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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醒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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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醒轉

謝白現在隔著幾日便需到寧家別宅去一趟, 如今被盯著的不僅僅是寧後的萬春殿, 還有整個寧家,如今連著寧家兩兄妹也不好整日明目張膽的往外頭跑了,謝白接著太府寺巡查府庫的公務之便,倒也還算得方便。

“謝姑爺, 您來了。”過來應門的是初苒。

謝白點點頭, 問道:“今日的狀況怎麽樣?”

說到這事,初苒有些皺眉,憂慮道:“少爺今日仍舊沒有醒轉過來,倒也沒有像前幾日那般高燒不退了,腿上面上的傷口也漸漸地好了些。”

前幾日宋謙因著腿上傷處化膿發燒, 整個人燒得滾燙, 驚得謝白連夜過去, 如今這個境況連著看大夫也得十分謹慎,本來這等狀況是不應輕易移動的,謝白也將人包得嚴嚴實實的過去找大夫了。

找的人還是蕭如景幫的忙, 蕭如景本身就通曉醫術,這些年私底下做這買賣, 也認識不少名醫。事關重大, 謝白不願也不敢多透露這件事情, 蕭如景也不多問,只管幫他找那些最守得住秘密醫術最好的大夫, 真正的交情大抵如此。

高燒化膿倒是能夠熬過去了, 但對腿骨的傷患, 接連分別看了幾個蕭如景引薦介紹的大夫,都是紛紛搖頭,之言即使接上去最終行走時候也是會有跛倚的後患。

這一件事情謝白暫時未在信函之中告訴元嘉,元嘉如今在宮中已然是四面楚歌的危急之局,照料著頂替的寧澈,時時得堤防不露出破綻,沒有必要再添她一件煩惱之事了。

“多謝了。”今日難得蕭如景有空便謝白邀了他出來請他與孫栩吃飯,算作幾人難得一敘也好,算作答謝蕭如景仗義幫忙也好,便臨時在薈萃樓清了個三人的飯局。

“你我之間,何必說這些呢,還需要再替你找大夫嗎?若是有什麽需要的藥材,你只管與我開聲,只要是你要的,我必能給你找出來的。”

謝白與蕭如景這一世自兒時便已經相識,這一路又幫襯不少,已然讓人十分動容了。謝白搖搖頭,與蕭如景道:“你能幫我至此已經十分不易,其他的事情就不好讓你們幫了。”

孫栩這一年多在吏部成長不少,性情較之從前沈穩不少,若是以前那個孫小霸王必然對於事情不刨根問底不罷休的,現在卻只是靜靜聽著謝白與蕭如景對話,最後才說了句:“若是有什麽我能相助的地方也一定要開口。”

“多謝。”

蘭陵蕭家長子,孫侯府小霸王,這些前世對於謝白而言,也不過見是過幾面,知道些名字而已的人,在今生卻在機緣巧合之下引為了至交,這番際遇實在讓人十分唏噓感嘆。

酒局才到了半程,守一急匆匆過來薈萃樓這兒尋謝白,看他行色必然是有些什麽急事。蕭如景何等世情練達的人,見狀便道:“有什麽事情你便去吧,我們還吃會兒,你把帳先結清了便是。”

謝白點頭,便與守一下了樓,守一告訴謝白說別宅那兒來了信說少爺他醒了。聞知此訊謝白也是一怔,然後奪過守一手中攥著的牽馬的韁繩,直接驅馬往寧家別宅而去。

宋謙醒來之後看到的不是他所熟悉的床幃,也不是自己在萬春殿之中的寢殿,這屋子還算整潔幹凈,卻比之他原本的居所小了許多,頓時覺得有些閉狹。

他的腿上倒不像是之前摔下來那時候那般能夠直接把人疼得昏過去了,卻難以自如的動彈,他想從床上起身去看一看這到底是個什麽地方,卻一個不穩,直接從床上摔了下去。

這麽大的響動必然是將附近的人都驚動了,若是放在萬春殿中此時值守的宮人必然會成群而入,緊張的查看他的狀況。可如今進來屋子的只有個衣著素樸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見宋謙摔到了地上,趕緊過來副他,將他重新扶著回到了床榻之上,將枕頭被子一類鋪蓋之物拾掇妥當。

