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的開頭。 (22)

關燈
洛檎在哪兒。

聲音越來越虛,被樂蕓追問的時候甚至已經快要裝不下去,慌亂地掛了電話。

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就是唯的一可能。

喬檀木只覺得渾身發冷,連腸胃都有點絞痛,腦子裏那個聲音越來越響:穿越。

而驗證最後的可能——喬檀木雙手微微發抖地打開衣櫥,裏面有翻亂了的痕跡,而原本壓在最下面的那件洛檎的古代長衫,真真切切地不見了。

裝著新身份證和護照的錦囊也一同消失不見。

而這一瞬間,他想起來了。建黨節……

第一次在倫敦看到洛檎的奇特護照,他就記得簽發日期是一個建黨節,而所以……以此類推……有效期就會結束在……

6月30日。

拼圖一般最終拼出的嚴絲合縫的真相,把喬檀木壓得腿腳發軟,慢慢滑坐在地上。

曾經退居蟄伏的恐懼感終於再次獰笑著出場。

在日食,在清明上河圖前……他一次次恐懼過,那惡魔又一次次放過了他,讓他自以為是地以為是自己打敗了惡魔,以為洛檎再也不會走,也於是或多或少不再那麽重視看緊洛檎。可原來,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而現在,時候到了。

就宛如午夜十二點,灰姑娘變回原形,馬車變回南瓜,馬匹變回老鼠……

唯一的差別是,他這個灰姑娘沒有給王子留下多少好印象,王子輕輕巧巧一個後退的舞步,禮貌鞠躬退場,回去自己的美好世界,對灰姑娘沒有多少留戀。

洛檎不要他了。連一個字都沒給他留下,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決然地帶著屬於他的東西回去了。

那個禮物襪,洛檎號稱“放著他最珍視的禮物”的袋子孤零零地躺在衣櫥角落,旁邊還散落著喬檀木第一次出差時留給洛檎的驚喜。那些紙條,毛筆,舊手套,曾經有多溫暖,現在就多寂寥。

這個襪子如同最後一根稻草,終於讓喬檀木崩潰了:“你不是說你會永遠這是你最珍貴的東西嗎?你為什麽連這個都沒帶走?!你為什麽連它們都不要了?!”

眼淚奪眶而出,喬檀木抓起那支大毛筆砸在地上,發出砰的巨響。

“我有那麽糟嗎……”喬檀木字句破碎,捂著臉失聲痛哭,“我知道我不對啊,可是我真的有那麽差勁嗎?我那麽愛你啊……”

打一個電話,然後就走了嗎?

那麽多相擁而泣,那麽多親吻愛戀,那麽多撕心裂肺,那麽多同病相憐。

我知道從我們的相遇,就有很多辛酸和疼痛,可我以為也有足夠的愛和依賴,淚和血把我們粘連在一起。

是我高估了愛的力量,還是低估了我給你的傷害?

你曾經那麽乖巧眷戀地縮在我的懷裏,紅紅臉地低著頭。

你又羞澀又勇敢又憂傷又期盼地看著我,說我們在一起吧,就不會孤單。

而現在,你連看我一眼也不要了,說一聲再見也不要了,曾經擁有的記憶和紀念都不要了。

那我大概真的傷你很深了吧。你那麽好。所以一定是我不好。

你是不是很多次像我現在這樣痛哭流涕,而我根本不在你的身邊?你只能擦幹眼淚等我回來,再給我一個越來越憂傷的微笑。

你是不是猶豫了很多次要不要回家,為我留下來,而我卻讓你一次又一次失望?

我許諾會永遠照顧你,卻連你消失不見都不知道……

喬檀木坐在地上,用力揪著自己的衣服,用頭撞著膝蓋,眼淚一路蜿蜒墜落。

是自己,把生命中最重要最天賜的幸福給毀掉了。

一起被他毀掉的,還有洛檎的快樂、信任和幸福。

自我厭棄、痛苦絕望……直到夜幕降臨,天花板上的熒光貼紙星星隱隱綽綽地顯露出來,那個荷葉形的華陵地圖從高處俯視著他,似帶憐憫。

“你回家了。”喬檀木喃喃,幹涸的眼角終又滑下一道淚光,“你還會看著星空想念我嗎?”

