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的開頭。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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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檎點頭:“嗯,不然你姑姑姑父也要懷疑了。”

喬檀木倒沒想到他關註的是這個點,摸摸他的頭:“你想過想學什麽?”

洛檎歪了歪腦袋,又挖了一勺提拉米蘇,一副很乖巧聽話的樣子:“你說呢?”

“我大致想過,像古董書畫鑒定啊什麽的都挺適合你的,而且你看,現在股票大跌、房市眼看著也要調控,有錢人總要理財保值,現在其實已經有一大批錢湧到古董市場裏去了(洛檎的表情完全就是→@),所以當鑒定專家要是做出名氣來,肯定很有前途。我查了一下,古董鑒定是考古學的分支,只有一些大學碩士研究生有這個專業,要不然就是博物館裏的工作人員會有這種培訓名額……我覺得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可以先去博物館當志願者,然後借這個機會了解一下裏面的情況。我看你剛才在博物館裏好像也還蠻喜歡蠻適應的樣子……我呢也再通過姑父和同學他們打聽一下具體情況,這個事情感覺也不是很看學歷的,你書畫水平擺在那裏,要學什麽都快;

這是一種,還有就是古文類,古詩詞或者古文字什麽的。這個我爸爸的朋友倒還有些資源在,以後去出版社什麽的也有可能;

再有就是……”

洛檎看著他逐條認真講解下來的樣子,覺得又感動又有點小壓力:“那個,哥……”

“嗯?”喬檀木被他打斷,一楞,“怎麽了?都不喜歡?

“不是不喜歡啦,那些我都可能比較擅長,因為是吃老本,我本來就會的東西嘛……所以我其實比較想學點以前一點不會的東西。”洛檎有點心虛。

“哦哦可以啊?比如什麽呢?”喬輔導員好為人師地循循善誘著。

“我……其實想學動畫片設計。”洛檎有點忐忑地等喬檀木的反應。

這麽現代化的詞語從洛檎嘴裏吐出來,令喬檀木下巴都掉了半截。

“動畫片設計?呃,可是這個學起來你會很累的檎檎……”喬檀木把下巴托回去,有點憂心忡忡,“這個不是光會畫畫就好了的,還要用電腦編程還有軟件設計什麽的……我其實也不太知道動畫是怎麽設計的……哎這方面也不認識什麽人啊……”

喬檀木談起這個反倒茫然得跟個古人似的,直撓頭。

洛檎歪著腦袋看著抓耳撓腮的喬檀木,莫名就想起洛杉有一對朋友,天一哥哥和允齡哥哥,有一次天一哥哥說不想念書科考了,想去洛檎的廟裏一起參禪靜修一段時間,允齡哥哥當時也是喬檀木這種茫然表情——“參禪靜修?你莫不是不想見我了?哎難道我哪裏做得不好嗎?不讀書要不得!你爹娘也要生氣的嘛!”一臉焦慮緊張地團團轉,而天一哥哥就在旁邊笑瞇瞇地看他。

當時年紀小不懂,現在想來卻覺得他倆很是恩愛甜蜜。

喬檀木猶自繼續糾結著:“而且而且,做這一行以後可能也很累的,對眼睛也很傷……經常要通宵加班日夜顛倒,對胃對頸椎都不好的……其實我還是覺得教小朋友畫畫寫字挺適合你的,要是你真的喜歡畫畫創作,那也可以投稿幫書籍畫插圖,我可以回頭去問問我同學裏有沒有做這個的……”咕嘟嘟咕嘟嘟地沒個停。

洛檎笑瞇瞇地打斷他:“哥,我覺得現在你像小電飯煲了哎!”

