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的開頭。 (5)

關燈
後都不用花錢啦!!!”

喬檀木徹底崩潰了……

他低下頭深深地進行了自我反省,覺得自己把曾經頗有錚錚傲骨的洛家小公子給養成了這副小守財奴的樣子,實在是罪孽深重,愧對洛家列祖列宗的……

第二次起,洛檎果然再沒花過一分錢,開始從“一日看盡長安花”模式,轉換到深度游模式,每幅他有眼緣的畫前他都會對照著聽寫下來的筆記看很久,站累了就坐在地上繼續看。若還是看不透,就抄下畫名,回來在網上搜。

在這個世界上,會對國畫如此熟悉,卻完全沒見過西方美術的,大概也就洛檎一個人了。這種畫法完全像是另一個世界,讓洛檎每天都非常非常興奮。國畫其實有立體感有透視,但很少強調光和影,僅用水墨使得視野好像都在往遠處淡化,向視力不能及的地方收攏;而油畫則是從色彩到光影都有一種加重加深的感覺,把一切都往眼前逼近。這種對比讓洛檎覺得突兀又驚奇,有時候夢裏都是奇幻的色塊砸在他的視網膜上,然後幻化成明暗和光影。

他格外想念教他繪畫的父親,想告訴他有一種畫法是截然不同的,雖然這種畫風並不符合古人偏好的深邃或悠然意境,但也已然非常成熟系統、獨樹一幟……

世界大概真的分了很多很多個空間,有很多自己以為唯一的可能性,最後會意外地見識如此異彩紛呈變幻莫測。

關系愈加親密的一面是相互照顧相互依賴的責任感和親密感,而另一方面,也意味著展現出更真實的自己。

其實說起來喬檀木和洛檎的性格是很不一樣的。喬檀木比較循規蹈矩、謹慎踏實,而洛檎則比較天馬行空、隨心所欲。這也許和年齡差距有關,畢竟小孩子容易心性不定;或者也與成長環境有關,喬檀木在按部就班整齊劃一的年代長大,而洛檎則一會兒在山上廟間像個野孩子,一會兒在家坐享加倍疼寵,還從小被冠以“可能會離開這個世界”這種玄幻的預言,怎麽看都不會是個穩重務實的貨,更像只時而乖巧時而搗蛋的小懶貓。之前只不過因為遭逢大變心頭緊張、又要對飼主討好賣乖,再加之雖然調皮但家教極好,因此絕不至於惹人煩,但和喬檀木小時候那種內向文靜的乖絕對是天壤之別。

洛檎只對自己感興趣的東西願意花功夫。比如畫畫,即使素描的基本功枯燥乏味,但他很樂於花功夫花時間;而喬檀木試圖繼續讓他學數學什麽的,就會被他以各種方法耍賴蒙混、討價還價,比如,說哥我給你畫幅畫,今天就不做這二十道應用題了吧?或者啊啊啊我要睡懶覺,你扣我一個月的零花錢我也不起來……

喬檀木有時候覺得這樣很好玩。

洛檎初來時,與原本他獨自一人居住相比,自然是熱鬧很多。但那時洛檎只是乖巧順從地做這做那,只怕討了人嫌,因此也遠不如現在這般胡攪蠻纏撒嬌耍賴來得有趣。

他像個哥哥一樣在教導弟弟,又像個考古學家在研究古人的表現和觀念,甚至有時候像對待戀人一樣琢磨洛檎的脾性和心情。

喬檀木初到英國時也談過一次戀愛,很快隨著家裏出事、自己的情緒崩潰而無疾而終,於是那次戀愛,對喬檀木而言就類似一次“打卡”:已戀愛、非白紙,完。

而像和洛檎這樣朝夕相處、感情緊密互動、為彼此負責,這對他而言是父母外的第一次。

到四五月份,天氣足夠暖和,洛檎終於精神抖擻地重出江湖,開始了他的賣藝之旅,而且服務品種也越來越多樣化,簡直可以很耍帥地說老子憑心情……

今天坐在小板凳上給人畫國畫肖像畫,明天就拿支大毛筆蘸水在地上寫字,後天還能用大毛筆在地上給人畫肖像畫……雖然畫在地上帶不走,但也還是有人願意蹲下和水印肖像畫合張影,然後滿足地付錢走人。洛檎還曾計劃間插穿他的穿越專用服站著發呆偷懶,卻發現大半年裏被喬檀木養得好,又長個兒了,穿進去也不顯得那麽松散倜儻了,只得作罷。