手機響了無數次,有老板的,有客戶的,有樂蕓和姑媽她們追問洛檎的下落的。

可他再也聽不到那個調皮的“老婆不在家,今天玩什麽”的自制鈴聲了。再也沒有那個人會打給他,他再也不會聽到那個乖乖甜甜帶著笑意的聲音了。

他放任那個機械的普通鈴聲響了又響,看著屏幕亮了又暗,直到自動關機。

這個場景依稀很是熟悉。

好像父母去世那年,他也是這樣坐在地上,了無生趣,天塌了般絕望。不知饑困,不知冷暖

喬檀木慢慢裂開嘴笑了。他明明已經得到過教訓,卻還失去了一次又一次才懂得珍惜。

不長記性的傻逼。

神志不清間,他甚至會給洛檎的手機打電話,想問你到哪裏去了……

幾秒鐘後,房間裏卻響起了鈴聲,而他驚覺,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聽到洛檎設置的手機鈴聲。

沒有前奏,沒有鋪墊,一個男人微微沙啞的聲音就那樣響起,帶著憂傷,帶著絕望,帶著思念。這曲調那麽熟悉,似乎他的小蘋果曾經在KTV裏咧著嘴大笑跟著盛世齊家一起嘶喊著唱。

『還記得許多年前的春天,那時的我還沒剪去長發。

沒有信用卡沒有他,沒有24小時熱水的家。

可當初的我是那麽快樂,雖然只有一把破木吉他。

在街上,在橋下,在田野中,唱著那無人問津的歌謠。

……

歲月留給我更深的迷惘,在這陽光明媚的春天裏,我的眼淚忍不住的流淌!

也許有一天,我老無所依,請把我留在,在那時光裏。

如果有一天,我悄然離去,請把我埋在,在這春天裏,春天裏……』

吉他激烈,吶喊咆哮。

一室孤寂,清冷絕望。

斷斷續續,喬檀木顫抖著嘴唇跟著吟唱,在這陽光明媚的夏天裏,眼淚崩潰地流淌。

如果有一天,我悄然離去,請把我埋在,在這春天裏。

穿越而來,又穿越而走。

悄然離去,再不相見。

悄然離去,再不相見。

這八個字無數次地在腦海裏反覆,喬檀木忽然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陣暈眩,卻顧不得了,幾步跨到電腦桌前打開了電腦。他還記得洛檎說過他Flash班的畢業設計準備做一個自己穿越的故事,不知那裏是否有結局,是否有洛檎留下的只言片語。

喬檀木瘋了般點開一個個文件夾、子文件夾,終於找到寫著洛檎名字、學號的畢業作品最終版,叫《樹梢上的蘋果貓》。

幾乎顫抖著雙擊打開。

一如洛檎這個人,他的畫風也很治愈很古樸,像他當年在倫敦畫過的發呆的小蜘蛛,又額外帶著些水墨動畫的風格。

幾乎就是黑白灰三色,簡約又可愛。

一只脖子上掛著錦袋的小貓,似乎在樹頂上和另一只花貓搶地盤,胸口中了一記喵星無影腳,從樹上摔了下去,錦袋貓墜落過程中驚恐地翻白眼吐舌頭,喬檀木竟無意識地微微笑起來。他知道這只是洛檎,而花貓,大概就是照著小區裏那只跟洛檎不打不相識的花貓畫的。