喬檀木有點反應不過來,楞楞地看著他。

“我,嗯我其實也沒很想好,我就是很好奇這能動起來的圖畫是怎麽做出來的……我網上查了點資料,還是看不太懂……只是覺得如果能變成動畫,也許很多我以前想表達但表達不出的畫面和故事就能做出來了……我也不知道我學不學得會、或者以後能不能憑這個吃飯……我查過,好像一個教程至少要兩年,學費也不便宜,不過按我現在的課酬,攢到明年可能就能上啦!到時候我就白天上課,下課回來燒飯等你下班一起吃,然後晚上和周末給小朋友上課,什麽都不耽誤!”

喬檀木看著這個又如同在倫敦賣藝時周全考慮完畢再知會自己的小蘋果,有點心疼又有點自責。

對啊,洛檎對於這個世界的了解,在一定程度上大約只相當於三四歲的孩子,正是對什麽都感興趣、對什麽都好奇的時候,自己小時候不也鋼琴、珠算、書法,亂七八糟的興趣班上了很多麽?最後學到底的,勉勉強強也只有書法而已……為什麽居然要求洛檎一上手,要學的就是能用來賺錢謀生的呢?自己又不是要找童養媳?!簡直太兇殘了!

喬檀木頗有點羞愧,摸摸洛檎的腦袋,特誠懇特深情:“哥錯了!想學什麽都可以學!學費不是問題!活到老學到老都沒問題!哥好好工作好好賺錢!我養家,我養你!”

洛檎沒怎麽搞清這個腦回路是如何跳到哥養你這裏的,有點囧又有點臉紅地看著喬檀木。

喬檀木拿小叉子清了盤子裏最後的提拉米蘇遞到洛檎嘴邊,解釋:“我就是想,你穿到了這個世界嘛,就要讓你盡情地看,盡情地玩,而且要讓你覺得,穿到我身邊真是再正確也沒有的了!來——”

洛檎都不知道說什麽,點頭搖頭都不太對,只好不作聲,紅著臉吃掉最後一口蛋糕。

然後很輕地“嗯”了一聲。

也不知道這“嗯”,是對於盡情看盡情玩,還是對於穿到喬檀木身邊是再正確不過的了。

那天回來的晚上,喬檀木做了個夢,夢見暗沈幽靜的博物館裏,櫥窗依然是那個櫥窗,映著自己與洛檎的眉眼身形、一室的玉石銅器;櫥窗裏卻滿是清凈的水,一尾長得很有水墨古風的魚隔著玻璃凝望著他,輕輕甩著尾巴,似乎在笑,又似乎有些憂愁。最後游近玻璃窗,對他輕輕一吻。

32、人非草木

熱鬧地看完國慶六十周年閱兵之後不久,喬檀木在抓耳撓腮地研究洛檎的動畫設計學習問題之外,主要精力就正式撲到了網申和各類筆試面試活動。

投行,看起來十分牛逼並萬分裝逼,但其實一般在刷簡歷環節,看的就是學歷、成績和相關實習經歷。喬檀木這三項樣樣過硬,英文也好,在倫敦實習期間又深谙外資投行的風格,個人陳述寫得既華麗又翔實,既勵志又感人(=.=b)。

十一月份,喬檀木拿到了四個投行的筆試機會,還有投了用來分散風險的幾個基金和小投資公司的面試。四個投行筆試,這個數字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喬檀木心裏有點惴惴,覺得還是有些托大了,早知道應該再多投點好保底的。

筆試叫Miracle test,類似於GRE、GMAT那種數理邏輯綜合考試。畢竟逛論壇準備、找學長學姐請教、和以前在投行實習過的力氣不是白費的,喬檀木自我感覺還行,就等看能不能拿到面試了。

洛檎對於投行是個毛,那是一點概念也沒有,只有在聽喬檀木輕描淡寫地說,投行第一年工資在三十萬左右的時候,驚落青花瓷碗紅燒雞腿並自家下巴一只……然後呆呆地爆了一句——“日哩嘛!”

喬檀木差點沒噎住:“哪兒學來的?!”