而等想研究繪畫了,洛檎拍拍屁股,收拾家當轉身就進國家美術館去了,極其瀟灑不羈,牛逼得一塌糊塗。

成功轉型為了一個有思想、有追求、有性格的拽拽新星藝術家。

回到家,則瞬間變成最俗的孩子快樂地數錢,他認真地表示,用金錢衡量自己的事業發展水平是很有意義的,真的。

喬檀木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都還算好的,喬檀木很快發現,相比洛檎剛穿越來時飆他一臉水這種小兒科,洛檎搗蛋的常態是更上竄下跳式的。

比如某天直接挽起褲腳,哭花了個臉出現在喬檀木面前。

喬檀木被嚇得差點從椅子摔下來撲街。

那個膝蓋摔得啊……傷口一片暗紅色,還雜了汙泥什麽的,烏七麻糟一片,讓人簡直不敢深看。當時血順著小腿往下流過,現在幹結了,襯著洛檎本來瓷白的皮膚特別觸目驚心。

結果把喬檀木嚇得抖抖豁豁之際,洛檎又瞬間變臉,張狂地大笑,無比欠揍地擡起“傷”腿,屈膝、伸直、屈膝、伸直,無比靈活。抱住喬檀木,得意忘形無比欠揍:“哥!我畫的!像不像?!”

……喬檀木石化了。

居然賣藝界之間還流行學術交流麽?!賣幾天藝,居然把隔壁攤上外國哥們兒的看家功夫學了一半過來……

喬檀木頓時頭頂三尺真火。

用枕頭隔著屁股一陣暴打重錘,洛檎各種扭動蠕動……

睡覺前,喬檀木從床上居高臨下伸手捏了捏洛檎的鼻子:“下次不許再拿這個來嚇哥了知道不?下次再這樣就、就……就彈小JJ!”

“什麽是小JJ?”

“……”喬檀木失語,默默轉身蜷起,早睡早起身體好。

過了五分鐘。

“啊!我知道了!……我以為你們叫它大象的!”

“……”喬檀木的省略號暴漲成一道分隔符。

喬檀木翻身下床按著洛檎又是一頓打:“看什麽不好!讓你看蠟筆小新!讓你看蠟筆小新!”

洛檎大笑,邊躲邊放粗了喉嚨學小新的臺灣腔:“哥哥,不要打到大象……”

“……”

喬檀木用上了內力,把小電飯煲抽得“滴滴滴”發出警報還不罷休,一溜兒葵花點穴手直接把小電飯煲reset到恢覆出廠設置。

洛檎第二天還主動寫了一份《怎麽才能讓我哥不生氣》的檢討交給喬檀木,並且就此太平了幾天。

喬檀木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甚至承認自己內心深處已經很接近那些無原則溺愛小孩的家長——覺得雖然把膝蓋畫成那個樣子很過分,但這也是一種天分嘛!就算以後不去美術學院,還可以去電視劇組當個化妝師什麽的嘛!

這種表面憤怒暴捶,內心驕傲自豪的情緒,也是另一種傲嬌吧?