錦袋貓四爪亂揮雙眼翻白地掉啊掉,掉啊掉,這是多高一棵樹啊,掉了那麽久……背景裏依稀一閃而過古時樓臺,山川大河,到高樓大廈……

砰。

小錦袋貓終於降落了,直接砸在一只戴眼鏡的大狗腦袋上。一貓一狗一起摔得四腳朝天蚊香眼,金星直冒。

眼鏡狗掙紮著先爬起來,開始說汪星話,錦袋貓則喵嗚喵嗚地說起喵星話,完全無法溝通,滿屏幕的蚊香眼……

最後大狗小貓腦門叮的一亮,開始拿爪子寫字,終於可以交流了,嗯,很滿意。

然後每一天,眼鏡狗就馱著錦袋貓到處走,邀請它到自己家做客,給它找吃的喝的,玩的學的,教它汪星人的語言。所以錦袋貓也漸漸可以跟其他大狗小狗說話了,可它還是最喜歡眼鏡大狗,長長的金毛,溫潤的眼睛,大尾巴可以給它當被子蓋,每天它都安心地鉆在眼鏡狗懷裏入睡。有時候會夢到喵星的世界,但,還好,這裏也很暖和很有趣啊。

喬檀木無聲地看著,無聲地淚流。

錦袋貓開心起來會撲著一個毛線球很久、追著眼鏡狗的尾巴咬著玩、趴在樹上打盹、或者鬥雞眼地看著停在它鼻子上的蜻蜓。

眼鏡狗呢,忠誠謹慎,白天他要幹活賺錢(才能給小錦袋貓買貓糧),晚上有點風吹草動就會醒來,看看門外,再把小錦袋貓往懷裏抱得更緊一點。

眼鏡狗工作很辛苦,還會被別的狗打傷,錦袋貓就說,你別工作了吧!我也能找到吃的呀!就算少點、難吃點,可是不用那麽拼命啦!我不用吃貓糧的,野生的貓咪哪有這麽嬌貴!樹上的蟲、水裏的魚苗,都可以吃啊……我們一起撲蝴蝶、一起去游泳、一起曬太陽,開開心心在一起才更重要嘛!……可是狗狗皺著鼻子想了想,說不行啊,小錦你不懂,狗狗就是要工作,才是狗狗呀!不工作的就不是狗狗啦!

喬檀木眼前一片模糊。洛檎不需要扯他那一大通什麽樹梢樹墩、時代變幻、古今差異,只這一句,就已是他倆之間的分明渭涇。

故事並沒有什麽奇峰突起的轉折顛覆。錦袋貓和眼鏡狗就在一個好吃懶做,一個勤勉盡職裏慢慢老去,錦袋貓還是會在追蜻蜓的時候不小心踹翻眼鏡狗的工作資料,眼鏡狗也會生氣不理它,可他們晚上依然會睡在一起,小錦蓋著大狗的大尾巴。

直到老死。

死前的幾分鐘,靈魂出竅般,小錦帶著大狗去了自己喵星的世界,大狗驚嘆說,啊,你們這裏也很不錯呢。

小錦貪戀地看著久違了的一切,點點頭,是啊。

然後心滿意足地一起死去,小錦依然蓋著大狗毛茸茸的尾巴,大狗也溫暖地緊緊抱著它。

畫面漸漸淡去,喬檀木泣不成聲。

這是洛檎設定的未來嗎?

他們會一起衰老,然後一起死去。

沒有分離。

沒有的啊。

64、木愴有天

那天晚上,混混沌沌茫然浮沈間入夢。

亭臺樓閣,宛如洛檎曾畫給他看的園林。遠處亭子裏有人化著戲妝穿著戲服在唱戲,喬檀木遠遠以為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近些了,聽到的卻是“人說百花地深處,住著老情人,縫著繡花鞋。”

喬檀木激動地就要撲上去喊洛檎,臺上那人卻笑吟吟地說她是洛桑,又指了個方向說弟弟在那邊。

回廊漫漫,燈籠搖曳,忽然就變成了夜晚。

洛檎果然在那間屋裏,坐在床邊,拘束又有些期待。

那裝扮,為何依稀有些熟悉?

