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的開頭。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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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外,航站樓裏有很多餐館,廣告圖片上各種濃油赤醬、色香味俱全。頓時洛檎又目不暇接了,看著就比英國那些好吃的樣子!!!

要不是飛機上只吃不動,實在把洛檎給撐壞了,他已經要忍耐不住了。

經過肯德基門口,有個服務員在做營銷:和你的朋友一起微笑合影支持2010年世博會吧!

另一只手拿了很多彩色氫氣球,留影即送。

洛檎頓時走不動了,癡呆地看著漂在空中的彩色氫氣球。

“哥,我們去支持這個世界……世博會吧!”洛檎一副快要流口水的樣子。

他在倫敦路上看到過能自己飄起來的氣球,但以為很貴,從來沒敢要買過。

喬檀木不及反應,就被抓過去拍了個非常二的二人大頭貼,一個人表情呆滯,一個人流著口水……然後洛檎如願以償地挑了一個蘋果綠的氣球。

增開心!

洛檎表示,他真心熱愛支持世博會、真誠期待世博會的召開。

服務員被他真誠的笑容搞得很……驚悚。

“哥,為什麽它會飄起來噢?”洛檎沒手拿氣球了,只好把繩子在小手指上繞了幾圈,讓蘋果綠氣球在自己腦袋的同等高度飄著前進。雙手拉著箱子,然後時而用自己的腦袋去撞一下氣球,氣球彈開一下又會飄回垂直狀態來,撞得不亦樂乎。

“為什麽會飄起來?”喬檀木面無表情瞥了他一眼,“來,氫、氧、氮的化學符號和原子質量背一下。”

“……”洛檎立馬靜了。

喬檀木笑笑,也由他去,反正高考完以後不記得這些的人有的是,也不算bug。

兩人慢慢往地鐵走去。

4年前機場還沒通地鐵的呢。喬檀木很是感慨,當年父母是坐的機場大巴送他來,而回來時是他倉皇地打出租去醫院……一來一去,天壤之別。

洛檎在倫敦還沒坐過地鐵,於是還挺興奮的,用頭杵著氫氣球一路走,有時候還把球頂過去撞喬檀木,像是發明了什麽新式玩法,撞中喬檀木的頭就給自己加一分,非常自high,絕對的弱智兒童歡樂多。

很快弱智兒童就杯具了。

《S市軌道交通管理條例》第25條中明確規定:易燃易爆物品不得帶入地鐵。

“你好,這個氫氣球是不可以帶進地鐵的。”安檢人員攔住他倆。

——氫氣球中含有易燃易爆的氫氣,屬於危險品。

“!!!”洛檎震驚了。

喬檀木皺眉,然後反應過來:“這也算易燃易爆品?”

安檢人員點頭:“是的,請理解配合,謝謝。”

喬檀木無奈,只得轉向洛檎:“不能帶……算了,以後哥再給你買,這個不貴的。”

洛檎抱著氫氣球,半真半假地抽抽鼻子。

喬檀木嘆口氣,四下張望,然後拉過洛檎跟哄小孩似的:“看到那邊那個出站的小妹妹沒有?我們把氣球送給她好嗎?”

洛檎再抽抽鼻子。

“小妹妹肯定會很開心的,好不好?”

洛檎很不情願,但知道如果不送出去就不能回家了,只好抱著心愛的蘋果綠走過去,彎下腰:“小妹妹,這個送給你……我們不能帶進地鐵……”

小妹妹“咦”了一聲,擡頭看媽媽。旁邊的年輕媽媽看了安檢人員一眼,安檢人員點點頭。

洛檎猶自不舍:“你要好好對它……”

小孩媽媽不由笑起來,拍拍小孩:“說謝謝大哥哥。”

小蘿莉接過氣球開心地笑了,奶聲奶氣學樣:“謝謝大哥哥。”

大哥哥快哭了。

那對母女攜那抹蘋果綠慢慢遠去,都快出站了,洛檎還在苦哈哈地遙望目送:“一定要好好對它啊——”