膝蓋事件之後是蚊子塊事件。

天剛轉暖的四月時,洛檎就一臉期待地問喬檀木什麽時候開始點電蚊香?他之前收藏的電蚊香片已經沒啥香味了,很想進點新貨。

喬檀木還以為他已經忘了“姐姐香包”的原本用途是熏蚊子呢,沒想到倒還記著。說等有蚊子吧!一般到五六月份。

結果隔天洛檎就被蚊子咬了,舉著胳膊上的蚊子塊興高采烈地來給喬檀木看。鑒於前科猶在、動機強烈,他堅定地認為這是小蘋果自己畫出來的。他對著那個蚊子塊研究了很久,看完了擦,擦完了捏,覺得從視覺層次感和手感,都高仿到逆天。

直到在洛檎的蚊子塊上掐出合縱連橫的棋盤印了,喬檀木才無語地認命,翻出藥膏給他塗上,當夜開始點蚊香。這蚊子也是跟他一起穿過來的吧?要不要這麽配合的……

洛檎之前收集的蚊香片已經是塞到鼻子裏都聞不出味道了,終於再次聞到久違的“姐姐香包”的味道、而且是均勻地彌漫在整個房間裏,頓時就舒服得像在吸毒品,滿地銷魂地滾來滾去,晚上也睡得特別香甜。第二天還會把前一晚已經泛白的蚊香片疊起來收好……

喬檀木無語,等回國的時候是要把這些用剩的蚊香片也帶回去嗎……

葉落歸根,徒留一縷香魂在異鄉神馬的……好悲愴……

結果第二天洛檎死性不改,真的又研究著造了個假蚊子塊出來,把喬檀木耍得團團轉……

喬檀木再次“家長式傲嬌”地一邊追著他打,一邊心裏得意地覺得我家小孩造蚊子塊還真的是挺像的……

以後讓這孩子去搞文物造假會不會很有前途呢……

喬檀木同學一邊逐漸進入“我家小蘋果怎樣都好”模式,一邊自己也覺得神奇,以他穩重近乎刻板的性格,照理頂多喜歡最初乖巧自持的小蘋果,卻應該對這種說好聽點叫靈動聰慧、說難聽點叫散漫脫線的人敬而遠之的。

但,也許人都是要互補的,最終會吸引自己的,多半是與自己性格相生相克的家夥。

16、木名而來

五月中旬,喬檀木終於決定買回國機票。

買之前,他還是問洛檎確認了一下:“哥去買機票嘍?”

洛檎正在循著上次在膝蓋上造假傷的案例,研究怎麽做出割腕自殺的視覺效果,頭也不擡,理所應當地應聲:“嗯好。”

在他看來,這已經是一個早就列入“已解決”列表的“百度知道”提問,還是不給懸賞送分的那種。

喬檀木握著鼠標,無意識地滑著滾輪,心裏的疑慮像編程流程圖一樣飛速展開,比如:IF天意讓洛檎回國且兩人打算回國→Then OK;

IF天意不讓洛檎回國而兩人逆天意而為之硬要回國,then可能洛檎的護照就是假的、兩個人會被堵在海關各種慘不忍睹的結果;

IF天意讓洛檎回國而喬檀木不敢帶他回國,then……

可以透過喬檀木沈默的表面,看穿糾結的A型血喬檀木同學的內心就是一個水缸,裏面塞滿了名為“矛盾”的海洋球,而且是那種主要矛盾球解決之後,次要矛盾球會“柔”的一下瞬間上浮為主要矛盾的那種,如此往覆,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強迫癥星人小喬在這短短的幾個月裏,快速成長為了一個被迫害妄想星人,覺得自己要麽會被冥冥之中的一只大手緩慢地捏死……

……要麽被自己嚇死。

最終,機票定在6月28日,學生宿舍年度合同到期的倒數第三天,同時也是喬檀木的生日。潛意識裏,喬檀木想用這一天跨越歐亞大陸,也許是這樣有紀念意義,也許是覺得生日能保佑他成功地進入另一個空間——一個生他養他,卻讓他有三年時間害怕得不敢碰觸的空間。

