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最後一門有機化學，下午三點半。回宿舍把書包往床上一丟，打開電腦飛快得查了一下假期活動中心開門的時間，然後從淩亂的抽屜裏找出了那把銀白色的鑰匙。

只是孤零零的一把鑰匙而已。我沒法給它找到任何一個配飾，因為總覺得，這把鑰匙只適合這樣空蕩蕩的，托在掌心放在陽光裏，亮晶晶得很漂亮。

看著像抽屜一樣淩亂的宿舍我突然有一瞬間的發怔。結束了？這麽快，原來這麽快就結束了。

連續一個月三十天的七點起十二點睡的日子結束了。連續一個月三十天的圖書館備考生活結束了。

我脫下了厚厚的羽絨服。很長一段時間我天天穿這件雖然不算難看，但看久了不免乏味的衣服。誰叫上海的冬天如此濕冷而我又顯然是那種不扛凍的家夥。備考的日子裏我只想著怎樣才能讓自己在桌子邊不冷得直得瑟，早就不理會什麽風度之類的瑣事了。

不過現在那樣的日子結束了，所以我換上了靴子風衣，洗了洗臉，一時興起還化了點淡妝——然後帶著那把鑰匙出了門。

我去的地方叫做我的琴房，不過只是暫時屬於我而已。

還記得大一剛開學時——一年半之前吧，指導老師領著我們幾十個新進藝術團的小孩參觀活動中心，沿著三樓長長的走廊一間一間指，合唱廳、練舞廳、提琴室、錄音室、公共琴房……一直走到走廊的盡頭拐彎處，停在幹凈明亮的玻璃門口，指著旁邊貼在墻上的卡片上的名字，說：“這是專門給鋼琴首席練琴的地方。一個月之後他就要離開藝術團了，新的首席將在你們中間產生。”

我停好車飛快地上樓。這段樓梯我閉著眼睛都知道邁幾階之後轉彎。我勾著扶手旋轉旋轉，只感覺身輕如燕。一眨眼到了玻璃門前，墻上的卡片上寫著“龍泠”，我的名字。

開門進去，聞到一股淡淡的塵土味道。一個多月沒來過了，琴凳上的光澤都有些黯淡，窗下空空的咖啡桌上明顯罩了一層薄薄的灰。我嘆了口氣，找來抹布洗幹凈開始清掃。

很小的一間琴房，只有蓋著紅色琴布的鋼琴、琴凳、咖啡桌和兩把塑料椅這幾件陳設而已。一直想著什麽時候買一套咖啡具過來擺著，雖然也不過就是擺著，不大可能真有誰來這跟我喝一杯。

的確，藝術團鋼琴組的那些人個個眼紅這裏，請他們來無非被當作炫耀。身邊那些人呢，找不到一個有興趣來聽我彈琴的。於是也就不做設想，獨自享受這屬於我的完美世界，安安靜靜。

彎下腰擦拭琴凳的時候發現角落裏躺著一張紙。很奇怪，記得走的時候我是收拾過的。看方向是從門縫裏塞進來的，我撿起來，看到了幾行相當漂亮的鋼筆字。

“本以為平安夜你會來彈琴，帶來一套咖啡具當作聖誕禮物，沒想到整晚燈光未亮。沒別的意思，只是覺得那張桌子上若擺著這些杯碟會更好看。不知何時能不期而遇，所以東西放在樓下閱覽室右邊最後一排的書櫃第二層了，有空就去取來吧！”

落款是瀟灑的兩個字“江楠”。我沒由來心裏一跳，可是這個人我不認識，也沒聽說過。平安夜？好久以前了。那晚上我似乎在考試，二專的期末，還有慘絕人寰的頭疼整晚。

我把紙隨手放在桌上。收拾完了，我掀起琴布，一邊想著要不要去取這莫名的禮物，一邊在琴鍵上叮叮咚咚的敲下幾個音符。

從前，除了演出前強化練習，我來這裏都是因為想要體會一下平靜。每一次，當我拉開那扇玻璃門，一個安謐恬靜的世界就像畫卷般在我面前緩緩展開。然後我不動聲色的走進去，所有世俗的紛擾都迅速後撤，隨著玻璃門的閉合退到外面。當我煩了悶了苦惱了糾結了，我只會來這一個地方。像今天這樣僅僅是因為想念而來，還是第一次。

我發現我靜不下來，我沒法不想那份禮物是什麽樣子的。畢竟是我想了很久卻總也沒做的事，雖然這件事僅僅是買一套咖啡具然後帶過來。我就是這樣，有很多想法，並且它們大多數都很不錯，卻很少真的去做，也許因為懶。

幹脆去拿來了。一打開盒子我就驚呼出聲。一把小小的壺，兩個小小的杯子，潔白的骨質瓷，素雅的淡綠色花紋。那瓷剔透如玉。

正是我喜歡的感覺。放在幹凈的桌上，陽光照進來，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似乎混合著溫暖和清涼，很奇妙。

不禁又仔細看了一遍那風骨挺拔的字跡，腦中忽然反射出一個背影，卻模糊不清，只覺得似乎有些不同，和人群中那千千萬萬的背影不同。

坐回鋼琴前，目光落回那些精致的黑白鍵上時，我心中忽然有了樂章。我很喜歡手指敲擊冰涼的琴鍵的感覺，有時，似乎在有力得觸碰著海浪。從一開始，指尖在琴鍵上滑動起伏，我便立刻淹沒在了一個完整厚重的世界裏，腦中已沒有人，和事，一切一切都被那美妙的音樂包裹|住，身體的感官完全鈍化，與外界唯一的接觸，只剩指尖的那一點冰涼。漸漸的，開始感到手指飛快得敲擊移動，似乎聽得到骨節的震動，這震動從指尖開始蔓延，到手臂，到身體，到靈魂。

現在，從我指尖流出的是《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一首讓我彈著彈著不由就閉上眼睛，卻看到了風和桅桿，以及日出。只可惜，沒有小提琴來配。

不知不覺彈了一遍又一遍。不知不覺日落了，琴房裏越來越暗。斜暉很紅，灑在我手邊。我伸了個懶腰，琴房裏忽然彌漫出一股慵懶的味道。這時候我聽到有腳步聲從空曠的走廊那頭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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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新稿的間隙，想起這篇舊文。忽然很想繼續填掉這個系列剩下坑們。

一晃已經四年過去了，這篇還是大學時辦雜志，為了填版面自己寫的稿填。雖然不夠好，卻也得了好友親筆配圖。正是這一段的配圖，鋼筆線稿，精美絕倫，拿到的瞬間驚得我下巴都要掉了。文秀不能貼圖，敬請移步新浪微博：寫作者踏歌行。

現在，重新開始。除了《無關風月》和《細水微瀾》，還會有新的故事。希望你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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