喬檀木嘆口氣,覺得自己真的是喜歡上一個奇葩。

一方面洛檎的要求真的不多、生活真的很樸實;但另一方面,似乎要滿足他的所有需求,又是一件很難很難的事情……這到底是腫麽回事呢……

好在地鐵裏人不多,倆人辛苦地把箱子全部挪到地鐵上。四個箱子加背包,加起來足有100公斤,飛機上喬檀木睡得不好,再加上洛檎時不時就靈魂出竅地抽風、意外頻出,喬檀木癱在座位裏覺得自己都快累崩潰了。

洛檎還精神百倍,從不知道哪裏掏出一支筆,在剛才隨氣球一起送的一張蘋果綠小卡片上塗塗畫畫,很是自得其樂。

過一會兒畫完推到喬檀木臉上。

喬檀木睜眼就看到卡片上畫了個男生,拖著四個箱子、背著兩個包,衣服歪歪扭扭,全身冒汗,表情苦逼幽怨,累得跟死狗一樣,大腿上還掛了一只亂蹦亂跳鬧騰得像一團幻影的蘋果。下面寫著:2009年6月29日,我們回家啦。生日第一天快樂!

喬檀木不禁樂噴了,指著那個苦逼的男生道:“我也沒這麽慘吧……”

洛檎嘿嘿笑,狗腿地幫他捏肩。

喬檀木也笑:“不用不用,那兩個小箱子是你拖的嘛,你也夠累的。”伸手也給他捏捏。

“不不我幫你捏!”

“我也捏我也捏。”

“……”

兩個大男生在地鐵裏鬧成一團,迎來幾位中年大媽的慈愛目光。

過一會兒,地鐵的電視開了,洛檎簡直“哇”了一聲。之前屏幕全黑,他還以為是塑料板呢。

地鐵裏都有電視機,太霸氣了!倫敦地鐵不要說電視,手機都沒信號……

洛檎聚精會神地看電視……廣告,喬檀木把貴重物品抱好,瞇眼小寐,在線路圖上指了個站,讓洛檎到站叫他。洛檎看著電視頭也不回說好的。

兩人身前是箱子築起的長城。箱子下面都是滑輪,沒過一會兒就開始隨著車子剎車加速和轉彎會滑來滑去。

洛檎很快就管得一個頭兩個大,抓住這個跑了那個,像個生了太多孩子的媽,狼狽不堪。洛檎又不想吵醒喬檀木,整個手忙腳亂,抓狂得都想跟箱子一起滿地打滾算了。最後還是慈愛的中年阿姨捐獻了她紙箱上捆的繩子,幫他一起把箱子串在一起,才算天下太平。

洛檎無比感恩,連連道謝,然後拎著一串大閘蟹箱子繼續看電視。看到美國喜劇家庭錄像和耍人的惡搞節目就捂著嘴笑,怕吵到喬檀木。

受到整人節目的啟發,洛檎想了想,又拿筆在那張卡片背面寫:for sale,然後插在喬檀木胸前的口袋裏,拿相機拍了張“待售海龜流口水困覺照”。

然後縮在椅子裏自得其樂地無聲大笑。

地鐵況且況且況且地開,載著for sale的大海龜和小海龜,開向回家的路。

21、歷歷在木

到站了。

兩個苦逼孩子又把四個箱子吭哧吭哧一路挪出地鐵站、升回地面。

一起長籲一口氣,又都是一頭汗。

檢查貴重物品有無遺失的時候,喬檀木發現那張for sale的卡片,無語:“丫還會秀英語了。”

洛檎摸摸頭,心想這也不能怪我,我還斟酌過的,不然難道要寫“出來賣的”麽?

……

地鐵出來再打車,喬檀木上車便摸出紙巾給洛檎擦擦,怕他一會兒暴曬一會兒空調,別再生出病來。

洛檎第一次坐出租,邊擦汗邊各種興奮觀察。良久發出感嘆:“哥,這世界真好啊,你說我都體驗了多少個第一次了啊。”

出租車司機:“?”