去旅行社直接訂票出票的時候,喬檀木百感交集,而洛檎則在很脫線地擔心旅行社的人還記得之前被喬檀木“耍”過、訂過Luo Qin的機票的事,於是整個人心虛地縮在喬檀木身後。但事實證明每天那麽多張票,實在沒人會記得這麽一次囧事了。

喬檀木付款的時候洛檎又嚇了一跳,他以為飛機與公交車的關系,就類似於一匹好馬和一匹普通馬的關系。結果看到一張就要六百鎊,差點直接把他嚇跪了……

如果是早些時候,他可能就不敢花喬檀木的這筆錢了,可現在,就跟喬檀木不放心把他一個人留在倫敦一樣,他也不放心喬檀木一個人回到那個暌別三年的家……

所以只好被宰了,洛檎肉痛地想,以後自己再賺回來吧!

五月下旬的時候,喬檀木在準備最後幾門考試,而洛檎已經把學術戰場從國家美術館轉移到了大英博物館,並且除了第一次在喬檀木的陪伴下非常新奇地坐了一次倫敦兩層的紅色公交車(並且毫無懸念地一定要坐在二層)之外,每天都省下喬檀木給他充值的牡蠣交通卡,得得瑟瑟地走過去。

所以喬檀木從來不擔心洛檎小朋友體育鍛煉不夠的問題——為了省財力,洛檎委實是花了很多體力的。

每年的四月開始到九月,是西歐最美的時候。天朗雲清,氣候宜人,街邊、燈柱吊籃上開出各色的小花。人們開始喜歡悠閑地坐在咖啡館外喝咖啡,而不像冬天捧著一杯熱飲匆匆來去。

像洛檎一樣出來賣藝的,拉小提琴的、手風琴的、吹薩克斯管的,也越來越多。連廣場上的鴿子都不再是瑟縮的模樣,閑庭信步地踱來踱去。

洛檎很喜歡這樣的春天。

不用再怕大衣不夠厚,不用擔心自己戴了喬檀木的厚手套卻讓喬檀木凍出凍瘡。

周末他去廣場給人畫畫的時候,喬檀木便帶本書坐在不遠處的臺階上看看寫寫,身邊有鴿子跳來跳去。

沒顧客的時候,洛檎便一會兒用國畫方式、一會兒用素描方式,畫他去過很多次的美術館、高聳的特拉法加紀念碑、街頭的行人,還有很多迎光逆光、皺眉凝思、朝他微笑的喬檀木。

大概無關什麽暧昧的情思,只是他真的很感謝生命裏出現這樣一個人。

將他妥善安放,細心保存。

六月上旬喬檀木開考,而洛檎則再次擔當家用小精靈的角色,開始給兩人的行李打包。一個學生只能托運三十公斤,於是本來很多書本或者用品喬檀木是打算無奈只能扔了的,但現在有了洛檎的那份,頓時兩人就能打很多行李了。兩人還專門去買了個便宜的箱子,連同喬檀木原有的那個,洛檎這邊放點書那邊放點書,這邊放點衣服那邊放點衣服,跑來跑去,自娛自樂。

其實如果冷眼旁觀,洛檎更像一個自閉兒童在玩過家家……

等喬檀木考完的時候,衣櫥裏已經只剩下替換的夏衣、書櫃上只剩下不要了的書、儲物櫃裏剩下的芝麻糊粉啊方便面啊枸杞啊,也都按分量排好準備在最後的時間裏吃掉,整個房間裏就剩日用品和電器還散落四周。

喬檀木再次感慨洛檎的存在是多麽地治愈,不然獨自打包、獨自面對這件越收拾越空蕩、每一天都越來越接近自己四年前來時簡單標配的樣子,會是一件多麽令自己感傷的事情。

喬檀木於是決定用剩下的在倫敦的日子好好帶洛檎玩一玩,包括之前提過1666年倫敦大火後建立的紀念碑、首演了《哈姆雷特》、《李爾王》的莎士比亞環形劇場、諾丁山那邊的波特貝羅路古董雜貨市集、攝政公園的玫瑰花節、貝克街221B的福爾摩斯紀念館(在門口可以拿個煙鬥和衛士合照喲)、甚至還正巧碰到泰晤士河邊一條老郵輪開放參觀,船艙裏還有鉤子,當年供水手懸掛吊床在上面休息……