洛檎還沒回神:“盛世哥哥和齊家哥哥教的。”

喬檀木“臥槽”了一聲,打電話過去把盛世又給罵了一通。結果掛了電話,就看到洛檎笑瞇瞇又對他學了一句“臥槽”……

喬檀木瞬間無力。

洛檎樂死了,賤賤地說,其實不用盛世他們教我也會,我聽鄰居吵架就學會“冊那”了!

……喬檀木快哭了。

洛檎樂得像個剛學會說粗話的小孩子,不是很好意思說、但又想逗喬檀木,於是整天軟綿綿很溫柔地“冊那”來,“冊那”去……喬檀木簡直無語,越阻止他他還越來勁,真是一點沒辦法。

話題偏了。

在去某山景旅游區的大巴上,喬檀木正在第三次給洛檎解釋投行到底是怎麽回事。

洛檎最後總結陳詞:“好啦我記得了啦,就是把一只有點小問題但總體比較好的蘋果,剜掉爛的地方,修補好,打蠟拋光,讓它看上去傾國傾城無比美貌,這樣你們就能幫它找到買主,得以高價賣出上市嘛!哎這樣就有年薪三十萬,這蘋果真心貴呀!等於我上6000個小時的課,也就是每天要不間斷地上16個小時的課、或者一年賣藝375天,這不科學……”

“嗯,還沒算……”

“知道,還沒算年底獎金!我已經很憤慨了,你就不要提獎金了好嗎!”

喬檀木有點無奈:“我還沒拿到offer呢……我只是說這一行業的工資是這麽高……再說,如果真能進去,我的錢不就是你的錢麽?你這麽憤慨幹嗎啊……”

“因為我覺得我這輩子都不可能超過你了嗚嗚嗚嗚嗚……”某只一向自強自立的小蘋果自尊心受到了傷害。

“幹嗎要超過我啊……你的錢是你的錢,我的錢也是你的錢,不好嗎?”

“切——我是爺們兒!你不要拿泡小姑娘的那套來泡我!”富貴不能淫的蘋果挺直腰板。

“噢。”喬檀木險些笑出來,虛心求教,“那應該拿哪一套來泡你比較好?”

“嗯……今天這套就不錯!”蘋果嚴肅地點評,轉頭看著窗外的景色忍不住就笑了起來。

嗯是的,今天是11月11日,洛檎小朋友奇異身份證上的生日。喬檀木一大清早就學著洛檎以前當小鬧鐘時的樣子,沖到洛檎床邊抱進懷裏一陣瞎搖,搞得洛檎差點以為地震了嚇醒。然後給他換上一套新衣服,刷牙洗臉,就抓著出門趕長途巴士了。

等洛檎完全醒過神來,就已經在開往某山區景點的悠長公路上了。

沿路的城鄉和英國火車上看到的不盡相同,沒那麽幹凈整齊,但從模樣到種的莊稼,都更像洛檎熟悉的樣子了。雖然不再有人用扁擔挑水,沒有驢在拉磨,很少有牛在耕地,但還是會看到雞鴨晃晃悠悠地走來走去,幾條小土狗對著開過的汽車汪汪亂叫。

秋收農忙,是金黃、紅色和綠色的層見疊出。

遠處青山漸變濃墨淡彩,近處水窪倒映天光雲影。

喬檀木看習慣了,洛檎卻很興奮,拿著相機拍個不停。而且他在嘗試拍車窗上,半透視窗外風景、半倒映車內人影的神奇效果。自從博物館裏看到古時文物在玻璃上與他和喬檀木融合交匯在一起以後,他就有些迷上了這種光影效果。

照片上,水稻田裏隱約映著車裏舉著相機笑的自己,和旁邊在低頭邊說話邊給自己剝茶葉蛋的喬檀木;

或者是一片片樹蔭裏嘬著嘴吸著袋裝牛奶的兩只。因為窗外暗些,於是顯得喝牛奶的兩個娃分外認真;

