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原來你還在這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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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韻錦回到老家,媽媽的後事辦得還算順利,她們家親友不多,可是人既然去了,風不風光又有什麽區別。

叔叔說蘇韻錦的身體不好,讓她好好休息,別的事讓他去操持。他說得對,她真的累了。

出殯的前一天,她想起有些事情需要跟叔叔商量,叔叔在廚房裏打電話,蘇韻錦穿著軟底拖鞋,走到廚房門口,他也沒有察覺。

老周是個憨厚直爽的人,通常他在客廳講電話,蘇韻錦在客廳可以聽到八成,現在他壓低聲音,躲在角落裏,蘇韻錦不得不感覺到奇怪。

“……對,基本上都籌備齊全了……哪裏,還是要謝謝你……醫院……多虧了你……她很好……她不知道……錢還夠,她就是那樣的脾氣,總有一天會明白你的苦心……”

蘇韻錦悄悄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間。她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這麽多年了,她好像總是處在需要他援助的角色裏,他幫她,卻又不敢讓她知道。

她給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淡淡的苦澀夾著甘甜。她不會告訴程錚,其實那天在醫院裏,她曾經無意中見過他匆匆從腫瘤病房走過,然後當天下午,主任醫生就帶來了可以搬進單間病房的消息,他裝作若無其事,她也不去提起。

媽媽臨終前還告訴過她,分手之後,叔叔顧忌她的感受,離開了章晉茵的公司,但是他的那個小飯店卻仍是在程錚的幫助下開起來的。程錚要他們保證絕不在蘇韻錦面前透露分毫。

原來有一個肩膀可以依靠是這樣的感覺。她曾經以為自己可以不需要任何人,但是現在才明白,一個女人,撐得越久就越是疲憊,何必為了無謂的驕傲去舍棄她應得的關懷。他不是在施舍她,他是在愛她,在有些人面前她不需要堅強。

她終於可以釋然。

晚上,叔叔把她叫到客廳裏,媽媽在時,他們繼父女之間雖然客氣,但始終都隔著層膜。

叔叔把一個小匣子推到她面前,說道:“韻錦,我知道你心裏從來沒有把我當作是你的父親,但我一直希望你是我女兒。我是個粗人,也不知道以前是不是做了什麽不應該的事讓你傷了心。不過我和你媽媽一樣,都希望你過得好。現在你媽媽不在了,這是她生前留下的一些遺物,理應交給你保管,你爸爸在時的那套學校的‘房改’房,你媽媽也一直沒舍得賣。前些年,她把那套房子過戶到你的名下,它是你的,就當作是你爸爸媽媽留給你的一點念想吧。”

蘇韻錦沈默地將匣子打開,裏面是一些房契樣的紙頁,媽媽日常戴的一對耳環,兩張存折,裏面錢也不多,總共幾千塊。最多的是舊相片,有爸爸在世時的合影,還有她從小到大的照片,那些照片大多已顏色發黃,被摩挲得有了毛邊,這些都是媽媽的全部。

蘇韻錦沒有哭,她用手撫過那些舊照片,好像上面還存有媽媽手心的溫度。

“您知道嗎?以前我怨過您,明知道媽媽後來跟您在一起是正確的選擇,可是我忘不了爸爸,我怨您搶走了原本只屬於我和爸爸的愛,也開始故意冷落媽媽……我不是個好女兒,可能也沒有辦法真正叫你一聲爸爸,但是有一句話還是得說,這些年,多虧了有您。媽媽在不在,您都是我的親人。”

蘇韻錦說完,這個年過半百的男人在她面前流淚了。

媽媽的後事辦完後,蘇韻錦去了趟鄉下老家,這也是爸爸插隊時和媽媽相遇相愛的地方。蘇韻錦走過這裏每一寸的土地,都想象著爸爸和媽媽也曾在這裏經過。此時此刻,他們終於在天上團聚了。