長發束在冠裏一絲不茍,額頭光潔,峨眉輕彎,斜斜入鬢,剪水秋瞳,黑白分明……身穿……紅色雲紋的漢式婚袍……

洛檎慢慢擡起頭來,帶著羞澀而歡喜的笑容,一如初識時的神情。

兩人的目光交匯,然後洛檎微微笑著說——

“哥,我要成親啦。”

……喬檀木是被心臟撕裂般的痛驚疼醒的,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誰說夢裏沒有顏色?

那婚袍,那紅被,那喜字,如火如血,反襯得現實慘白死黑。

喬檀木無淚地哭著,覺得眼睛裏毛細血管都要裂了。

你不要成親啊,你不要去和別人成親啊!

你不是畫了小錦會和長毛大狗一起老死的嗎!

是大狗不好,你回來啊!

喬檀木看著手機裏洛檎和自己拜天地的照片,眷戀癡迷地撫著洛檎的小臉:“我知道很多我許諾的都沒做到,我拉著你拜了天地,卻也沒像樂蕓的老公那樣說你十八個優點……你不要生氣,我說給你聽啊!”

他的嗓子已經徹底充血嘶啞了,聲音都發不出來,卻努力要帶上些笑意,好像洛檎就坐在他身邊,聽他的綿綿情話:“第一,我的檎檎懂事貼心;第二,我的檎檎聰明能幹;第三,你總是心境恬淡,讓我焦慮急躁的時候能靜下來;第四,你對誰都是真心相待,對我,對貝貝,對黃毛小A,永遠善良厚道;第五,你勇敢獨立,我知道你離開家鄉家人真的不容易,我知道我做得不夠……”

喬檀木安靜又哀傷地獨自數著說著。

別人家娶親,說著這些話,笑靨如花。

而他的世界,柔聲細數著愛人的好,卻黑白慘淡一片。

“……十八,真實不造作,敢愛敢恨,有時候看看你,我覺得我才是古板內斂的古代人……你看,這麽容易就十八個了,你怎麽那麽好呢?你那麽好,我怎麽還會這麽不珍惜呢?”

“你回來吧!我求求你了……不要和別人成親啊,你說過要跟我在一起一輩子的。我記得的,你別想賴掉……”

慘痛嗚咽,像落單瀕死野獸的聲音。

沒有人在乎他,曾經在乎他的人,被他親手趕跑了。

之後的每一天都那麽地稀松平常,稀松平常得像個煉獄。

用最後一點職業操守去公司報到,曾經都不允許南悉回家哭一場的王老大,不知道是年紀大了心腸軟,還是喬檀木形同縞素失魂落魄的樣子太過嚇人,竟然慈悲為懷地準了他一周的假。

喬檀木曾經想過,他用投行實習的時間,休克療法般度過父母去世最難過的日子,是否也能用工作再麻痹自己度過失去洛檎的日子。

可是不行,他想到無數個日日夜夜,他在這個辦公室裏,而那時洛檎就孤孤單單地在家裏等待他,就疼得不行。

這應該是報應,現在輪到他獨自在家承受著孤單痛苦。

家裏冰箱上粘著洛檎從博物館約會回來買的青花瓷冰箱貼,床上是洛檎裁剪過的古人睡袍,會有小朋友敲門嚷著蘋果老師蘋果老師來上課……

從英國回家時,他靠著小蘋果,撐過了面對父母留下的殘破的家的日子;現在,他要靠什麽再去撐過滿屋洛檎印記的日子?