還有在巴士停下來加油的時候,喬檀木舉著相機伸出窗外,拍車內兩個人把臉擠壓在玻璃窗上變形的樣子。洛檎看著扭曲的鼻子臉頰效果樂不可支,把嘴也貼上玻璃去拍,喬檀木連忙抓回來,拿濕紙巾擦他的嘴,說臟。

結果擦到洛檎軟軟潤潤的嘴唇,又一陣心猿意馬……不自然地垂下眼睛。

洛檎嘿嘿紅著臉笑,拿過濕紙巾壓到喬檀木嘴唇上:“不可以親我,但你可以間接親紙巾的!”

喬檀木惡狠狠地擡眼,隔著濕紙巾一口咬住洛檎的小手指頭,用力磨了兩下牙。

洛檎驚叫一聲,然後咯咯咯笑起來。

……坐在前排的兩只女生終於再也忍不住,僵直著身體,聲音顫抖:“好萌啊他倆好萌啊!那個小男生更萌!!”

喬檀木:“……”

洛檎弱弱:“……我還以為挺小聲了撒……”

喬檀木更輕:“但實在太近了撒……”

洛檎默默地粗口:“……啊呀,冊那……”

然後兩只就安靜太平了。

女生們頓時覺得很沒勁……

喬檀木發現洛檎還真是很討女孩子喜歡的……幸虧洛檎自帶好男風功能……不然這仗還真沒法打了……

安靜地開了一會兒,外面一輛亮黃色敞篷跑車帶著瘋狂轟鳴聲光速開過,帶得玻璃車窗都共振得嗡嗡響,嚇得洛檎“媽呀”一聲往喬檀木懷裏一縮。

待看清是輛很牛逼哄哄的跑車,又有點驚艷羨慕:“那就是法拉利啊?”他在電腦游戲裏跟喬檀木飆車過。

喬檀木點點頭,心想男人愛車果然是真理,連古代穿過來的小朋友都不能免俗。

結果前面不多久就是高速收費站,大巴慢慢開過去,洛檎一眼就又看到那輛亮黃色的法拉利,車主正停在旁邊把敞篷搖起來,一對時髦男女坐在裏面各自瑟瑟發抖地穿外套……

洛檎頓時笑倒在喬檀木懷裏:“讓你們裝逼!冷了吧,冷了吧?!”

喬檀木一邊想教育小朋友仇富也是不利於心理健康的,但一邊忍不住也覺得裝逼被雷劈也是應該的……

33、草木深深

這是一塊很神奇的景區,不是很有名,景色也不算多秀麗,但……這和洛檎畫給喬檀木看過的山、廟分外神似!

喬檀木刷網頁看到的時候簡直都驚了,立馬敲定生日就給洛檎在這兒過了!

因為不是很有名,又不是雙休日,上山的小徑上人很少。喬檀木以怕青苔濕滑為由,和洛檎手拉手往上爬。

洛檎安安靜靜地走,手捏得有點緊,分明也已經感受到了如同自家小山小廟的熟悉感。

喬檀木邊走邊逗他,輕輕道:“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裏有個老和尚和一個小蘋果,老和尚給小蘋果講故事,講什麽呢?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

洛檎便笑了,說原來你們這裏也有這樣騙小孩睡覺的故事。

接近山頂的地方果然有個小廟,連名字都起得很沒誠意:清心寺。

洛檎呆的那個廟雖然也小,但叫蘊空寺,看著就比較有文化,頓時就很有優越感。

洛檎撇撇嘴角走進去。

小廟裏的格局倒都差不多,正面一個大佛像,前面幾個蒲團,斜放著一個搖簽筒。殿側還有幾個小佛像。住持悠然自得地在不遠處掃著落葉,也不知道這個小廟裏還有沒有第二個和尚了。

洛檎跟進了自己家似的,走過去就往蒲團上隨意地盤腿一坐。

喬檀木有點囧,一般那上頭不都是跪人來著的麽……這麽隨便坐坐好麽?不過既然洛檎已經坐了,也就旁邊挨著坐下,順手拿過搖簽筒晃了晃,隨口問:“求簽神馬的準麽?有內幕消息麽?”