鄉裏還有她母系一邊的親戚。蘇韻錦這次住在堂舅家,雖說是遠親,可包括堂舅媽在內的一家都對她相當熱情,也沒有忌諱她有孝在身。蘇韻錦住了幾天,每天睡一個懶覺。堂叔從地裏回來之後,就跟她在棋盤上過幾招,印象中,她很少享受過這樣悠閑愜意的日子。

唯一遺憾的是,莫郁華終於下定了決心前往都柏林,離開的那一天,蘇韻錦沒趕得及去送行。周子翼和陳潔潔又覆婚了,這幾年他們倆分分合合,結果還是離不開對方。周子翼這個人看上去花心又世故,誰知道骨子裏竟會那麽長情,破鏡重圓固然可喜,然而莫郁華那麽多年的蹉跎,任這個男人倦了來,醒了走,到最後卻成了他們堅貞愛情的看客,同樣的戲碼,悲喜各自心知。

如果莫郁華放棄她的原則,一味苦心相纏,是否能夠留得住周子翼?答案不得而知。然而莫郁華告訴蘇韻錦,她不願意那麽做,更多的是因為太過清楚,就算她付出所有,苦苦守候,到頭來還是比不過飄忽不定的陳潔潔偶爾回頭。感情的成敗從來就跟付出沒有多大關系,她只輸在周子翼更愛陳潔潔,就憑這一點,她就永遠無法扳回這一局。

蘇韻錦為莫郁華而傷感,但想到她能夠及時抽身,離開一個從來不屬於她的人,這未嘗不是一種幸運。或許在遙遠的都柏林,她能重新遇到真正的幸福。

假期的最後一天,蘇韻錦搬了張躺椅在曬谷場上,冬天裏的陽光曬得人周身舒坦,從廣東打工回來的堂表妹床上找見的言情小說剛看到一半,一絲倦意就爬了上來。蘇韻錦把小說蓋在小腹上,懶洋洋地閉上了眼睛。小說裏,有錢的男主有個刻薄的母親,推了一張支票到懷孕的女主角面前,說:“你不就是為了這個嗎?錢給你,放過我兒子。”

那天她從程錚身邊起來,收拾好自己和狼藉的臥室、廚房,剛走出門口不遠,就遇上了歸來的章晉茵。跟小說裏的情節有些相似,章晉茵將她請到自己的車上“閑聊”了幾句。

她開始便說:“韻錦,不怕你生氣,程錚剛開始喜歡你的時候我並不讚成,我希望他找個明朗簡單一點的姑娘,這樣我兒子可能更容易快樂。可是程錚的固執想必你也清楚,我只能尊重他的選擇。曾經我以為你會是我的兒媳……事實上呢,前幾年程錚的樣子,我這個做媽的看見都心疼。”

在整個談話過程中,蘇韻錦都保持沈默,章晉茵也並不咄咄逼人,良好的教養讓她在一些話題上點到即止,充分顧及到了蘇韻錦的感受。可蘇韻錦知道,她和程錚過去的事,還有她的身體狀況,對方完全知情。她這麽做也毫不奇怪,哪個父母不關心自己的兒女呢?何況章晉茵是這樣強勢的一個人。

“我只是個平凡的母親,希望你諒解。”章晉茵嘆息。

蘇韻錦只是笑,“您沒有什麽需要我諒解的,因為這些都是事實,我明白您的意思。”她甚至心裏感激章晉茵沒有給她錢,否則她會更加難堪。

“其實我並不是逼你離開程錚,我生的兒子我知道,他是個傻孩子,認定的東西從來就不會回頭。可是韻錦,就算我們不介意孩子的事,你也看到了,你們在一起過,可是並沒有讓對方幸福。我希望我兒子過得好,所以,我只問你,你能保證給他幸福嗎?”