一路走遍倫敦的大街小巷,洛檎經常指著這個小拱門那個大雕像問這是什麽,有些喬檀木知道,有些他都不知道,於是便一起湊過去看下面的碑文解釋。

有時候喬檀木也會鍛煉一下洛檎的英語口語,比如讓他去問路之類。洛檎期期艾艾,但還都勇敢地去問了,對於turn left,go straight,that red building表示壓力不大。

看著洛檎興沖沖的樣子,和相機液晶屏上的笑臉,喬檀木時而恍惚,會覺得看到自己四年前剛到倫敦的樣子,一樣的興奮,一樣的初生牛犢,一樣的一無所知。他還記得迎新的第一周學校組織了倫敦一日游。那天天氣並不好,卻絲毫沒有阻礙自己的興奮激動,回到宿舍便和家裏視頻,把自己的照片發送過去。當那年自己回家的時候,就看到那些有自己在內的照片都被父母印了出來貼在墻和冰箱上,為了時時能看到自己……

洛檎在喬檀木面前晃晃手,喚醒了他的走神。

倫敦的天氣那麽好,和自己London Tour那日的陰雨天恍如隔世。

而身邊忽然就有了這樣一個無比親密的人,也同樣,恍如隔世。

晚上回宿舍理著新拍的照片,洛檎發了會兒呆,然後握拳,神情堅毅地向喬檀木提出,要在回國之前進行一次自己的賣藝收官之戰。

喬檀木囧然,第一次聽說賣藝也要有告別演出的……

那天喬檀木自然也陪他去了,就像參加小孩的幼兒園畢業演出的家長……

按洛檎的要求,喬檀木寫了塊小牌子豎在攤位前:“Last day @Trafalgar,back to China soon(回國前特拉法加廣場賣藝最後一天)”。

喬檀木沒想到洛檎真的是擁有那麽幾個粉絲的,主要其實是國家美術館門口的工作人員,每天看他不是賣藝就進館看畫兒的已經混了個眼熟,眼看這個認真可愛的東方瓷娃娃要走了,便紛紛輪流來找他畫畫,瓷娃娃也厚道,但凡眼熟的都不要錢,這讓喬檀木很欣慰,總算沒真的讓他養成一個小葛朗臺。

不過工作人員也沒打算貪圖一個學生的便宜,該多少錢就多少錢,讓洛檎一下子就賺回了回國機票……一個椅子把手的錢……呃。

洛檎很不好意思地直撓頭,於是把之前畫過所有特拉法加和美術館的畫都送給了他們,最後還用大毛筆在地上畫了挺大一副水墨特拉法加廣場+美術館,大家拍照不止,紛紛與地面上的畫合影、與人合影。

喬檀木在旁邊給洛檎拍著照,有點詫異,更多的是得意,把洛檎最喜歡的咧嘴笑拍了個360度無死角。

最後其中最喜歡洛檎的幾個阿姨姐姐還跟他互留了郵箱(當然都是喬檀木的),並且送了他幾張國家美術館的明信片,裏面就有洛檎最喜歡的幾幅畫,頓時樂得他被怪姐姐各種捏臉也毫不反抗。

那天夕陽西下,徐徐晚歸的時候,洛檎也終於感受到了這兩天喬檀木惆悵不舍的情緒。抱著一堆畫具、禮品,跟自己交到的第一批鬼子朋友揮手告別,還有身後的廣場和鴿子……

那也能算是他戰鬥過的地方不?