沒想到洛檎很得意很傲然地道:“當然有內幕消息!”

“???”

“爾等凡夫俗子,以為簽是隨便做的麽?”洛檎拿過來在手裏把玩了一下,“呃,當然現在的簽還有沒有那麽考究我就不知道了,咱們那時候的簽啊,那說起來可有學問了。首先我問你,你覺得給你一個簽筒,從裏面抽一支簽,和搖出一支簽來,這兩種一樣嗎?”

喬檀木皺眉思考了一下,遲疑道:“應該……一樣吧?”雖然心裏知道洛檎既然這麽問了,多半就是不一樣的了。不過既然小孩難得展現他的表現欲和知識才幹,就一定要配合一下。

“嘖嘖,too young 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啊!”洛檎很欠扁很賣弄地搖了搖食指,喬檀木忍不住失笑。洛檎做了一個嚴肅,你嚴肅一點的表情,繼續道,“讓洛小居士來告訴你,不管用竹子還是樹皮做的簽,一般都會分別以竹或木的上中下三段取材。因為最上面的樹皮或者竹片最輕,噢,就那個密度最小,容易搖出來,所以最輕的那部分竹簽一般都標為中簽或者中上簽,而上上簽和下下簽這種小概率事件呢,就用最重的下段木材做,搖出來的概率就最低!而且做的時候,上上簽下下簽本來也少。”

喬檀木:“……”

果然是勞動人民能工巧匠的智慧神馬的……

“你以為只是這樣嗎?那你就又naive了!”洛檎很得意地繼續,“要知道,宗教在一定程度上就和你們現在的心理學啥的差不多,是解決人內心痛苦的問題的,所以還要考慮到各種心情狀態。比如那幾根重的下下簽,普通搖法一般是搖不出來的,多半是很用力、很快地搖才會有,那麽很可能就是求簽者當時心情很激動,可能是開心也可能是憤怒或者絕望。你知道這時候面對抽到下下簽的人應該怎麽辦嗎?”

“……”喬檀木已經簡直無語了,搞半天這居然還是門的學問,可以加進高考綜合考利黨考題有木有……老老實實,“不知道。”

洛檎一副小神棍的神秘樣子:“小爺我當年經常負責幹這個。你呢,就要去跟他們說,施主你現在心浮氣躁,宜先廣拜眾佛,回來再求簽不遲……嘿嘿,然後等他們去把一堆佛像都磕頭磕一圈回來,自然就沒一開始心情那麽激動了,搖得慢一點,自然掉出來的就是普通些的中簽或者中上簽啦!施主們就會心情好很多,還會謝謝我……”

喬檀木死死瞅著洛檎,楞是半晌沒說出話來。吐槽點太多,一時沒有頭緒……

“施主啊,貧僧也謝謝你啦,沒事不要把行業秘密都兜出來好嗎?!”一個聲音從背後響起,把喬檀木和洛檎差點都嚇得從蒲團上跳起來。

一看,是本來在掃落葉的住持。

住持也就四十幾歲的樣子,大概因為這裏香火不太旺,所以油水也不多的緣故,瘦瘦的,不像很多名廟大廟的住持和尚都胖乎乎的。

“阿彌陀佛!”洛檎立馬回了個禮,“住持大師好,我是個小居士。”

住持大師笑瞇瞇地打量了一下洛檎,若有所思的樣子:“阿彌陀佛!既然是自己人,那貧僧也就不招呼了,你們自己隨意轉轉吧!要是有香客來求簽,你若願意重操舊業,那就代勞接待他們一下吧!”