“謝天謝地,少爺您在這兒躺了這些天總算是醒過來了。”說著,那女子又緊張的查看他身上,似乎在害怕剛剛的那麽一摔有沒有摔出什麽好歹來。

“您沒摔著哪裏吧?”女子柔聲問宋謙。

面對女子關切的詢問,宋謙只是搖了搖頭。宮中的侍女總是喚他殿下的,可眼前這個伺候的女子卻是喚宋謙做“少爺”,這突然轉變的稱呼讓宋謙不由皺起眉頭來。

“你是誰?”宋謙問面前的女子。

“我叫初苒。”女子不像是宮中的婢女那般卑微恨不得將自己埋到地底下的模樣,十分自然大方的告知宋謙自己的名諱。她細心將宋謙身上的被子重新整理好,似乎很是理解宋謙如今恍然不安的狀況。

“您餓不餓?我這就去給您準備些容易進的吃的,謙少爺,您且安心先吃點東西,我等會兒就請人給姑爺那邊傳信。很多事情我其實也不清楚,我只管照顧少爺你們。”

聽著那個自稱做初苒的婢女的話,宋謙的眉頭越皺越緊,她所說的姑爺指的是誰?她說的是少爺你們,除了他,還有誰?

宋謙知道他的母親和姐姐一直藏著一個秘密,而對於他透露出來的也僅僅只有冰山一角,他只知道他有一個弟弟,小的時候還曾經過長姐給他送些民間的小東西。

這個房中東西擺放著最能體現出所有者喜好的便是床頭放著的幾冊《異地見聞錄》,還有窗臺前邊養著的幾盆蘭花了。

謝白見到宋謙的時候,這這孩子的情緒比他預想當中冷靜許多,蘇言這兩個弟弟雖說性情一剛一柔,迥然不同,但遇事沈穩冷靜這一點倒是一模一樣。

“太子殿下,您現在覺得如何?”謝白問靠在床頭的宋謙道。

宋謙看著走到自己謝白,驚訝只有一瞬間,初苒方才告訴他自己只知道東家姓寧,那麽這兒便就是寧家的宅邸,能夠被稱之為姑爺的也就那麽一個人,便是長姐元嘉公主的駙馬謝白了。

“果然是你。”事情真的如宋謙預想的一般。“初苒說你會告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的,所以叫我等你過來。”

“殿下您是如何猜想的?”有些話事到如今其實根本不必要謝白完全說明白,宋謙自小被當做未來儲君培養,皇權之爭的事情他對此的理解比之任何人都明白,也無需謝白多說什麽。

“這是我弟弟的房間,他從前就一直生活在這裏。”宋謙此時再次用眼睛環顧了一圈自己現今身處的房間四周。“阿姐,曾經帶你見過了他了?”

“是的。”對於宋謙提出的這兩個問題,謝白點點頭,都給出了肯定的回答,這裏確實就是寧澈一直生活著的地方。

“我的腿今後是動不了。”宋謙這一句不是問話,是一句肯定的句子,而謝白回之以默然,那便是再次肯定了這個猜想。

謝白道:“還能行走,卻可能又跛倚後患。”

“所以阿娘和長姐就這麽放棄我了?”宋謙這一句是咬著嘴唇問出來的,他自出生便就是站在極高處的天之驕子,是皇權的繼承者,以明治君主為目標,如今多日昏迷過後,突然一瞬之間就被推落懸崖底下任是誰也接受不了這一夕之間的轉變。

謝白不願以用哄孩子的方式與宋謙說話,宋謙早慧,心智也比一般孩子成熟許多,那些話對他而言猶如戲耍。“殿下,可否聽謝白再說一言。”

“我現在還算什麽殿下!”宋謙紅著眼圈,這一句是哭喊出來的,帶著濃濃的鼻音。從前在旁人眼中十分持重老成的太子殿下,其實也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罷了,如今委屈到了難以承受,心中認為最為信賴的母親姐姐拋棄了自己,平時依賴的人都不在身邊。所有委屈,難過,傷心的情緒到了一塊兒,這是便也肆無忌憚的苦惱了起來。