蘇韻錦沈吟,然後擡起頭來,“對不起,我不能……”

蘇韻錦在陽光下幾乎要睡去的時候,有人將她放在腹上的小說拿了起來。怪腔怪調地讀著書名:“《惡少的甜心》,韻錦,叫我說你什麽好,你跑到這裏,就為了鉆研這種‘健康營養’的讀物?”

蘇韻錦並不奇怪他會找到這裏,伸手搶回自己的書,繼續閉眼假寐。程錚惡劣地用手拍打她的臉,“還裝,快說,你跑到這個鬼地方來幹嗎?”

蘇韻錦撩開他的手,“那你又來幹嗎?”

“我……我來要回我的東西,把項鏈還給我!”他理直氣壯地說道。

“可是,那明明是你送給我的耳環。”蘇韻錦提醒他。

“我不管!”理虧了就開始耍賴一樣是他的風格,“你還有欠我的沒還清。”

蘇韻錦支起頭看著他,又來這一套。上一次分手後,她攢了兩年才把欠他的十一萬打回他的賬戶。

程錚猜到了她在想什麽,對於他來說,收到她還回來的錢時,那種感覺絕不好受。他更不可能提起,這筆錢他早就原封不動地拿去給她繼父開飯店了。

他趕緊說道:“我的意思是,你把我睡了之後就一走了之是什麽意思?”

蘇韻錦從躺椅上坐起來,“那你要多少錢,你的服務也不值多少錢吧。”

程錚感覺受到了“侮辱”,“反正你得給我一個交代。”

蘇韻錦想了想,一聲不吭地走回曬谷場後面的堂屋,出來的時候手裏抱著副圍棋。她將棋盤就地鋪在曬谷場上,然後說道:“程錚,有些事情讓我們用這個來決定吧。”

程錚用一種“你瘋了”的眼神看著她,發現她的樣子不像是開玩笑,然後就跟她商量道:“不如我們換種方式,比如說賽跑……我總有權選擇吧。”

“你可以選擇玩,或者不玩。”蘇韻錦很平靜地說。

程錚猶豫了一會兒,好像在內心掙紮,“好,我執黑子。”既然躲不過,那就盡量不要吃虧。

“隨便。開始吧。”蘇韻錦席地坐下。

程錚的棋路跟他的作風一樣,大開大合,淩厲卻不留後招,蘇韻錦相對就沈穩許多,並不是一時可以分得清上下的局勢。“黑65”的時候,已占優勢。看著蘇韻錦眉頭微皺,程錚心裏暗喜,她哪裏知道自己這幾年在清風浸淫,棋藝大有精進呢。所以在“白67”的一刺之下,他不慌不忙,“黑73”的一斷,蘇韻錦似乎露出激賞的神色。勝券在握,程錚努力控制住自己得意的神情,這個女人,還想用這招來欺負他,看她輸了之後還有什麽話說。

蘇韻錦想了一會兒,接下來的“74”“76”先手沖斷,中央的白棋頓時增厚,而黑棋顯露出四處斷點,場面急轉直下,程錚額角冒汗,越急越挽不回頹勢,蘇韻錦“白94”的時候,白棋的優勢已不可動搖,就連程錚也明白,只要“白96”落下,黑棋大片都將不活。所以在蘇韻錦拿起第96子的時候,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剛才的不算,我有一步走錯了。”

蘇韻錦輕輕笑道:“舉棋無悔大丈夫。”

“我不做大丈夫,重新來過。”事已至此,他決定賴皮到底。

蘇韻錦哪裏管他,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拿開,白子穩穩當當地落了下去,“你輸了。程錚,你這個臭棋簍子。”

程錚將棋牌用力掃亂,狠狠道:“輸了又怎麽樣?開玩笑,我的幸福怎麽可以靠這一盤棋來決定?”

“願賭服輸。我說了,有些事情要靠這盤棋來決定,你沒有拒絕,所以,從今以後,家務主要還是由你來做,因為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我要好好休整。”

程錚傻傻地看著她,她說什麽?是他聽錯了嗎?