那些印記,他打死也是不舍得扔的。

輕撫著洛檎給他畫的水墨畫像,喬檀木微微翹起嘴角:檎檎你看,你比我聰明多了,什麽都不帶走。而我呢,每天看著你留下的痕跡,越看越痛,越痛越看。

看在我這麽自虐這麽勇敢的份上,對吧。要不再考慮回來看看我啊?揍我也成啊。

你回來啊!你這個、你這個……

瞬間忍不住又淚如雨下。

這世界點點滴滴,全部都是你。

一天,重又細細翻一遍洛檎的文件夾,才發現還有許多畫兒,像是插圖。隱約想起樂蕓電話裏急促提到的只言片語,再打了個電話回去,才知道洛檎還幫樂蕓老公的出版社打個小工、畫些插圖。

索性買了火車票去H市看樂蕓,聽她說著他所不知道的洛檎的生活片段。告訴他洛檎曾經電話裏語焉不詳地說對某一段感情沒有信心,說不知道該怎麽辦。

喬檀木一直靜默地聽著,樂蕓看著他的表情,終於慢慢停下來,問:“其實,你們不是……呃,我是說,你們是……”

喬檀木扯起嘴角,點點頭,說,你很久不看耽美書,於是上天給你送活人看來了。

樂蕓卻紅了眼圈,問,真的找不到了嗎……

喬檀木瞬間情緒失控,失態地捂住臉。

樂蕓不忍看也不忍再說。

聽洛檎說那些與感情相關的話題,她曾經想過如果碰上那個讓小蘋果傷心的女孩子,一定要罵她一頓!……可原來,是這樣……

樂蕓站起身來,安慰地用力抱了抱喬檀木,然後離開了,把喬檀木一個人留在賓館房間裏——那年婚宴舉辦的賓館。

喬檀木在H市於是住了一周。

在事情剛發生的時候,他覺得他大概會死。每天都在絕望崩潰痛哭流涕,還不吃不喝不睡,怎麽不會死呢?

後來他又總是覺得,或許某一刻洛檎會又出現。

就像車禍昏迷,傷者總是在事發後幾天內醒來對不對?

可也沒有。

於是在H市的湖潭草木間行屍走肉般走了一周,喬檀木忽然覺得,那大概現在要進入植物人狀態了。

這也許是一場持久戰?

不過,似乎又記得說,植物人如果半年內沒有醒來,就不太能醒來了?

檎檎,半年,你能回來嗎?

於是行屍走肉、植物人般地回去上班。討厭的倪舟凱,霸氣的王韓非,拼爹的二代,隨時可能宣布裁員的HR……在喬檀木眼裏都無所謂了,眾生蕓蕓嘛,都長得差不多。

在路上看到跑車,會想起洛檎嘲笑開跑車的人冷了還要穿衣服、下雨還要撐傘;

和客戶同事去K歌,都是開黑方,不由又會想起洛檎自帶飲料還專門給服務員看的笑話;

出差坐飛機,劇烈顛簸到有人已經開始嘔吐的時候,喬檀木閉上眼睛特別淡然,覺得如果現在飛機掉下去,說不定死前就能像長毛大狗一樣到另一個世界去看一眼,看看小蘋果描述過的家、寺,看看他的小蘋果過得好不好……如果老天僥幸讓他不死也穿越過去,那他保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俯首甘為蘋果狗……

可惜飛機抖抖翅膀,最終穩穩地降落了。

抑郁癥癥狀標準:以心境低落為主,並至少有下列4項:

(1)興趣喪失、無愉快感;

(2)精力減退或疲乏感;

(3)精神運動性遲滯或激越;

(4)自我評價過低、自責,或有內疚感;

(5)聯想困難或自覺思考能力下降;

(6)反覆出現想死的念頭或有自殺、自傷行為;

(7)睡眠障礙,如失眠、早醒,或睡眠過多;

(8)食欲降低或體重明顯減輕;

(9)性欲減退。

喬檀木低頭掰掰手指,覺得應該全中了。

下班回家,走進小區,也會越走越慢,然後怔怔地看著那棵大樹,仿佛還能看到洛檎一臉百無聊賴地坐在最高的樹梢上,晃蕩著兩條長腿,抱著小花貓。

“蘋果如果以為自己還掛在樹上,也會開心一點!”——他記得洛檎是這麽說的。

你果然回去你的蘋果樹上了麽。

回到自己的樹上,你是否真的開心一點?