謝白任由著宋謙在自己面前發洩。他曾經聽元嘉說過,她這個太子弟弟從小十分好強,即使委屈了也憋在心裏頭,從不在旁人面前掉半滴眼淚。

元嘉說,有一回因宋誠說她的不是,宋謙他與宋誠動了手,其實看著宋誠鼻青臉腫,抽抽搭搭的回去,但宋謙自己也傷得不輕,卻十分硬氣應是一滴眼淚沒有下來回去了。

後來皇帝把兩個兒子都叫到面前,宋誠鼻涕眼淚一大把哭得十分委屈的告著宋謙的狀,宋謙梗著脖子便認了自己打人了,卻絲毫不說動手的緣由,挨了頓板子也一聲不吭。

謝白只道宋謙冷靜了下來,才把自己的話說出來。“娘娘和公主,她們並非是放棄了殿下。殿下您從小學的是君王之道,取舍的道理您自然是明白的,即使身為天子,也有不可能將所有人都救下的時候,那這種情況該如何處之?”

被謝瑜這麽一問,宋謙卻是真的認真的思考了起來,長久以來他積壓著情緒,在剛剛那般哭鬧之後宣洩了一部分之後,頭腦清明,馬上能想出了答案。“擇眾而救之。”

“娘娘並非拋棄殿下,只是要救殿下,也要救其他人。長久立於權勢之中,一生都需倚仗權勢而活,若失之,後果如何,殿下您在史書之中也看過不少也無需我再多說什麽了。”

宋謙縮著身子躲在了被窩裏頭,發出來的聲音悶悶的。“我累了,你走吧,我現在什麽人都不想看見。”

能夠明白是一回事,能夠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這般突變即使是個心智成熟的成人面對也難以馬上接受,謝白自然不會妄想讓一個十歲的孩子在這麽短時間之內完全泰然處之。

如何都好,畢竟已然醒轉過來了就是好事一樁,以後的事情可以之後再做打算。回到謝府當中,謝白便回去房中給元嘉去信,告知其如今宋謙已經醒轉,婉轉勸說先不要著急過去探看,給些時間讓宋謙情緒稍稍穩定也是一件好事。

謝白本想遣守一將信送去寧府給寧池交托與元嘉,卻沒想已經是這個時候了,寧池卻親自來了謝府一趟。

“寧二姑娘,本想托您傳封信給公主殿下的,沒想此時您便如此恰巧就過來了。”謝白道。

寧池今日過來面上帶著些憂色,對謝白道:“謝公子,我今日一接到您的信兒,便潛藏了行蹤過去了別宅一趟,謙兒如今不願吃飯,連我和哥哥的面兒都不願意見,你說如何是好?”

寧池說的情況卻沒有讓謝白十分意外,相反正在謝白意料之中,這倒是正常。謝白安撫寧池道:“寧二姑娘,此時可否交予我。如今殿下情緒激動是正常的,任誰一時之間要接受也是件難事,你和寧兄也不必過於擔心。”

“其實如今他更不願意見著平日親近的人,你與寧兄都是表親,此時見著你們他情緒更為激動什麽也難以聽進去了。不妨先放著,讓我這幾日去勸勸吧。”

“好,那便有勞謝公子了。”聽謝白這麽說,寧池也覺得這話有些道理,到底謝白也是個極為妥當的人,他即是這麽說了,便也只能交付給他處理了。

謝白不忘加一句。“另外,還請寧姑娘暫且不要與元嘉殿下她說如今太子殿下他情緒不穩的事情,元嘉殿下她在宮中需要煩憂的事情已經數不勝數了,何必給她徒添煩憂了。”

“好,到底是你為阿言她想得周全。”寧池點頭朝謝白道謝之後便離開了謝府。

之前一直沒有將事情告知於謝瑜和鄭成玨知道,本來是不想將他們倆也牽扯入這件事情當中的。但此事到這,謝白也有自知之明,也不想勉力靠著自己去解決了。

到底謝瑜和鄭成玨都是常年在宮中之中,常要隨君伴駕的,遲早有一日會發覺這事情,早一日晚一日知道,其實區別並不大。

宋謙平日裏頭最為依賴信任的除去至親的寧後與元嘉,此時他不願見的,若說他還能把誰的話聽得進去,那便只有鄭成玨了,現今這個狀況也只能請鄭成玨出來幫忙了。

鄭成玨確實身上有閉門思過三月的皇命,但禁足的是那個威風赫赫的鄭都尉,女子打扮的鄭成玨要出了鄭家宅子,在帝京大街上晃也頂多疑惑著這城中何時多了位如此標致的人物。

這事情有了謝瑜的幫忙更是易如反掌,但聽了謝白把事情說完,鄭成玨卻皺起了眉頭,她與宋謙有師徒之誼,之前她閉門在宅中,對於自身倒沒有什麽憂患,唯掛念宋謙的傷逝,深感愧疚,直到聽到宮中傳出太子殿下無礙的消息才稍稍放心下來。

如今謝白又與她說明這事情,更是讓她放不下心。鄭成玨問謝白:“那殿下今後將如何處之?”