“休整什麽?”

“我答應你媽媽不放棄治療,調養身體,好……不讓他們失望。”她還是面皮薄,說不出要給他生孩子的話。

良久,蘇韻錦才聽到一個怪怪的聲音回答她:“我不太會做家務,但我會學。”

順著他的手靠在他懷抱裏的那一刻,蘇韻錦想起了自己那天對章晉茵說的最後一句話:“對不起,我不能……兩個人在一起能否幸福任誰也沒辦法保證,但我可以對您說的是,如果程錚不幸福,我會比您更心疼。”

她聽見程錚慢慢說道:“我從來沒有後悔過跟你分開,因為不管走得多遠,我總相信有一天我會把你找回來。蘇韻錦,我終於還是找回了你。那天你說害怕我們會走四年前的老路,其實也沒什麽好怕的,只要你還在那裏,我每次都能把你找回來。”

程錚也不知道自己擁著她多久,不遠處傳來的孩子的笑聲,他看過去,幾個一身泥巴的半大孩子看著他們,一邊刮臉一邊笑,農村的孩子,難免對這樣的場面感到新奇。

“韻錦,我們可不可以先起來?我的腳有點麻。”他還保持著下棋的盤坐姿勢。蘇韻錦站了起來,再拉了他一把,“走,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在蘇韻錦另一個堂舅家的門前,程錚看到了多年不見的阿婆,阿婆九十多歲了,樣子跟當年沒有什麽分別,只是眼睛徹底地看不見了,正坐在堂屋前的小凳子上摸索著擇菜。程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當他冒充蘇韻錦男朋友參加她媽媽的婚禮時,就曾應承阿婆,如果他們以後結了婚,一定會親口告訴老人,想到這裏,他無聲地握緊了蘇韻錦的手。

蘇韻錦拉著他在阿婆膝邊蹲下。

“阿婆,我是韻錦,我跟程錚一起來看您了。”

阿婆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張開無牙的嘴笑道:“韻錦,你來了,好像前段時間你媽媽還來過呢。”

“阿婆,我是程錚,您還記得我嗎?就是打日本人的那個?”程錚手伏在阿婆膝上,殷殷地問道。

阿婆擡頭想了很久,“打日本的,哦……你是我們家韻錦的小男朋友來著。”

“對,對。”程錚也不管阿婆能不能看見,拼命點頭。

蘇韻錦含笑看了程錚一眼,對阿婆說:“阿婆,我和程錚又在一起了。”

阿婆繼續擇菜,一副不以為怪的模樣,“你們不是一直在一起嗎?”

程錚和蘇韻錦俱是一楞,然後默默握緊對方的手,“是的,阿婆,您說得對……”

“想起我和你們太外公年輕的時候,總是吵吵鬧鬧的,一轉眼五十年過去了。如今,再也沒有人跟我鬥氣了……”

阿婆還在絮絮叨叨,太陽的暖意讓蘇韻錦有困意,她放心地將頭靠在程錚的肩膀上。

年輕的時候我們也曾走失,還好,兜兜轉轉,原來你還在這裏。

尾聲

郁華:

別來無恙。一年多不見,幾天前收到你的郵件,想起你說的利費伊河上的橋,還有南岸的都柏林堡,開始有些向往,能讓你決定長久留下來的地方,想必是很好的。

今天是周子翼和陳潔潔的兒子彌月,周家大擺筵席,我和程錚都去了。你的禮物—那個手鐲我已代為送到。孩子長得很漂亮,跟他父母一樣。程錚看了孩子很久,但他沒有伸手去抱。我知道他是顧及我的感受。我仍在配合醫生調理身體,不到最後就不能放棄希望。

那天你問我是不是感到遺憾,是的,我很遺憾。不知道老天是否能再給我一次機會。但如果註定這輩子我與孩子無緣,那也只能如此。幸而我還有他。

晚上卸妝時,程錚看到我戴著那對海藍寶的耳環,對我說:“真不能想象,當初我會和你分開那麽多年。”