喬檀木:“……”

……

一路開向喬檀木的家,近鄉情怯的情緒越來越強烈。

原本光禿禿的馬路中間挖了一溜兒花壇,姹紫嫣紅;

離家四條馬路街口的一幢老居民樓被拆了,變成了理發店;

越來越近。

相距100號。

地價是漲成什麽樣了?連郵局居然都被拆掉了。

相距50號。

原本的一家小服裝店變成了一家便利店。

相距20號。

一條原本賣菜的小弄堂被整肅一清,也不知道附近居民都去哪裏買菜了。

相距5號。

那家大大的中藥店倒依舊散發出濃厚的中藥湯味……

相距……

看到那幢青灰色的樓,喬檀木的眼圈瞬間就紅了。它一點都沒有變。

閉了閉眼睛,付錢、從後備箱扛出箱子。

“檎檎,到家了。”

洛檎小心翼翼地悄悄看了他一眼,乖巧地應了一聲,麻利地鉆出來幫忙。

那是一個挺老的小區了,大約是90年代造的,洛檎低調而好奇地打量著黑色的老鐵門。綠化不多,卻有因為年歲久而茂密的幾棵大樹。臺階上的小瓷磚已經零星脫落,高低不平的斜坡上停了東一輛西一輛的自行車,歪歪斜斜的。

兩人拉著箱子往斜坡上走,箱底輪子發出有節奏感的骨碌碌,骨碌碌,混搭著樹蔭上的蟬鳴和馬路上的喇叭聲。

洛檎跟在他背後默默拉著箱子,揣度著自己是不是該說些什麽,卻一直到兩人走到樓門口也沒想出來。

喬檀木在三號樓前站定,有些迷惑。

大樓底層門口加了智能系統,要輸入密碼。

什麽是密碼?

喬檀木茫然地站了一會兒,甚至退回去幾步,擡頭看看這幢樓和樓牌號。

“哎,哥。”洛檎看他空白的眼神,平白有些心疼。

“誰啊……”門房間的門衛探出頭來,看了一眼。

喬檀木不認識他,三年多,保安也換人了。

“我住這邊的,幾年沒回來了,這個是什麽密碼啊?”喬檀木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著特別平靜。

“你住這裏嗎?密碼是你家固定電話的最後四位,再加井號,就好了。”保安還是有點懷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家裏的電話號碼。

喬檀木又有一瞬間的迷失。可是……

6489。

家裏的電話像刻在芯片上一樣,即使三年沒有觸碰過,也絲毫不影響它在0.01秒後就能蹦出來。

喬檀木笑笑,有點辛酸的樣子,說我試試。

關上大門,慢慢地輸入6、4、8、9、#。

滴,一聲短鳴。

推開門。

猶如一個儀式,我真的回家了。

電梯上到14樓,推開走廊的鐵門,走到最後,1406,是他的家。

喬檀木深吸了一口氣,摸出鑰匙。

微抖地插進去,卻比想象中順利。

洛檎有點緊張地看著他,喬檀木一直沒擰開鑰匙:“我其實……不太知道現在裏面是什麽樣子的,後來是我姑媽收整的。”

洛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喬檀木想象過,姑姑是把家裏改造一新、以防自己觸景傷情;又或者連她都不曾願意走進這個傷心地,家裏就會和他三年前落魄走時一樣破落淒涼,滿是灰塵。

喬檀木深吸一口氣,手輕輕一擰。

哢嗒。

喬檀木有些吃驚。

屋內窗明幾凈,顯然有人打掃,而夏日灼熱的陽光灑了滿滿一室,和最後記憶中的寒冷徹骨相比,猶如冰火兩重天。

拖著箱子慢慢走進去,一切都那麽熟悉而幹凈。從搬進來就開始用的折疊餐桌、貼了很多照片的老冰箱;轉彎到臥室,是老式花紋的床單被套,和有些裂紋的天花板與墻壁;自己的房間,書架上都還是中學畢業留下的書籍……