那天晚上,洛檎略有些悶悶不樂地挖著酸奶吃完,然後用手指頭把剩下的又給隨手東一道西一道抹臉上了,跟原始部落的圖騰似的,就像第一次賣藝曬傷之後的酸奶面膜,首尾呼應,謹以此紀念他逝去的第一份工作。

喬檀木看著橘色夕照下那張明媚憂傷的花貓臉有點好笑,最後還是沒說什麽,只用拇指刮掉了快沿著白眉毛滴進洛檎眼睛裏的酸奶,反手再抹在他嘴唇上。

指尖上感受到軟軟濕潤的觸感。

喬檀木微驚地收回手。

這相識的大半年,這剖白內心的一兩個月,這愈見默契的日日夜夜,都在慢慢軟化他曾經枯澀幹結閉門謝客的內心世界。

而這一瞬間,薄薄心門的最後一毫米終於破裂。他似乎聽到一陣春暖花開,吹動自己內心小小風車的聲音,呼,咕嚕咕嚕。

17、水木清華

那天之後,喬檀木有種微醺的感覺,有點腳下踏空的茫然感,又有種矛盾的莫名篤定喜樂。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卻既不打算對自己承認,也不打算對自己否認。可能是因為內心閉塞太久的緣故,太久沒有情感能夠穿過最表面的客氣虛禮、穿過理智驅使的互幫互助、穿過君子之交的友情,能進入內心深處,觸碰到實質。所以當它終又輕輕慢慢地轉動起來的時候,喬檀木對這種感覺有些陌生又茫然。

他幾乎有些拙訥,默默按住心口——想,就讓它自由而無用地靜靜轉一會兒吧!

於是,為了撫慰惆悵的酸奶花貓國洛小酋長,也因為覺得這一走不知道要何時才會再來英國,或許還為了心中這幾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臨出發回國前幾天,喬檀木還一時心血來潮帶洛檎去劍橋玩了一天——其實之前他就覺得挺對不起洛檎的,在倫敦呆了一年,溫莎城堡沒去過、巴斯巨石陣沒去過、湖區沒逛過、蘇格蘭風笛沒聽過……但凡英國有名的地方他們都沒去過,呃。

如果不是時間緊,他真的很想帶洛檎把英國玩一圈。

可僅僅是劍橋已經讓洛檎很是興奮了一下,他還沒出過倫敦呢!

喬檀木看著他興奮的樣子,於是更加內疚了,暗暗想著等以後有錢了,一定要再回歐洲,從蘇格蘭到北愛爾蘭,從英國到歐洲大陸,從瑞典看北極光到希臘看愛琴海,都要帶他走一遍。

出游當天,洛檎一大早就爬起來,然後擠到喬檀木床上像小豬一樣一陣亂拱把他拱醒——這是他新發明的鬧鐘方式。喬檀木其實很想趁機多抱他一會兒,可以前很自然的動作,擱到現在反倒有點心虛,於是只好很配合地閉著眼睛在洛檎腦袋上一陣亂摸,然後摁一下,表示主人醒了、取消鬧鐘震動,主人和鬧鐘配合默契。

兩人一路順利地到達國王十字火車站,喬檀木忽然想起什麽,拉著洛檎來到著名的9又34車站想給他留影。

如果洛檎剛穿越來的時候就帶他到這裏試試,會不會嗖的一下就去了霍格伍茲呢?然後再去對角巷,說一聲要回華陵,然後就嗖的一下就回去了?

喬檀木按在快門上的手,忽然有點不敢按下去,怕懸懸乎乎地,洛檎真會穿回去。

於是掩飾地擡頭望了會兒天,又把洛檎又拎了回去。

徒留洛檎被莫名其妙拉出去遛了一圈,完全不理解是什麽情況。

喬檀木帶著洛檎去自動取票機前取票,洛檎在一旁看得很認真。

這是洛檎知道喬家變故之後,很多微妙變化中的表現之一。

如果放在以前,要出去玩,他肯定把自己能理的東西理好,然後乖乖地等喬檀木。可這次他還認真地學習喬檀木怎麽在網上訂火車票、從火車站到景點怎麽走……他似乎意識到,如果他連這些都沒學會的話,是永遠只能被照顧、而談不上照顧喬檀木的。

