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關風月》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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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已經知道他知道我的名字,可當他叫出來的時候,我心裏仍然驚了一下。或許驚的是我對這個情景似曾相識的感覺,或許驚的是我的名字從他口中吐出竟有如同從一個深交多年的老友口中吐出般的熟稔。

於是這一驚之後,我的心裏陡然靜了。這靜從此開始,持續了多年,並且也許將持續一輩子。

“謝謝你的禮物。我今天剛拿到,很喜歡。”

“喜歡就好,下次去拜訪你,說不定有空能一起品嘗一杯。”

“這樣的一天我已經等待了很久。不過我也只是憧憬那樣的一個意境而已,真的品咖啡,我是相當不在行的。”

“我也不在行,但那又怎樣呢?某些時候,喝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誰喝。”他微笑著,笑容裏有些含蓄的況味。我不能把這況味歸結於單純的親近和暧昧,更加不是拐彎抹角的討好和讚譽。只不過是清淡的一句陳述,帶著點顫動的尾音,有些空靈。

我淡淡笑了一下,指尖點了一下草稿紙上的那句詩:“這一句我也很喜歡,你寫的吧!”

他低下眼:“胡謅的啦!學習很清苦也很孤單,雖然已經習慣,偶爾脆弱的時候也不得不自我安慰一下。”

“畢業後準備去哪?”

“美國。”

“為什麽?”

“一輩子總要出去一次,趁年輕享受一下漂泊。”

“只是漂泊嗎?”

“總要回來的。再光輝的歲月,剝盡繁華之後,最雋永的還是兩個字——”

“歸去。”我自然地接口。

他露出了一絲驚訝,接著笑了,道:“我明白了,你的故鄉一定也很美。”

“是的。哪裏人?”

“長白山下,露水河邊。”

“沒聽過……不過很好聽。”

“給我個郵箱,回去發你些照片。”

“什麽照片?”我抓過他的筆在草稿紙上斜劃了一行字。

“不是我的寫真啦!”

我眉梢一挑:“有的話發我一份也不錯啊!嘿嘿!”

“哈哈!好的好的!你敢看,我就敢發!”他的笑聲很爽朗,不過立刻,他收起笑,把我寫下郵箱的紙疊起來放到錢包裏,一邊道:“你是哪裏人啊?看你不像北方人,也不像南方人。”

“說對了,我是華中的。不過我的身世比較覆雜,以後有機會再慢慢跟你說吧!”

“以後?看來你是打算與我長期交往了?”他擡起眉,笑容壞壞的。

我抿起嘴笑而不答。不過他說對了。

“什麽時候回家?”他換了話題。

“臘月二十九。”

“這麽晚!學校裏呆著很舒服嗎?”

“不舒服,但是不得不。學院裏有斷斷續續近一個月的實習,還有些外面找的活幹。”

“哎,看來哪個專業都不輕松啊!”他掃視了一下亂七八糟的書桌,又看向我,“怎麽個斷續法?過段時間我打算去杭州,有興趣一起去嗎?”

“兩人?”

“嗯。”

“好吧。”

我不知道我為何如此爽快,對這個初次見面一無所知的少年。

後來我們一起推著車在漆黑的校園裏走,看見了很多拖著行李離校的人,還有漫天的星光。

上海很少有這樣的星空,很少有星星比飛機多的星空。雖然快到三九了,風卻並不太冷。我很快樂地跟他說了我的故鄉,我的童年。那條小河那片樹林那個溪谷,那些暴雨那些落日那些蝴蝶。我竟然忍不住等到“以後”再告訴他我心裏最珍貴的記憶。

他只是靜靜聽著微笑,分外認真,時不時讓我描述一下那樹蔭的樣子,那深秋的顏色。

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細致地回憶過我的故鄉了。稍縱即逝的光陰在我心中拉開了一張網,細密地捆住我那忙得昏頭轉向的心臟,時時刻刻警示我:不要回頭,向前看,向前走。

我知道我有一個異常華麗的過去,也知道我是個容易沈溺在過去裏的人。因為,我是如此的寂寞。

不過生命裏總會有對的人,在對的時候出現,然後帶給你一些改變,和成長。或者是,衰老。我曾經碰見過他們,雖然一段時間以後他們不再重要,卻在我心裏打了一個又一個結,慢慢結成那張網。

而看見江楠的時候,我卻一反常態地感覺到——這是一個永遠不會離開我的人,而他能解開那張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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