屋裏並沒有擺放遺像。

這個屋子的一切,都讓人覺得似乎主人們昨天剛剛離開,只是外出旅游罷了,很快就會回來。

歲月在這一刻凝滯,記憶靜謐地停留,細小的灰塵幾十年如一日地在陽光中翻騰喧囂。

空氣中,日曬、木頭家具、紡織物、書籍、樟腦丸,各種味道會融合成這個房間獨有的味道。離開得足夠久,才會體會到,每個屋子都會有不同的味道。

喬檀木閉上眼睛,很慢很慢地呼吸。

直到衣服下擺被人拉了一下,他幾乎嚇了一跳,才想起屋子裏還有一個人。

洛檎擔憂地看著他:“哥,你還好嗎?”

喬檀木微微松了一口氣,微笑中帶著憂傷:“還好,還好。”

有些事情,知道,和直接面對,還是有很大差別的。他無比感激姑媽和姑父一家人,給他布置出恍若完整的一個家。

站在32度的室內,洛檎已經一身的汗,拎起長發捏著散發脖子裏的熱氣。喬檀木下意識地拿過空調遙控器一摁,滴的一聲之後,他才意識到,居然家裏沒斷電。

一怔,轉身又跑去浴室擰開龍頭,居然也有水。

喬檀木楞在當場,難道上次跟姑媽說暑假會回國之後,即使他故意隱瞞了回國日期,他們還是幫他重開了所有水電煤?

只為了讓他覺得,他真的只是離開了一下下而已。一切都沒有變。

之前過於緊張而忽略的情感,在這一刻反而鬧得眼中起了潮意。

洛檎略顯緊張地拍拍自己的肩,張開雙臂:“要哭嗎?我始終堅持哭是不丟人的啊……來哭!”

喬檀木笑了笑,說:“沒事,你要不要先洗個澡?一身汗吹空調,一會兒該病了。”

洛檎的確是渾身上下粘得難受來著,但一方面還是很擔心喬檀木,他總有種錯覺,覺得好像自己一個轉身,喬檀木就會趴在沙發上嚎啕大哭。

另一方面,他從踏進屋子起,就像一只小動物一樣,幾乎是踩著喬檀木的腳印在走,小心翼翼地不敢妄動屋子裏的任何東西。感覺這個屋子就像一個封存起來的聖地,凜然不可侵犯,只能由喬檀木慢慢拆封開來,旁人才能慢慢跟著踏進去。

洛檎於是搖搖頭:“哥你先洗吧!我……先吹會兒空調。”

喬檀木似有所感,沒有勉強。應了一聲,幫他開了電視——連有線電視費居然都交了。

喬檀木有點不敢去翻衣櫃,寧可麻煩點開了行李箱,翻出在倫敦時的睡衣睡褲。

關上浴室的門,喬檀木忽然有點茫然失措。打開水龍頭等熱水的時候,似乎覺得該做什麽,但想不起來;而手裏的睡衣睡褲,也想不起原本是放在哪裏的……

能聽到廚房的電熱水器隨著熱水龍頭擰開,發出轟的一聲,打上了火。

喬檀木脫了衣服,又茫然地站了會兒,水熱了,調調水溫,便踏進浴缸。

然後剛才想不起來的細節,都慢慢想起來了:以前等熱水出來前流出的冷水,父母會備一個塑料桶接著,用來沖馬桶什麽的節約用水;而睡衣睡褲是放在拉開的抽屜上,不易被打濕……三年多沒這麽做,什麽都忘了。

喬檀木站在花灑下,麻木而茫然,一些記憶的殘片和水流一樣不受控制地沖刷著他。並沒有很多哭的欲望,只是知道自己終於回到了這個想回而不敢回的地方。

沖洗完了,突然發現毛巾沒拿,只好伸出頭叫洛檎給遞進來。結果頭一伸出去就笑噴了:

倫敦的宿舍還沒有用遙控器的電器,於是這是洛檎第一次接觸遙控器。雖然在喬檀木家裏洛檎已經收斂低調很多,但終於還是抑制不住玩得不亦樂乎了。只見他拿著遙控器,一會兒背對電視機按,一會兒把遙控器裹在沙發靠墊裏按,一會兒跑到陽臺按,一會兒讓信號穿越自己的肚子按,每次電視機接收信號成功換臺,便會訝異地“咦”一聲,覺得這貨無比高級。

於是電視裏就一會兒無比苦逼地“老婆你聽我解釋啊你聽我解釋”,一會兒“兩國就此達成初步共識”,一會兒“噢灰太狼來啦大家快跑呀!”,一會兒“只要988元!你沒聽錯只要988元!!!還不來搶購嗎!”

喬檀木低低地笑起來,有點想沖出去用力抱一下洛檎。

不過低頭看看赤裸裸和濕漉漉的自己,還是算了,大象還是不能隨便遛的。

22、慈眉善木

等洛檎也洗刷完畢,兩人開始把行李箱裏的東西搬挪歸類,都穿著熟悉的睡衣,拿著熟悉的書籍雜物,只差了24個小時,卻處身在另一個熟悉的地點。這讓喬檀木有種奇特的穿越感,好像是從未去過英國,又好像是還並未回到中國。

洛檎莫名地有點不敢把自己的東西往喬檀木家的櫥櫃裏放,雖然其實他也沒多少東西……就一套古代衣服和幾件現代衣服,筆墨紙硯,明信片,和他最寶貝的襪子禮物袋。

喬檀木家裏的一切還都按原狀放著,衣櫥裏還是喬爸爸喬媽媽的衣服,架子上也有各種各樣的裝飾品紀念品,三人的合影,喬檀木以前做的航模。

這裏和宿舍不一樣,這裏曾經是一個完整的家。

洛檎發著呆,戳戳照片上的小喬檀木,轉頭弱弱地說:“我的東西就放在箱子裏吧……”

“幹嗎?”喬檀木很詫異。

“沒,不是……就是……哎……”

“你不用……”喬檀木卻忽然懂了,“在倫敦怎麽樣,在這裏就怎麽樣,一會兒再去給你買幾件衣服,國內衣服便宜,咱買得起。”

洛檎一年裏長高了十多公分,原本只過喬檀木肩膀的,現在已經快到鼻子了。

不過最終喬檀木也沒動父母那間房間的衣櫥和擺設,只把自己的衣櫥和櫃子又理了一下,給洛檎挪出個空來。兩人的物品還是擠在一起,果然是倫敦怎麽樣,到這裏還是怎麽樣。

整理停當,喬檀木終於坐下來,關了電視,撥通了姑姑家的電話。

姑媽其實看到來電顯示就哭了,接起電話說了句“篤篤啊……”就說不出話,良久,又盡量換了輕松的口氣,埋怨他不早說,一個人拎那麽多行李回來……喬檀木紅著眼圈強作笑容一一應了,對面說什麽都乖乖點頭,吸吸鼻子。

洛檎從未見過喬檀木這麽乖乖的樣子,在一旁看得很好玩,伸手捏捏他的臉,被瞪了一眼,可惜紅紅的眼睛一點威懾力都沒有。

說好晚上接風洗塵,掛了電話,洛檎獨自犯愁:“你打算怎麽跟他們介紹我啊?還是我們那個時代好,我把你帶回去,就可以跟爹娘說,這是我買來的小廝。”

喬小廝……無語望天——尼瑪這哪裏好了?!