“好呀大師!”洛檎也笑瞇瞇的,完全是進了自己的領土範圍的主人翁狀態。

“哥?”洛檎拿手在喬檀木他面前晃晃。

此人尚未從剛才諸多槽點裏蘇醒過來,又遭遇了洛檎毫不遲滯地進入的接客小沙彌狀態,呆了一會兒才道:“你們,你們你們都是這樣的啊?你們不是應該都是故作高深說些大家聽也聽不懂的話的麽?這這,這求簽搞半天是概率論?!不是佛祖旨意什麽?別人不信也就算了,你們自己也這麽搞不會有問題麽?!?!”

是很有問題才對吧?!?!?

“不是啊,”洛檎百無聊賴的表情,“不是跟你說了,宗教的存在就是解決人的痛苦的麽?你以為小爺我在廟裏每天是求神拜佛的麽?我們是修行的呀!看我嘴形!修、行!”

喬檀木看了一下他的嘴形,面無表情道:“看好了,現在想親你了。”

“……”洛小居士瞬間紅了臉,“啊呀,罪過罪過!”

喬檀木便笑:“哎,不過說起來,難道你們的修行真的不是念經求佛什麽的嗎?”

“念經是要念的啦,但主要是靠修行啊!我不知道佛教在這邊變成什麽樣子了,但是我們那時候沒有非常神化啦!”洛檎又盤腿坐好,說起自己學了十幾年的東西,表情頓時變得難得地認真和嚴肅,“《大般涅盤經》裏說,佛祖釋迦摩尼快要去世的時候,他的弟子阿難很悲傷地問他,要是您去世了,誰還能來教誨我們呢?佛祖就很溫和地告訴他,‘人應當自作皈依,不要求自身以外的皈依。’所以,佛法一直是相信,人是有能力借助自身的才智與努力解脫一切纏縛的、不要去迷信什麽能主宰一切的冥冥之物。既然這樣,佛祖當然不會把自己塑造成眾生膜拜的萬能神啦!”

喬檀木對佛教佛法基本沒任何涉獵,聽得很新奇,而洛檎認真嚴肅的樣子更新奇。忍不住伸手捏捏洛檎的臉頰笑道:“很厲害嘛,小居士同學。”

洛檎略有點不好意思地得意:“那是,我在我們那群和尚居士裏向來是學得最好的,師傅一直誇我有慧根的!”

喬檀木覺得太有意思了,一個滿口什麽經什麽佛祖的老古董孩子,穿著一條牛仔褲、蹬了一雙帆布鞋站在他面前,還正在計劃要學動畫片設計。而自己,於這個奇跡與改變中,擔綱了重要男主角。

“那你們自己修行是幹嗎?就抄經念經講經嗎?”喬檀木很好奇了洛檎在山上的每一天是怎麽度的。

“抄經有講究噠!”洛小居士噠噠噠地賣著萌,“靜心寫字是個修身養性的過程。你只有心靜下來了,才能寫出風格一樣、筆力一樣、甚至大小也一樣的字。如果靜不下來,心裏閃過一件憤怒的事,字就會突然帶上殺伐狠戾之氣;想到開心的事,又會突然有點龍飛鳳舞;興奮的時候字偏大,失落的時候字偏小……你看一個人抄經的字,能看出他的修行的呢!其實我還挺喜歡這個的,本來心情不好的時候,攤開佛經提起毛筆,慢慢橫豎撇捺一筆筆寫,心就會安定下來,寫一個時辰,就會有一種澄靜的感覺。”

喬檀木小時候學寫毛筆,也只是知道“顏肉柳骨”,知道字的架子、筆鋒的運用很重要,卻沒有想過還可以有這麽多修身養性的道道。

(作者哭喊著點頭:碼字也是啊!上個馬桶回來,整個文風都會裂變精分了有木有!搞得我碼字的時候連馬桶都不敢去上啊!喬檀木你個棒槌,這都不懂!