我說,如果沒有中間那幾年,就沒有今天可以攜手到老的程錚和蘇韻錦。即便是今天的程錚遇見當年的蘇韻錦,不管多愛,只怕這段感情也不得善終,反之亦然。

對了,本來不想提的,今天晚宴上,周子翼看上去很高興,多喝了幾杯。我上洗手間的時候,看到他再走廊上看著手鐲發呆,見到我,他只問了一句話:“都柏林會不會下雪?”

我忽然想,如果現在的你初識周子翼,還會不會為他蹉跎那麽多年。你說羨慕我,不管什麽時候轉身,都有那個人在等我,而你轉身只看到自己的影子。其實我覺得,錯誤的時間遇到錯誤的人,等待也是徒勞。我用了四年才想明白這個道理,你比我聰明得多,想來也是懂的。如果回頭看不見他,不如向前看,畢竟都柏林的風光那麽好。

蘇韻錦

2007年8月

番外 斷腿王子

“這個故事的主角是一個王子……幹嗎這副表情?王子怎麽了?你們女人喜歡的童話故事裏不都有一個王子嗎?什麽?他的王國位置和家族淵源?這些重要嗎?編故事的人沒空寫這些細節,當然,也有可能是我忘了。重點是,這個王子高大、英俊、聰明……廢話,當然還富有。他心情好的時候騎白馬,心情不好的時候騎黑馬。笑什麽?聽故事呢,嚴肅點!這個王子還很有名,沒錯,就是和灰姑娘有一腿的那個。

“王子什麽都很好,唯獨有個缺陷,他斷了一條腿,摔的!騎馬兜風的時候光顧著偷瞄河邊洗衣服的灰姑娘,沒註意腳下。腿斷了以後,王子還想著灰姑娘,下決心要把她娶回家。他讓人照著灰姑娘腳的尺寸定做了一雙水晶鞋,故意挨家挨戶地讓全王國的未婚姑娘們試穿,再加上舞會、南瓜車的伎倆,還有仙女媒婆的幫忙,終於把灰姑娘領回了他的城堡。

“王子是個要面子的人,腿不好,更要站得筆直,從來不肯彎腰。他給灰姑娘打造那雙水晶鞋,也是為了兩人站在一起的時候他總能平視著灰姑娘的眼睛。灰姑娘個子有點矮,水晶鞋的鞋跟高,你懂的。灰姑娘住進城堡以後,很快厭煩了那雙水晶鞋,每天踮著腳尖太累,周圍的一切都讓她不快樂。可是王子從小生活在這裏,外面的世界同樣令他陌生,他害怕灰姑娘離開他的城堡,回到自己的世界,他拖著斷腿就再也追不上她。於是王子害怕了,他給城堡安裝了一道又一道門和鎖,越是這樣,灰姑娘越是想逃。在掙脫這個‘牢籠’的過程中,王子擁有的一切都成了過錯,包括他華麗的宮殿、習以為常的錦衣玉食,甚至他很少彎下的腰都成了灰姑娘厭棄的理由,對了,還有他的感情。所以,終於有一天她跑了出去,再也不肯回來……”

(靜默了一分鐘後)

“餵!我說了那麽一大通話,嘴都幹了。我們怎麽說也是有血緣關系的人,要不要這麽冷漠?!”

程錚用力地拍了一下吧臺,有些尷尬,更多的是氣憤。

章粵瞥了一眼他的手,敷衍地回答道:“你都斷了腿了,愛護一下你的手吧,別弄得四肢沒一處健全的。你不疼,我的吧臺還疼呢……所以,這個笑話……哦,不,這個故事是告訴我們要尊重殘障人士嗎?”

