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2章 開宴之前

關燈
◎雲乘月的猜測◎

那一冊專門繪制的小小圖畫書, 應該是送出去了。

但如泥牛入海,沒有任何回應。不知道是沒能送到對方手裏,還是幹脆被攔截了, 沒被看到。

雲乘月有些失望,卻並不氣餒。她已經經歷過太多失望, 早已學會把握當下。

她依然成天凝神、修覆,時不時也出去轉兩圈,看看有沒有需要自己出手的情況。

她能感覺到,有意無意, 飛魚衛對她的監控放松了。甚至於, 她不時接收到的【黃色情感】裏,分明有來自飛魚衛的部分。

如此一來, 需要重點防範的對象就只剩三清閣,不過他們多是做事生澀的富家子,也就能賣賣護身蟬, 有需要了就跟著到處跑跑、威嚇民眾, 對照天教眾人沒有大的影響。

因此,杜敏他們的行動也更加自如。他們的發展速度遠不如外地,卻很穩打穩紮,加上洛小孟等“外地來的名醫”幫忙,很救了一些人。

白玉京的大部分居民都沒發現,最近往來的商隊、車隊少了許多,更不會知道,城北那許多一等一的富貴人家, 都悄悄分了一部分族人、財富出城。

風暴將至, 哪裏都在做準備, 唯有風暴中心的這群居民們安居樂業、快快活活, 什麽都不知道,什麽準備也沒做,還熱情地過了新年,又翹首期盼月中的梅江宴。

雲乘月也在為此做著準備。

一月立春剛過,她的小院迎來了一位客人。

“雲乘月,我可能沒辦法和你去梅江宴了。”

院門一關,雲乘月才給客人倒了一杯茶水,就聽見這麽一句有些可憐的話。她詫異擡頭:“你什麽時候要跟我一起去梅江宴了?你不是自己去嗎?”

“……我就是在說,我可能去不了梅江宴了!”

莊清曦煩躁地砸了一下桌面。對世家子來說,這是個有些太粗暴的舉動,但她氣悶地坐著,完全沒發現自己的“不合規矩”。

雲乘月聳聳肩,推給她一碟點心:“吃點甜的,心情好點。怎麽回事?”

“……行,謝謝。”

莊清曦深呼吸幾下。她拈起碟子裏的酥糖,細細嚼了、咽了,又喝下一口茶水,徐徐吐出一口氣。

她恢覆了風度,說:“我要離京。”

“唔……”

“你好像不意外?” 她覷著雲乘月的神色,帶著幾分試探,“我聽說陸瑩的家人早就已經走了,是不是?”

雲乘月露出微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莊清曦卻已經得到了答案。她嘆了口氣,又露出那種煩躁的神情:“我小叔叔也走了。他本來不想走,是被大伯父趕走的。現在輪到我了。可……可我想參加梅江宴。”

雲乘月啜著茶水,好一會兒才擡眼:“你究竟想說什麽?”

莊清曦怔楞片刻,語出驚人:“你能不能偷偷帶上我?”

雲乘月差點被一口茶水嗆住:“你說什麽?”

“沒有請帖,很難通過梅江宴的檢查。”莊清曦解釋道,“你有請帖,而且只有一個人,如果你多帶一個人,說是侍女,他們肯定不會懷疑。”

雲乘月慢吞吞道:“他們應該知道,我從來沒有侍女。”

“那怎麽辦?”莊清曦煩躁地問。

雲乘月悠然道:“這又不是我該操心的問題。”

“你……”

“不過,如果你告訴我你為什麽這麽想去梅江宴,我也許會考慮幫你。”

莊清曦遲疑了。但她沒有猶豫太久,就點頭說:“好,反正你總會知道。”

“雲乘月,你曾說讓我們遠離護身蟬,我阿娘當時同意了,所以我才照辦。可上個月月末……阿娘是掛著一只金蟬回來的。”

雲乘月放下茶杯:“然後呢?”

“然後……阿娘忽然突破,成了第四境修士,很快又到了第四境中階。”莊清曦忍不住流露擔憂之色。

雲乘月的目光在她面上掃了一圈,口中淡淡道:“修為提升是好事,你不為她高興?”

“事出反常必有妖,這般淺顯的道理,誰會不明白?”莊清曦有些氣惱,以為雲乘月在諷刺自己,“阿娘在第三境待了很久,不管如何努力都……都沒有太大進益。可忽然之間,她就成了第四境修士,又忽然之間,她就有了第四境中階修為,說和那只金蟬沒關系我都不信。”

“難道是被太清令選召?”

