，手機突然響了，進來了一條短信。

“你回去了？”

發信人是舒辰，我的初中和高中同學。我在爺爺的葬禮上見到了他，交換了號碼。

“嗯。”我簡短地回過去。

“也不提前說一聲，還想跟你吃個飯呢。工作忙？”

“有點。”我感覺太陽穴疼了起來。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又發來了一條:“別難過了。會好的。”

我苦笑，同時覺得心裏發酸。

我很想說，我難過，我也可能不會好。然而，我不能這樣說。一是別人未必能理解，二是即便理解也沒有用，徒惹擔憂。

呵，我一拍額頭，也沒什麽可擔憂的吧。我好與不好，與別人又能有什麽關系呢？

這一條短信我一直沒回。沒想到，幾個小時之後，我接到了舒辰的電話。

“你沒事吧？”一上來他就說了這一句，連“餵”都沒有。

“嗯，沒事。”我揉著太陽穴，清了清嗓子，“剛才睡著了。”

“你在火車上？”他聽出了鐵軌的隆隆聲。

“嗯。”

“到上海不是只要五六個小時麽？你沒坐動車？”他口氣疑惑，我能想見他皺著眉頭的樣子。

“沒有。”我說。

接下來就是長長的沈默。他無法繼續這一場談話，我也想不出能說些什麽。

已經有六七年沒有聯系了。在我的記憶裏，他只是一個皮膚白皙，調皮好動的小男生，坐在我旁邊，偶爾借我抄作業。

哦，還有，他會央求我，問寒暑假的時候能不能去我家打游戲。

“你去哪裏了？我去找你。”良久，他忽然問道。

我的眼淚刷地沖破眼眶，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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