保安看到一身西裝、格格不入坐在樹上的喬檀木,卻不敢開口喊他下來。這男人的表情太過蕭索,眼中還隱隱有淚光。

喬檀木坐在樹頂上,看著不知名的遠方。

也許洛檎就像在蘊空寺的大石頭上期待父母、在倫敦的小沙發上期待星空一般,也曾經在這棵樹上、家的窗臺期待過他的歸來,可都被他辜負了。

爬得高看得遠,可看得遠有什麽意思呢?

不來的人就是不會來,看再遠,也只能平添失落罷了。

65、木空一切

洛檎爬到山頂,看到蘊空寺三個古樸大氣的字,差點眼淚就下來了。

雖然已經習慣了沒人看得見他,可當縮小版的師兄們都視若無睹地跑過他的身旁,心裏還是惴惴不安起來……萬一又空師傅也看不到他要怎麽辦……

於是看到那個熟悉的胖胖的背影,洛檎猛地就沖了過去,扯開了嗓子:“又空!又空又空!你看得到我嗎!!!”

又空被嚇得一個激靈,一邊轉身一邊罵:“臥槽的誰啊!嚇死貧僧的小心臟了!”

洛檎的心放下一半,又哭又笑就撲了上去:“還好你看得到我!嚇死我了!”

“你他媽的才嚇死貧僧了呢!你誰啊你!貧僧當然看得到你啦,你癔癥啊你!”又空嗔怒著伸手,隔著胸前好多脂肪撫慰著自己受驚的小心臟,卻看到周圍的弟子們紛紛用驚悚的眼神看著他:“師傅,你在和誰說話啊?”

“他們都看不到我的,只有你看得到……”洛檎滿眼淚光卻又笑得開心,伸手去摸又空的光頭,手感超讚,好生懷念。

“臥槽的,貧僧的天眼又開了麽?!早知道昨天就不做眼保健操了……”又空罵罵咧咧,抓下這個陌生人放肆摸自己腦袋的手,“施主請跟貧僧來……好了請不要再隨便摸貧僧的頭!一個兩個都喜歡摸貧僧的頭,摸你個頭……”

洛檎走進又空住的廂房,蒲團桌椅都還新些,低頭抹抹眼睛,熟練自覺地在蒲團上盤坐下。

捧著又空倒給他的粗茶,洛檎深吸一口氣,鼻間滿是熟悉的氣息,山林,茶香,山野自然的味道。

他開始講述自己奇特的經歷,從兒時得到又空和尚給的錦袋和預言,十六歲真的穿越,遇上那個人,愛癡情怨,到護照有效期最後一天又穿越回來……

說完已是口幹茶涼,日影西斜,外面小和尚們嬉戲的聲音傳來,恍如一夢。

又空微微皺起眉,彌勒佛般的臉難得嚴肅認真起來,翻看著面前的護照和身份證,微一搖頭:“我只是偶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但絕非是施主這般穿越之人,更不曾有過這等異世之物……若說是十八年前我將這般奇特的物件交予你父母、此物又於冥冥之中帶引你穿越來去,只怕此事個中緣由另有蹊蹺……”

“和你無關?”洛檎的心好像一下子憑空掉了下去幾千丈,一下子慌了,“可明明是你給我爹娘的啊!你真的不是穿越的?你再想想?說不定只是時間久了你忘了?或者,或者可能是你認識一個什麽穿越的人,他給了你這些東西?……”

又空微微垂目搖頭,確實沒有:“不過,且不管前因是什麽,我們可以研究一下後果……你現在想要怎麽辦?你想要回去麽?”

“我……”洛檎一下子張口結舌為之語塞,鼻子一酸:“我想,我想至少回去一下,告訴他我沒有生氣,他其實做得很好……”

“那若是回去了便再也回不來了呢?”