檀木:……你妹,這關我屁事啊……)

喬檀木想想洛檎爬樹調皮的樣子,想想他凝神寫字的樣子……靜如處子,動如脫兔。不知道這些拼起來,是否就是洛檎在華陵國生活時的全貌。

又忍不住逗他:“聽上去一副得道小居士的樣子,怎麽看你一到英國,吃肉吃蛋吃奶都毫無壓力嘛!搶起雞排來比誰都快!別說什麽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啊!也別總是拿小居士當借口喲!我聽著你就像掛羊頭賣狗肉的哎!”

“怎麽會!”洛檎瞪大眼睛,然後又軟下來,訕笑,“哎,居士麽是分的啦,有一種比較嚴格的,就要吃素什麽的……但是佛祖又說過了!有一種悟道的人叫做辟支佛,自己看看月圓月缺啊、花開葉落啊,就會悟的……說的就是像我這樣比較有慧根的人,嗯!”

喬檀木簡直要笑出來了,覺得洛檎說起“佛祖說的”,就跟小學生說“老師說的”一個意味。

而洛檎說笑完,終究臉上還是帶著些懷念的神情,很慢很溫柔地把小廟繞了一圈,跟喬檀木說,在我們蘊空寺,這裏的位置差不多是廚房,那裏是小和尚的寢室,我們每天早起還要跑從這裏到對面那棵樹往返好幾圈鍛煉身體……

說話間走到寺後竹林間的一塊大石頭前,洛檎草草擦了一下,盤腿坐了上去。

這裏是制高點,望出去是下山的小路,依稀可見人煙小市。

洛檎望著遠方,眼神悠然,說,我剛來廟裏的時候很想爹娘,每次到初一和十五,我就會早早爬起來,坐在山頂的一棵樹上盯著山下看。有幾次他們來晚了,我就會跑下山去想提前接他們,可等很久他們沒來,又怕他們從其他小路上來了,於是又爬上來找……最多一次我上下跑了三次……

時過境遷,洛檎的聲音還是懷念中帶著些許孤寂。

喬檀木忽然就想到了春節那天洛檎趴在小沙發椅上看星空的眼神。

這個小孩似乎總是在等什麽,盼望著什麽,但卻得不到。

喬檀木心裏被擰了一把似的疼,坐在他身邊,把他靜靜摟在懷裏。

也許調皮爬樹的他、靜心抄經的他、期盼星空的他……加在一起才更是這個人。

山頂的風習習吹著,也不知和蘊空寺的風是否來自一個方向。

颯颯,微涼。

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

34、木童短笛

喬檀木在山頂坐看山間林蔭蔥籠,閉上眼睛,旁邊是洛檎淺淺的呼吸聲。

恍然覺得,這是他們一起到過的、第一個既可以是現代也可以是古代的地方。

視野可見之內都沒有什麽現代的事物,樹蔭、小廟、佛像、蒲團。

關於最樸素和最本質和的生活與信仰,大概在哪裏終究都是一樣的。而從現世繁雜充滿誘惑、而古代簡單拙樸的角度來說,古代人接觸生命的真諦,也許比現代人更容易一些。

喬檀木在失去父母幾近抑郁的那陣子看過好些心理學書籍,其中一項哈佛大學教授針對抑郁癥的研究就提到過,他們本來覺得老人應該比年輕人容易抑郁,因為他們身體、精力和反應能力都江河日下,容易有挫敗感和無助感。但做了調研之後發現,美國年輕人患抑郁癥的比例,是20年代出生老人的10倍。

他們覺得很奇怪,後來研究得出的原因是,現代社會總是提倡個人主義——強調自己的自由、自己的個性、自己的空間、自己的主張,衣食住行興趣愛好最好也要與眾不同獨一無二。

所謂的“個性張揚”,一方面是社會的進步,但一方面則容易讓人過多地關註自己,也希望別人都能關註自己欣賞自己。如此過分敏感細膩,結果一受挫折就會覺得天都塌了、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慘的人、了無生趣……古時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雖然是桎梏,但也能分散人的註意力,一個人只是從屬於家族和國家的一個個體;甚至不用到古時候,20年代,人命都不是那麽值錢,更不要說那麽在乎自己的小情緒了,進而也就不那麽容易抑郁了。