所以,除了像小鬧鐘震動叫醒他的這種奇怪的親昵,洛檎還想著學著從喬檀木的角度考慮事情。

每次看到洛檎不顯山不露水地默默努力,喬檀木都會覺得有些酸澀,但又覺得一顆心被熨得妥妥貼貼。

好些時候,心裏已不止像小風車那般轉得雲淡風輕,它有些疼,有些軟,有些跳動過速,有些充血過猛。

多巴胺還是腎上腺素?喬檀木不懂。但覺得這種感覺,比心如沈水時要快樂得多。

他常常會想去抱住洛檎,摸摸他,甚至,也許,親親他?

可……再次按按心口,喬檀木,你自己都沒想明白,可不敢放縱自己的感受。

整個旅途很順利。

一個小時後到了劍橋,小鎮門口是個鐘樓,洛檎叉腰仰天,一副感慨萬千的樣子,表示,想當年小爺我剛來的時候,連鐘表要怎麽讀數都不知道,而一晃神的時間也在現代社會混得有模有樣了呢!

喬檀木故意翻了個白眼,你這樣就算混得有模有樣的了啊?剛才是誰坐在火車上配音“轟隆隆,轟隆隆,嗚——”,傻逼得不忍卒睹;又是誰半小時前剛剛知道原來每天喝的牛奶是那種黑白相間的怪牛產的,而不是黃牛或者水牛呢?!

這種自我吹噓的滄桑感,完全就像一個3歲小朋友在感慨說“我小時候啊,不懂事……”啊……

洛檎被數落得一陣傻傻幹笑。

劍橋牛津這樣自成一鎮的校園,要比喬檀木那個坐落於倫敦市區、教學樓東拼西湊的牛逼多了,除了學院樓還有各種宿舍樓,每個都自帶小花園神馬的。喬檀木那個學校連棵可以靠著看書裝逼的大樹都沒有,即使喬檀木已經來過劍橋好幾次了,還是看得內牛滿面。

不過洛檎倒是對自己住了近一年的倫敦宿舍樓一片忠貞:小花園有什麽用!這些老樓它木有電梯啊!這年頭木有電梯的樓也好意思叫做樓嗎?!哼!

喬檀木笑著聽他護短,點頭表示同意,一邊帶洛檎穿過了一大片草坪,然後彎腰指著一塊石頭,道:“這是一首在國內很有名的詩。”

洛檎湊過去看看:

『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

不帶走一片雲彩

——徐志摩《再別康橋》詩句』

洛檎很是糾結地看了一會兒,張嘴要說話,想了想,低頭又皺眉研究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匪夷所思地問:“……很有名?”

喬檀木理所應當地點頭:“嗯,小孩子都會背,要不是名詩,怎麽會有一首中文詩刻在英國的校園裏呢?”

洛檎於是很愁苦——祖國的文學事業怎麽墮落成這樣了……

=.=b

喬檀木摸著他的頭直樂,大概在古人看來,這幾句簡直比兒歌還兒歌,成為名詩真的是扼腕扼得腕都要斷了。

吃完自帶午餐便當,一路走著看了傳說中從宿舍通向考場的“嘆息橋”,又看了牛頓不用一根釘子只靠力學原理搭建的“數學橋”;看著學生們背著書包騎車而過、在操場上打著板球、當然還有親昵依偎在一起戀愛……

洛檎跟著喬檀木走走逛逛,有點後悔沒有多去喬檀木的學校混混遛遛了,他很喜歡這種帶著濃濃書卷氣的地方。而如果呆在這種地方必須經歷那種很苦逼的科舉考試,那他大概這輩子也沒辦法在這樣高級的學堂裏讀書了。