洛檎還在繼續自說自話:“要不我晚上躲出去吧,你們吃完再回來。”

喬檀木摸摸他還沒幹透的頭發,沒了樂蕓的吹風機,洛檎的頭發都搞不定了:“等你來想這個問題,黃花菜都涼了,走了,先出去買東西。”

洛檎頓時又開心了,把頭發隨意紮起來,換了T恤跟著出門。

喬檀木拉著他穿小巷、過馬路,沖向最近的大超市。好在雖然家周邊很多地方變了,樂購還是在的。

洛檎看到那和英國一樣熟悉的tesco樂購圖標,居然有點“家鄉遇故知”的味道,手舞足蹈地就沖進去了。

剛才一邊整理東西,喬檀木已經一邊留心了要添置什麽,在超市直奔目的地。鑒於洛檎在機場推車撞人的不良記錄,喬檀木取消了其推車資格,指揮洛檎東奔西跑。

“毛巾兩條”。

洛檎就嗖地跑過去,迅速比對性價比,叼回來兩條扔車裏,睜大眼睛。

喬檀木摸摸他的頭,指個新方向:“吹風機!”

長毛大狗洛檎嗷的一聲,就又撒歡地跑出去了。

喬檀木大爺表示非常滿意。

結帳時喬檀木可有可無地遞過去家裏翻出來的樂購會員積分卡,居然還能用,又是一陣感嘆。

出來以後喬檀木又帶著去服裝店買了幾件衣服,終於體會到了媽媽打扮兒子的心情。

本來洛檎穿的都是喬檀木偏小的舊衣服,從尺碼到風格都不合適,這次換上潮潮的T恤,潮潮的牛仔中褲,潮潮的球鞋,潮潮的墨鏡和棒球帽一壓,再加上一頭有性格的長發,喬檀木簡直愛不釋手,覺得滿大街都是星探,在兩眼放光地覬覦自家陽光又帥氣的蘋果。

兩人趕在太陽下山前拎著大包小包回了家,邊走喬檀木邊給他介紹家裏情況。

喬家人丁很不怎麽興旺,喬檀木只有一個姑姑,姑姑的兒子比他大六七歲,現在小孩都上幼兒園了。而喬檀木的媽媽老家並不在S市,路途遙遠,交往不多,因此可以說親戚只有姑媽家了。

洛檎聽得很輕松,這麽簡單的家族關系,在古人面前簡直弱爆了:姑姑、姑父、表哥、表嫂、外甥,完。

洛檎閑來無事,背洛家族譜給喬檀木聽,聽到什麽姨媽家的內侄娶了姑爺的大伯家的姻親的女兒,喬檀木終於崩潰地用一顆茶葉蛋塞住了洛檎的嘴。

太陽下來以後有些小區裏的孩子開始出來玩,他倆進小區的時候,就看到一個小孩的羽毛球打到了最高的樹梢上,那個高度大概連喬檀木用球拍去夠也夠不到,小孩急得直跳腳,保安大叔也法子。

下一刻,洛檎把手裏的大包小包就地一放,喬檀木眨了下眼,洛檎已經蹭蹭蹭幾下飛一般地爬到了樹頂,一抖樹枝,球便掉了下來,小孩子一陣歡呼。

喬檀木:“……”

洛檎又跟猴子般熟練地爬下來,拍拍灰,完全若無其事地拎起大包小包繼續走。

喬檀木無語了:“你爬樹怎麽可以爬這麽快?”像叢林原始人似的……

洛檎楞了一下:“你不行?”

你才不行。喬檀木又要吐血了。

在洛檎穿越之初,喬檀木是好奇過洛檎在那個世界的生活模式的,但後來洛檎越來越像個現代人了,便忘了自己身邊是個山裏長大的野孩子了。

喬檀木於是又開始無條件溺愛,心裏驕傲地想,我的人就是不一樣,連爬樹都爬那麽快!