趕在程錚發火之前,章粵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半勸半哄地安撫著,“好了,姐跟你開玩笑的。我還能不懂你的意思?說出來心裏舒服點了吧。”

程錚煩躁地耙了耙頭頂的短發,說:“你說王子就活該遭人嫌棄?因為大家生活環境不一樣,灰姑娘就可以把別人的感情當作笑話,踩在腳下?這難道不是另一種偏見?不對,是歧視!真他媽不公平!”

章粵沒再搭話,繼續在程錚的肩上輕拍兩下以示讚許,順便對一旁憋著笑的酒保無奈地眨了眨眼睛。這幾年章粵習慣了程錚喝了幾杯酒後就朝她大吐苦水,他心中憋屈,她這個表姐做做垃圾桶也是應該的,何況今天是她先挑起的話頭。別看程錚平時在外一副什麽都無所謂、得不行的樣子,在她面前喝醉了哭鼻子也不是沒有過。只不過聽見有人痛訴血淚史還要標榜自己是“王子”,實在有點好笑。

“你今天這個版本挺特別的啊。嗯,怎麽形容呢……”章粵敲著下巴尋找合適的形容詞。

“文藝!”一直低頭擦杯子的酒保及時補位。

章粵對他投去一個讚許的眼神,不愧是她的員工。

“對,就是文藝!我都不習慣了。”章粵笑嘻嘻地對程錚說,“關鍵是這風格跟你不怎麽搭。”

“滾蛋!”程錚沒好氣地朝章粵和酒保亮出一個惡狠狠的表情,“今天你眼巴巴地叫我來,故意哪壺不開提哪壺,就是為了拿我尋開心!沒空搭理你們,我明天還有事,走了。”

章粵趕緊穩住他,笑道:“我還不知道你這幾天魂不守舍的是為什麽事?急什麽?該來的跑不了,姐會幫你。好一陣你都不來我這,陪我再聊會。王子就王子吧,說說‘斷腿’的梗是怎麽來的,把自己當傅紅雪了?”

程錚也沒繃住,笑罵了一句,自我解嘲道:“我就不該聽你的,喝多了讓你當笑話瞧。別笑了!其實是曉彤,你知道她平時閑著也愛寫寫東西什麽的,最近懷孕在家憋得慌,沒事就編些亂七八糟的故事,什麽王子、公主啊。我前天去看她,聽見她給肚子裏的小家夥講,我當時就說,這胎教太扯了。”

“分手了都還能讓前女友歌頌你的往事,今年的《感動中國》候選人裏怎麽沒你的名額?”章粵打趣道。

不甚明亮的光線下也能察覺程錚漲紅了臉,他愛面子地粉飾道:“她編得比我肉麻多了,不過沒辦法,我不能不讓人說真話吧?”

章粵被惡心著了,嫌棄道:“你這話怎麽不留著對蘇韻錦說呀?”

這會兒她倒也不怕程錚頓時黑下來的臉,抿了一口酒,道:“不讓提她?心裏嘴裏老掛著她的人不是你?現在她工作調回來了,跟姐姐說說你的打算,我好幫你鋪路呀!”

“誰稀罕!我……”程錚的話忽然斷了,視線死死鎖定在章粵酒吧的某個角落。

這呆子總算發現了。

章粵含笑也朝那處飛了一眼,然後示意酒保給程錚續上一杯,嘴裏輕輕哼唱道:“說曹操,曹操到,大家都有得熬……”

程錚的表情活脫脫一出好戲。章粵耐心等了好一會,才待得他返過神來。說來也是,蠢蠢欲動是一回事,猝不及防撞見了又是一回事。雖說心裏不是不心疼這個表弟,但是章粵必須承認,偶爾看看這個人前總是不可一世模樣的家夥郁悶的樣子,心裏還是有點小小的幸災樂禍。

“你早知道她在這裏,這就是你今天死活讓我過來喝一杯的原因?”程錚的聲音幹巴巴的。

“你說一句你不想見她,我保證下次不再多事。”章粵倒也幹脆,見程錚默然,又笑著補充道,“你要是想見她,我有得是辦法。”