謝白只能將自己所知的事情說出來:“已經請過好幾位大夫診治想辦法了,最好的情況雖說能夠站起來行走,但仍有跛倚的後患。”

聞知此事,鄭成玨更是難解心頭的愧疚。“若是我當時再當心些,再仔細檢查下馬鞍,便事不至此。”

謝瑜輕輕按著鄭成玨的肩頭,搖了搖頭道:“這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就不要再想了,與其無限追悔,不如想想如今如何使得太子殿下振作起來更好。”

今日初苒見著來的人這般多,謝瑜與鄭成玨皆是面生,不由有些意外,謝白解釋了幾句,才問道:“情況如何?”

初苒搖了搖頭道:“謙少爺仍是滴水不進,也不說話。”

從初苒那兒了解了宋謙如今的情況之後,謝白點了點,轉頭對站在身後的鄭成玨道:“鄭姐姐,我們進去吧。”

房內床榻上只見鼓起的被團,與謝白昨日走的時候情況一般無二,宋謙仍把自己蒙在被子裏頭不願意見人。謝白站在旁邊喚宋謙道:“太子殿下。”

初初喚了幾聲,宋謙連應都不應,後來實在被謝白叫得煩了,便在被子裏邊悶聲來了一句:“你走吧,我誰都不想見。”

見宋謙如今有了反應,謝白便接著道:“太子殿下您不樂意見我不緊要,那麽鄭都尉今日也跟著過來了,不知道您見還是不見呢?”

謝白的這句話一出來,宋謙楞了一楞,似乎有些不大相信他真的將鄭成玨給請到了這兒來了,但終於還是將蒙著的被子掀了開了。宋謙頭上仍有包紮,兩日蒙在被窩裏頭頭發有些散亂,面上也有些蒼白。

宋謙見到面前做女裝打扮的鄭成玨有些楞怔,一時似乎並沒有認出來,只覺得面前這生得冷麗的美人,面上的五官與教習自己弓馬的師父有幾分相似。

“你是誰?”宋謙問道,看看寫謝白,似乎想起一事來。“聽說鄭都尉有個遠親表妹正是謝統軍的未婚妻子,生得與他極像,你是鄭都尉的表妹?”

鄭成玨搖搖頭,對宋謙道:“殿下,其實世間只有一個鄭成玨,教習弓馬的東宮都尉是,那謝瑜的未婚妻子也是。這兩者傳聞生得極為相似,只因為本就是同一個人。”

宋謙被鄭成玨這話頓時砸得有些犯暈,並不敢相信這自己一向來十分崇敬鄭成玨真的就是個柔弱女子。

鄭成玨也不在意,掀開了衣袖來,玉白的手臂上邊一道長長刀砍過的痕跡,雖已經時代久遠,淡去了許多了,但這麽看著仍然叫人感到觸目驚心。

“殿下可還記得這個?”

宋謙自然記得,他在鄭成玨還未當東宮都尉的時候,便聽說過她在北境戍守時的戰事,其中一場與犬戎大戰之後,以少勝多的戰役最為著名,當時宋謙便聽說這在戰場上與犬戎大將打鬥留下的痕跡,那時初見鄭成玨時候還曾問過此時,見過這道傷痕。

此時再現在自己的面前,猶是宋謙也無法再否認面前這個明麗的女子就是自己心向往之的鄭成玨,這樣的英雄人物原是個柔弱女子。

“殿下,現在可以聽臣說上幾句了嗎?”鄭成玨輕聲問面前一臉鎮靜的宋謙,宋謙看著鄭成玨點了點頭。

“臣女兒之身仍不自棄,尋常男兒能作為之事,我一樣能夠做到。殿下還能夠站得起來,如何都還不到放棄的時候。如此輕言自棄,並不是臣所熟識的那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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