謝謝你了,唐僧的人不但會爬樹還會變成真的蘋果鉆到妖怪肚子裏去呢好嗎。

兩人前腳剛進家門放好東西,後腳姑媽一家就到了。一家人三年多沒見,姑媽立馬又紅了眼圈,抱著比自己高好多的侄子心疼得不行,只一疊聲地叫篤篤啊,回來了啊……渾沒註意到屋裏還有個洛檎。直到小外甥貝貝驚喜地喊了一聲:“會爬樹的猴子哥哥!”顯然眼見了剛才那場動如脫猴的爬樹表演。

洛檎的表情瞬間扭曲

喬檀木一下子笑噴,揉揉紅了的眼圈,正好給大家介紹。

洛檎的身世版本比起當初介紹給樂蕓的,已經升級到了不止2.0版本,以洛檎莫名存在的身份證為基礎,整個故事編得栩栩如生,連喬檀木都佩服自己:洛檎,男,浙江溫州雁蕩山附近某山區出生,父母90年代去英國做服裝貿易生意,把獨生兒子托給家裏老人照顧,幾年前老人去世才去英國跟隨父母,但英語教學跟不上,夫妻倆又忙生意沒空管孩子,覺得這麽耽誤下去不行,便托付給喬檀木帶回國,幫找個學校,費用會每個月銀行劃賬過來。

一般情況下,這種托付還是有點奇怪的,但擋不住喬檀木繼續編,說是初到英國時便湊巧認識了那對夫妻,喬爸喬媽離世之後,喬檀木得到了對方無微不至的關心和照顧,其實不用什麽催人淚下的小故事,光說自己發燒無力的某次洛檎給自己送了次退燒藥,就足夠讓姑媽喬暄和潸然淚下。

洛檎在旁邊看得巴瞪巴瞪直眨眼,饒是喬檀木剛跟他對過口徑,喬檀木那像模像樣入情入理的信口雌黃,還是驚得他差點忘記配合表情。

他一直以為他哥是老實人來著!這哪裏老實了?!哪裏木篤篤了啊坑爹呢嘛掀桌!

姑媽喬暄和卻一下子就把洛檎當作自己人了,聽他的身世,和自家可憐侄子幾乎殊途同歸:有父母也跟沒有差不多,這長到快二十歲,和父母在一起的時間卻沒幾年。

喬檀木這故事編得著實辛苦,硬是編得和洛檎的真實身世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洛檎都不用演,就有那種和父母離別多於相聚、孺慕之思求而不得的意味。而溫州商人那麽多、浙江山區那麽大,姑媽姑父只要不起疑,根本找不到破綻。

似乎為了配合劇情發展,喬檀木的手機就響了,喬檀木看了一眼就遞給洛檎:“你爸的。”

洛檎接過,邊打邊往裏屋走,除了第一句“餵,爸……”之外,後面嘰裏咕嚕的話,聽著都似懂非懂。

等洛檎接完電話回來,眼圈紅紅的,喬檀木心中暗讚演技不錯,卻不知洛檎並不完全是裝的,那世的語言,他已經一年沒有說過,如今即使只是對著空無一人的手機,說著“爸媽我到了,我很好,你們放心”,也足以讓他感傷起來。

喬暄和作為姑媽,原本對侄子身邊憑空多出的陌生人總是有點提防的,但瞧洛檎這單純的樣子,卻又開始有點憐惜這小孩,甚至覺得讓這兩個孤苦伶仃的娃在一起相依為命,簡直讓人更加心疼了。

姑父廖剛原本一直擔心妻子和喬檀木久別重逢會觸景傷情,這會兒突然橫裏插進來洛檎這麽一檔子事兒,洛檎又長得一副師奶殺手模樣,頓時沖淡了悲傷,倒也是歪打正著。

廖剛是公安局經偵總隊負責信息安全部分的,習慣性審視陌生人。

喬檀木卻似乎想起什麽,拿來洛檎的護照和身份證給廖剛:“我也搞不太清如果洛檎要在這邊讀書是要什麽手續,不過好像需要辦個暫住證什麽的?洛檎的爸媽已經入英國籍了,老人又都去世好多年了,戶口本也不知道在哪裏……這事兒能不能麻煩姑父?”

廖剛還沒說話,喬暄和已經答應下來:“他辦這個比你自己去跑方便多了,你就交給姑父吧!”