“我見她有什麽稀奇,白天剛見過。看樣子,恐怕是她不想見我。”程錚話帶苦澀,也不費神遮掩,目光猶如膠著在遠處那人身上一般。

章粵恨鐵不成鋼,道:“也是,大老遠的出差在外非得眼巴巴地趕回來參加同學婚禮,還非拖上人家打算去產檢的曉彤,可別說是為了看新娘子去的。還有啊,別人前腳剛正式調動回來,你後腳就尋思著在她家樓上找房子。她的脾氣你還能不清楚?你越追,她就越躲。要動腦子,迂回戰術,懂不懂?!別一根筋地胡來!”

“行了,別說得你好像很有辦法。”程錚恨道,“當年要不是你們出餿主意,死活讓我冷著她,說什麽她遲早自己會回頭,結果呢?一冷就冷了四年。她是徹底冷下去了,你讓我怎麽辦?”

不提這事還好,程錚這麽一說,章粵難免有些訕訕的。這事她確實難以撇清關系。四年前程錚和蘇韻錦剛分手那會,章粵和程錚身邊的其他親朋一樣,初初聽聞消息,先是不信,後來得知蘇韻錦果真搬離了兩人的小窩,這才坐實了這件事。要知道程錚是會賭氣任性的人,蘇韻錦卻不是。她看似文弱內向,不輕易出聲,但說出口的話、做出來的事必然深思熟慮,鮮少回頭。

那陣子見程錚實在難過,章粵著實安慰了他好一陣。程錚放了狠話,這輩子再也不想和蘇韻錦有任何瓜葛,實際上不到一周便已生了悔意,想要找她回來。於是章粵和周子翼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說服程錚,說是在他和蘇韻錦的這段感情裏,他看似窮追猛打、占盡主動,實質上卻被動至極。他太急著付出,這些感情在蘇韻錦眼裏得來輕易,反是負擔。就算那次程錚勉強哄回了蘇韻錦,只要他在這份愛裏的不安全感和蘇韻錦的自卑依然存在,兩人以後還是會出問題,不如別急著挽回,冷她一陣,人都是這樣,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他們有感情基礎,蘇韻錦冷靜一段時間,遲早會回頭,只有等她想通了,程錚才有好日子過。

程錚別的方面挺聰明,唯獨感情上與白癡無異。那時候他已仿徨無助到極點,章粵和周子翼偏偏又是久經情場考驗的人,句句都說到點子上。他是受夠了自己永遠處在追逐的位置,憑什麽只能是他一次次去纏她、找她,蘇韻錦卻不能為他主動一次?哪怕一次也好。他便咬牙在心中以一個月為限,不動,不想,不管,屆時蘇韻錦若一倔到底,他再去想辦法。這是個讓他後悔至今的決定,他忘了她就像裹了一層冰的人,好不容易才焐熱了,這一放手,失了先機,再想尋回,她的內裏早已凍得堅硬如鐵,回天乏術。

章粵最大的內疚之處在於,程錚後來也心知肚明她當時的勸阻大半來自長輩的授意。程錚的母親,也就是章粵的姨母章晉茵始終認為蘇韻錦過分內斂與陰郁,並非程錚的佳配。兒子熱戀時,她做不出棒打鴛鴦的事,唯有祝福,但既然二人已分手,她心疼兒子,不願從小被人寵慣了的他在那個女孩面前患得患失,吃盡苦頭,才動了一點母親的私心,推了一把,希望兒子重新在一段沒那麽坎坷的感情裏收獲幸福。他們都沒料到程錚看似大大咧咧,對於感情竟執拗至此,少不得有幾分說不出口的悔不當初之意。好在程錚也並未遷怒,從不提及。