許多觀念都是伴隨成長和生活環境而生的,根深蒂固而不自知,看著洛檎,有時候他更會驚嘆有些觀念和心態可以如此迥異。

隱約,他覺得自己遇見洛檎,大概不僅僅是一份陪伴相守、一段美好愛情,或許有更有意義的一些含義在。

只是模模糊糊間,他還沒有想明白。

兩人下山的時候,神龍見首不見為的住持師傅又出現了,笑瞇瞇地拿了個求簽筒給洛檎,說是做了好多簽筒有多餘,和洛檎有緣,送他一個玩。

喬檀木看看這個簽筒,又下意識地看看地上那個裝滿簽的……難道送禮不是送一套的麽?

住持師傅憨厚一笑:“筒比較好做,簽做起來煩死,就不送你們簽了哈!”

喬檀木:“……”

佛門中人果然隨性神馬的……

洛檎卻是珍重謝過,雙手合十道別,然後很寶貝地捧著簽筒跟著喬檀木下山去了。

一路上自然又是觸景生情咕咕嘟嘟地說了很多當年寺裏的事情。

其實喬檀木已經知道很多很多關於洛檎家鄉的故事了。

他知道廟裏每個小和尚的名字,知道洛檎最交好的小和尚叫圓通,於是差點問剩下的是不是叫申通、中通、匯通和韻達快遞輩師兄弟……

他知道圓通小和尚是因為喜歡吃蘊空寺的豆腐而強行要求出家來當小比丘的……吃貨又空大師當時笑瞇瞇地說佛度有緣人就愉快地收下了,但喬檀木只看到佛祖度了一個又一個大小吃貨……

他還知道華陵國是一個不強大卻富饒的國家,都城恰巧也叫長安。華陵盛產藥材,也盛產名醫,所以周圍的強國環伺卻也不敢輕易襲擾名醫之鄉,只怕哪天自己病倒的時候沒人救;

他知道洛檎家是書香門第,洛父喜歡金石和篆刻,就是因為一次篆刻傷了手去求醫而碰到後來的洛母,後來成就了一段美滿甜蜜姻緣……

他知道洛檎的天一哥哥和允齡哥哥那詩賦水平自己這輩子都趕不上了,想想真是令人悲傷……

畢竟是“求偶”嘛,喬檀木對洛檎一切都很感興趣很著迷,也很有帶入感。這種深入相互了解的狀態,比剛開始只有喬檀木一邊倒地給洛檎科普現代知識的狀態自然是大不相同的。

兩人慢慢下山,整條小山徑悠然靜謐得好像只有他們兩個人。

喬檀木牽著洛檎的手,聽著洛檎繪聲繪色富有感情地講廟裏有個老和尚和小和尚的故事。

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秋日的山裏其實不似夏天那麽舒適,略有些冷,可一直走著倒也就不覺得了。

走到山腳下的時候,喬檀木忽而問:“如果是我有一天突然出現在你們蘊空寺的大浴桶裏,你會不會把我當怪人?”

洛檎一楞,隨即笑起來:“不會!當然不會!我還真想過呢!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教你穿古代衣服、教你寫書法寫詩詞、幫你梳頭發、帶你去我家玩吃我娘燒的菜、不讓鄰居那些討厭的小孩子欺負你……嗯,還有什麽?帶你去聽戲你喜歡嗎?”洛檎暢想著一個在他的地盤他做主、全身心依賴他的喬檀木,也興奮起來,“那你就是我要負責照顧的第一個人,你脾氣又這麽好,人這麽聰明,我肯定會對你特別特別好、特別特別喜歡你的!”

喬檀木嘴角滿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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