廖剛看了看那個身份證和護照,倒都不像假的,還有英國的出境海關敲章和中國的入境海關敲章,應該沒什麽問題。

敘完離情別意,又交待完洛檎的事兒,後來吃飯的氣氛變得輕松很多。留學的趣事、將來找工作的打算……

而喬檀木的外甥貝貝對自家表叔沒啥興趣,倒是對會爬樹的猴子哥哥一見鐘情,席間一直試圖拉他出去爬樹表演給自己看……喬檀木時不時投來促狹的一笑,洛檎內牛滿面。

幾年後廈門大學開出了爬樹課,洛檎一直遺憾地表示自己生不逢時。如果有爬樹專業,他一定是可以直研保博留校當教授的……

那天一家人在飯館吃到人家歇業打烊,貝貝已然趴在媽媽懷裏睡著了,還攥著洛檎的手指頭不放。

洛檎除了會爬樹的先天優勢,又有長期逗小和尚們玩的後天積累,加上有心報答喬家人,成功地把貝貝哄得團團轉,一口一個蘋果哥哥,而轉身叫起喬檀木來就是表叔,搞得喬檀木對這個輩份關系無比郁卒。

回到家,晚上怎麽睡還是個問題。

如果喬檀木睡自己房間,洛檎睡喬爸喬媽的大床,兩個人都覺得很奇怪;

如果洛檎睡小房間,喬檀木睡在父母的房間,喬檀木還是覺得心裏有些難過;

如果喬檀木睡自己房間,讓洛檎打地鋪……那簡直是腦子有毛病。

喬檀木為了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糾結了整整五分鐘,最後決定先兩個人都在喬檀木的床上先湊合一晚吧……好在那床不比雙人床小多少,所以倒也不顯擠。

在愈發明了自己的心意之後,第一次半擁著洛檎擠在一個小床上,喬檀木心裏有種奇妙的感覺。寧靜踏實,整個人像被月光撫平過;想要更近,但卻不會因為現有的距離而急躁焦慮。

兩人都帶著7個小時的時差,晚上11點也不過是英國的下午4點,於是齊齊睜大著眼看天花板,睡不著。

過了一會兒,洛檎開口:“哎……這就算是……回國……家了?”

“嗯,對啊。”喬檀木調整了個姿勢半抱著他笑,洛檎還記著那個烈士歸國版本的措辭呢。

的確一天多的時間,過得跟做夢一樣。好像前一刻還在被洛檎帶上飛機的果酒搞崩潰、還在飛機上吃著生日蛋糕,下一刻已經和家裏人坐在一起晚餐,現在躺在久違了的自家床上發呆。

樓下偶爾會有汽車“倒車請註意,倒車請註意”的女聲,在夜晚顯得特別清晰,一如記憶中的聲音。中學還是少年時,趴在書桌前寫作業,就聽著這“倒車請註意”,有時候還夾雜著馬路上灑水車單調的“啦哆唻咪”,當時覺得煩躁不堪,現在卻能讓心無比寧靜。

“怎麽樣,適應嗎?”喬檀木轉頭看看洛檎。小孩臉上鍍著窗外路燈的桔黃顏色,乖乖的,簡直有點像動畫片裏的場景。

洛檎笑起來:“嗯,很適應,我很喜歡這裏……”

即使建築、服飾也都已然和那個世界不同,但語言、長相、食物、長輩看小孩的眼神、甚至空氣中一切氣息,卻還有依稀的相似。

“那個……”又過了一會兒,洛檎調整了下姿勢,側躺過身來開口,“我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喬檀木一怔,這句臺詞有些耳熟,仿佛是兩人初遇不久時的事兒了。但他似乎又能感受到什麽不同。一年前是那種作為陌生人怯生生的、怕被嫌棄怕被厭惡的試探懇求,而現在所謂的添麻煩,不是指給自己,而是因為彼此的相互依賴,而要一起編故事瞞哄喬檀木的家人。

很微妙。

從對峙的兩個人,變成了同一陣營反倒去面對自己的家人。這種感覺覆雜不可言說,卻讓喬檀木心裏有種奇特的成就感和隱秘的幸福感。

“怎麽會……你看我娘娘,她多慶幸我不是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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