洛檎並不意外這個問題,卻還是咬著嘴唇,半晌無法作答。

又空目光悲憫,摸摸洛檎的腦袋:“雖然我不知道穿越是怎麽回事,但我想,等你母親腹中胎兒出生之時,你便無法與他共存……或是你離開、他留下,或是你變成了他……”

洛檎一驚擡頭,現在是7、8月,自己的生辰在11月,那便也只有3、4個月了……

“若你走他留,只怕你便永遠留在異世;而若是你變成他,大概你的一切記憶就會消幹抹凈,變成洛家的幼子呱呱墜地,而與那世、與那人再無瓜葛。”

洛檎微張著嘴,茫然失措。

這仿佛……和曾經反覆權衡糾結過的又不一樣,如果他走,爹娘三個月後迎來的孩子還是叫洛檎,卻不再是他了……他們還是會那般疼愛這個孩子,叫他檎兒,取字繁舒……而他,卻徹底變作世間一縷幽魂,自無處而來,往異世而去。

其實也……沒有什麽。他對自己說。你都已經先不要爹娘了,憑什麽要求他們還要記得你?

眼眶卻自紅了,他喜歡聽爹叫他檎兒,喜歡娘軟軟暖暖的懷抱,喜歡哥哥姊姊的護短……可而今往後,這些特權就歸別人了。

而天平的另一端……

回想那個世界的事,就仿佛在看一個別人做的Flash。一秒24幀,他與喬檀木相識兩年多來的億萬幀畫面加速閃現著。光影陸離,斑駁斷續,場景變幻,無窮無盡。只有篤篤的眼神表情始終占據在畫面的正中央,從陌生提防到溫柔照料,從平靜淡定到生動真實,從和藹可親到愛寵驕縱……直到最後的疲憊憂傷憤怒絕望……

而閃現得最頻繁的也正是喬檀木傷心哭泣乃至憤怒絕望的表情。日食,掃墓,因為他和黃毛們去K歌引發的第一次爭吵……甚至最後那個電話,即使根本看不到表情,他卻能想象出篤篤在那頭的模樣——焦急悔恨紊亂惱怒……

“我回去……我回那個世界去……”洛檎終於萬分艱難地說出口,抱膝埋頭失聲痛哭起來。

又空神情悲憫,把少年輕輕抱在懷裏:“阿彌陀佛。”

之後的三個月,洛檎便在蘊空寺和長安家中來來去去。看著娘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辛酸又欣慰地倒計時著自己永遠離開這個世界的日子。

有時候他就蜷在娘的膝邊,洛母雖然感受不到,但總會摸摸肚子,說檎兒在動。

洛檎便會輕輕戳戳那肚子,說,小家夥不許搶我風頭!……你以後要好好孝敬爹娘,不要像我一樣……

晚上便看著滿天星鬥,想著篤篤:你看,我說了萬一有一天我回到華陵,會看著星星想你的,我說話算話吧!

星星在天上閃閃,仿佛喬檀木可憐無辜的眼睛,洛檎就會忍不住又安慰,說你再等等,我就快回來了……

要是,要是我回來了你敢不要我,那我就真的好去死了,雖然死完了也回不來了。娘肚皮裏的位置都被別人占啦。

洛檎坐在寺外那塊制高點大石頭上呆呆地望著遠方。只有這次並不在等誰,因為知道誰都不會來。

心裏前所未有地蒼遠荒涼,卻也前所未有地坦蕩舒暢。

一天又一天,小洛檎即將出世前的一日,洛檎本尊終於再次忐忑慌亂起來,他忽然覺得一定要留下些什麽,證明自己曾經來過這裏,證明這個世界也曾有人愛他記得他……剪一綹頭發有用嗎?要不自己給自己做個衣冠冢?