這幾年程錚的煎熬章粵也看在眼裏。早在他們分手將近一年的時候,章粵從丈夫沈居安處也得知了蘇韻錦的一些近況,她曾經借著程錚踢球時小腿脛骨舊傷覆發入院休養的由頭,輾轉向蘇韻錦透露過消息,並將程錚的病情做了適度誇張,希望她能來醫院看程錚一眼。蘇韻錦當時正好有探親假,人在本市,且她母親身體不適在做檢查,恰恰就與程錚同一所醫院,她整日陪護探視,卻並未動過移步骨科住院樓層的念頭。

後來章粵才得知,這樣的努力調合,程錚身邊的朋友,諸如周子翼,也並非沒有嘗試過。也正是這次同在一所醫院她仍拒絕探視,讓程錚僅存的一點期盼落空,明白她再無主動回心轉意的可能。出院後他嘗試過去交新的女朋友,這才有了與鄭曉彤那一段,然而這插曲仍然無疾而終。如今鄭曉彤另覓良人,連寶寶都有了,他倒好,依然孤家寡人,死心眼地等待轉機。

這次蘇韻錦從異地分公司調回本部的事,自打程錚得到消息伊始,他就下了最後一搏的決心。他等不了了,也不想再等。被動就被動吧,他愛得多一點又怎麽樣?他願意慌慌張張、吵吵鬧鬧,只要換回她還在身邊。

聽見程錚連這些舊賬都翻了出來,章粵哪會不知他是真的急眼了。她無奈道:“你別盡拿我撒氣。你說要找她家樓上的房子,我不是馬上讓人給你張羅了嗎?我在……”

章粵正掏心掏肺地說著,忽然聽見角落裏傳來輕微的騷動,好像有人起了摩擦,這在章粵看來是小事一樁,她做“左岸”老板娘這些年,什麽沒見識過?人倒下了大不了擡出去。可定睛細看鬧事的正主兒,這一下不留心也難,她飛快地看了一眼身邊的程錚,只見他沈著臉看著那處,一言不發。

蘇韻錦的頭發在往下滴水,找她麻煩的清秀少婦將杯裏的水潑了她一頭一臉。蘇韻錦並未反抗,至少從行動上看沒有。身處吧臺位置的人也不可能聽清她們爭執的內容。

章粵扭頭吩咐酒保:“找人去看看,別讓人鬧事。”

她本意是怕蘇韻錦在她的場子裏吃虧,不料程錚搖頭示意,“別過去,你們不要管。”他說著,自己腳下也不動分毫。

章粵玲瓏心竅,轉念一想便知他顧及蘇韻錦的感受,明知這裏是章粵的地盤,驚動熟人只會令蘇韻錦更加難堪。好在那邊的矛盾也沒有進一步激化,那少婦洩憤之後黯然離去,蘇韻錦一臉漠然地擦拭臉上水痕。

章粵有些感慨,時間果真可以改變很多人和事,蘇韻錦已不覆當初膽怯如兔的模樣,而曾經沖動起來不管不顧的程錚竟也學會了於細微處替人著想。

“那個女人是徐致衡老婆?”程錚問。

章粵見他臉色並不好看,打圓場道:“大概是吧……確切地說是前妻。這女人真不講道理。我聽說韻錦和她那個臺灣上司也沒什麽,就算有,也只是暧昧階段,你別往心裏去。”

她說完,發現程錚的情緒並未因此而有所好轉,笑著輕推他的肩膀,“別小氣!你還有過曉彤呢,就不許別人有點其他苗頭?趁它還只是苗頭,把它給掐了,才算你的本事!”

“你怎麽知道只是苗頭?”程錚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我說了我在韻錦跟前有人,消息靈通著呢,要不怎麽能把她往這裏哄?”章粵說,“所以我讓你別急,機會多得是,以後裏應外合,要再攻不下這座碉堡,那只能說你個人魅力有問題。”

程錚心想,難怪他總覺得蘇韻錦身邊那個小丫頭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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