這麽一想,洛檎又有點小小的失落。

逛教學樓宿舍樓期間,還發生了一件小插曲。

洛檎要解手,喬檀木便找了幢樓進去尋摸廁所,然後在男廁外面等他。結果沒過多久,喬檀木就聽到一個男人慘叫一聲“I’m sorry!!!”,驚恐地沖了出來……要不是喬檀木攔得快,這哥們兒就直接沖進隔壁女廁所了……

喬檀木一腦門汗給人解釋抱歉的時候,洛檎小媳婦狀縮在門口,把惹了禍的那頭披散下來的長發默默塞到衣服後領裏,特別吶吶的樣子……

那哥們兒聽完解釋也沒再進男廁,一臉恍惚地走了,渾然不覺人有三急憋不得……洛檎對於自己把別人的尿都嚇回去了,深感慚愧歉疚……

喬檀木哭笑不得,把他哄回廁所去先該幹嘛幹嘛。洛檎卻不肯進去,紅著臉不說話,有人從男廁出來,他還往喬檀木身後縮了一縮。

喬檀木看著那張莫名其妙的紅臉,糾結了許久,終於一拍腦門想起來了:這是洛檎穿越以來第一次上公廁!

半天,洛檎才結結巴巴地說了,原來之前宿舍用的都是馬桶,他進公廁之後第一次看到便器,雖然猜到是怎麽用的,但也不太敢撩褲子就上,就縮在角落先看別人怎麽用。結果……顯而易見,人家一溜兒站著掏鳥,掏到一半看到旁邊一個人專心致志地站著看,發型還很女相,頓時有的被囧到了,有的皺眉趕緊尿完收鳥,還有的露出了頗為玩味的笑容……

洛檎於是覺得特別沒臉見人,拉著喬檀木就要回去,被喬檀木揪住拖回去,親自陪同解手。

開玩笑了,這年頭不管在國內還是國外,如果不用公廁而非得憋回家才解,膀胱不得爆了啊……

有喬檀木陪同,洛檎膽子大了點,進去之後直沖最裏面那個。要解褲子的時候又囧了,轉頭跟喬檀木說你別看啊……

喬檀木笑噴,捂著眼睛轉過去以示清白。

結果洛檎憋了會兒又說:“你還是出去吧……”

喬檀木笑死了,有心逗洛檎,又終究不太忍心……眼看洛檎憋得一臉尷尬,便快步走了出去。聽到後面淅淅瀝瀝的聲音,喬檀木又是一陣大笑,洛檎羞憤欲絕。

在外面等時,喬檀木體會到罕有的當流氓調戲良家小正太的快感,當慣大哥哥了,偶爾對自己喜歡的人做一下登徒子,才……

喬檀木心裏輕輕咯噔一下,慢慢收起笑容。

打住打住,別想太多。

等洛檎出來,喬檀木忽又雲淡風輕,洛檎只道他哥為人善良不忍他尷尬,還頗在心裏感謝了一番登徒子大哥,言談間也就恢覆自然了。

只是這件事後,洛檎想過好幾次要剪掉惹禍的長發,以免禍害更多將尿未尿的男性同胞們……此乃後話,按下不表。

下午三四點時,兩人逛得差不多了,正是腳酸日頭曬的時候,喬檀木便租了艘小船,兩人沿著劍橋的河道慢慢搖櫓前行。

一般人還真不會這玩意兒,會用船槳就不錯了。喬檀木也是上兩次來,跟著認識的哥們兒學會的。洛檎對此很是欽佩,一個現代人把搖櫓這玩意兒耍得比他一古代人還好……

於是君站小船尾,我坐小船頭,日日見君不思君,沒事親個嘴。

咦好像不對……

洛檎很是悠然,伸腿戳戳喬檀木:“哥,唱個歌唄?”

“唱歌?為什麽要唱歌?”

“艄公不都要唱歌的麽?!”從洛檎坐著的角度看過去,手執船櫓搖啊搖的喬檀木真是分外高大威猛。

喬檀木囧了。

艄公……

“唱嘛唱嘛!我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