想到明天此時自己便會消失,洛檎幾乎手足無措,身上上下裏外找了一遍,卻還是只有可憐巴巴一個小錦袋,一時熱血上頭便沖去找又空和尚:“等那個小洛檎出生,你能幫我把這個送給我爹娘嗎?跟他們說——”

聲音在最高處嘎然而止,那一瞬間仿佛某種力量撕裂了時空,止住了光影和音波。

平行宇宙中的某個聲音、腦海裏記憶的聲音、與自己的聲音忽然重疊,在說:“跟他們說——這個孩子也許長大會離開這個世界……”

轟然,無數無數的碎片終於拼湊在了一起,從幾個月前隱約顯現出真相的雛形,到今天最後一擊,幾乎能聽到震徹心扉的一聲響,一幅跨越了空間時間的長軸圖卷終於完整拼合、徐徐展開。

原來竟是這樣……

是他,將另一個世界的通行證交給這個世界的自己;

是他,擔憂父母終有一天失去幺子,於是托付又空將幼年的自己接到寺廟撫養;

是他,離去,又歸來,再次決然離去……

主導他命運的,從來不是什麽命運的齒輪或者冥冥中的大手,而是上一世的自己……

即使受過了情傷,流過了淚水,可終究堅定地愛著那個人。

十六年後,這一世仍在娘胎裏的小洛檎便會再次茫茫然踏上穿越之路,遇上喬檀木,相識,相知,相愛……

而三十二年前的那個少年洛檎也曾爭吵傷心,回到華陵,而最終選擇留下錦囊,讓下一世的自己同樣經受了童年的忐忑和不安,就為了去陪伴下一世的喬檀木。

不知道當自己傷心落淚孤單憂傷的時候,是否有另一個洛檎在遠處微笑地看著他,知道他終究也會做出一樣的抉擇。

也許是時間上的下一世,也許是另一個平行空間。

這都不要緊。

要緊的只是,洛檎要和篤篤在一起,要陪他,照顧他,愛他……不忍讓他一個人孤苦伶仃,傷心絕望。

不知道已然循環過多少次,也不知還會繼續循環多久。

不知道每一次的篤篤和檎檎的初次相遇是否都在一個奇怪的浴缸,是否篤篤都會寫奇怪好笑的情詩,是否第一次正式的告白都在那個小小的湖上,是否篤篤的工作都會這麽辛苦這麽繁忙,是否檎檎都會坐在小區的一棵大樹上沖篤篤發脾氣,是否第一次身心交付都在異鄉的一個賓館……

可他們應該都是相愛的。

在每一個平行宇宙。

無悔無憾,至死不渝。

良久,神智漸漸模糊,身體似乎越來越輕。隱約間只聽到又空的聲音說,放心吧,我會把小洛檎接來廟裏好好照顧的。

洛檎飄飄忽忽間,用最後的意識笑了一下,說,好呀,謝謝你。

66、謝木

11月11日。

洛檎19歲的生日。

不用想也知道這一天喬檀木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

這四五個月過得有多慘淡潦倒,這一日便是這四個月慘淡潦倒的總和。

家裏沒有了洛檎,貝貝都沒興趣來,每次給他打電話也只是追問蘋果哥哥什麽時候回來。

姑媽似乎猜出了什麽,眼神覆雜,欲言又止。

南悉從王韓非那裏知道了喬檀木的近況堪憂,臨產前幾天還給他打電話關心了一番,卻也終究無濟於事。

光明牛奶依然每天兩瓶兩瓶地送來,喬檀木怎麽也不肯取消一瓶。

床頭櫃上滾著兩個絨布小盒,早就買回來的對戒被主人厭棄地推到一邊,束之高閣。更不要說精心策劃了的生日驚喜,煙消雲散。

喬檀木是真的不想下班回家,熬到十一點多,忽又覺得就算不能和洛檎一起度過,這一天無論如何也該在家眼巴巴看著指針轉過十二點,無情地劃過這一天。

走進小區,習慣性地看那棵樹,雖然再也沒有那個人影。

電梯門緩緩關上,喬檀木按了14,疲憊地倚在電梯裏閉上眼睛。

手機就在這一刻,猝不及防地響了。

“老婆不在家,今天玩什麽——老婆不在家,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