“可不可能啊,太清令明明取消一段時間了,阿娘從哪裏去找太清令?總不能是太……”

莊清曦忽然閉嘴。

雲乘月盯著她:“太什麽?”

莊清曦神色不自然:“沒,沒什麽……”

“太子?”雲乘月挑起眉。

莊清曦還是不說話。

“你不承認也沒用,我那天可是看見她和太子在一起了。”雲乘月說得風輕雲淡,“看來,這段時間你娘都和太子在一起,是吧?”

“別告訴我……你大伯父甚至打起了讓你娘當太子妃的主意?”

“……那又有什麽不行?!”莊清曦也不隱瞞了,憤憤道,“原本我娘就該和太子定親,原本我娘就該是太子妃!是你娘偷走了她的人生!她委屈了這麽多年,就算真的和太子成親,又怎麽了?”

雲乘月問:“你覺得這是好事?”

莊清曦想說“是”,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來。是好事嗎?她想起娘親的模樣,想起她永遠一襲白衣的身影,想起她坐在幽靜的院子裏畫畫、寫字,總是淒冷孤單。

府上許多下人都偷偷同情她,說她是被那個假小姐的陰影壓得喘不過氣,這話聽得多了,莊清曦也就越來越憤憤不平。可有時候,當她靜下心神,依偎在娘親身邊,看她文文靜靜地做著那些事的時候,她忽然又覺得,娘可能是享受這種孤單的。

那樣的娘親,真的會忽然想要嫁給太子嗎?

她從來沒有聽娘親提起過太子,更別說任何懷念或者失落……

可娘親為什麽突然又去伴隨太子左右?甚至一宿宿的不回家。她擔心娘親,去找過大伯父,大伯父卻讓她不要管,看起來還很有些高興、得意的樣子。她就知道,大伯父是真的希望府上出個太子妃。

莊清曦怔怔地坐著。

雲乘月也在沈思:莊懷星忽然被太清令拔擢修為,是它有意安排嗎?

可這樣有什麽好處?想來想去都想不到。

還是說……她是主動謀求的?

雲乘月立即問:“莊清曦,依你看,是你娘主動去找太子的,還是太子主動找她的?”

“當然是太子殿下主動……”

莊清曦的聲音漸漸小下去,最後不情不願地說:“先是有一天,太子殿下來府裏赴宴,很高興的樣子,喝了不少酒,還喝醉了。娘正好在旁邊,就去照顧殿下,照顧了……照顧了挺長時間。後來,娘又寄了一封信出去。再之後,就……”

所謂“照顧了很長時間”,恐怕是“照顧了一晚”的委婉說法。

“是有些怪。”雲乘月喃喃道,忽然想到什麽,“莊清曦,我想問你個問題,我們兩個人的母親,關系果真很差嗎?”

“……什麽意思?”

“你娘果真很恨我娘?”

“那還有假?”莊清曦驚詫起來,“我小時候聽見過好幾次,娘說她最恨的人就是宋幼薇,長大了倒是沒怎麽聽過。但娘深恨宋幼薇,我不止一次見過她畫那人的畫像,再用剪刀剪個粉碎。”

那是真的很恨了。雲乘月若有所思:“那你覺得,她是因為我娘搶了她的人生,才這般恨她嗎?”

“不然還能為了什麽?”莊清曦不以為然。

為了什麽?

三十年前。真假血脈。婚約。天賦差距。性格差異。還有……奉劍女官身死案?

雲乘月冷不丁問:“莊清曦,你父親是什麽時候過世的?”

“……你這人好沒禮數,哪有這樣問的?”莊清曦瞠目結舌了一會兒,才猶豫道,“我沒什麽印象,聽說是我出生不久,父親就不在了。”

“那你母親是什麽時候開始服喪的?”

“我娘沒服喪……”莊清曦聲音又小下去,“至少娘從沒說過自己在服喪。你要問時間,應當就是我爹不在後吧?”

“你覺得你娘很懷念你爹麽?”

“這……”

莊清曦憋住了。娘親從沒提過爹,一次都沒有。

雲乘月站起身:“這樣罷,你回去查一查,你娘是什麽時候開始服喪的。如果你查明白了,我就答應帶你去梅江宴。不過先說好,這次梅江宴可能很危險,你要好好考慮。”

“果然要出什麽事?”莊清曦猛然站起,喃喃道,“我就猜到,我就猜到……既然這樣,我更加不能讓我娘一個人去梅江宴!”

“你娘果然要去?”雲乘月神情怪異起來,“那我還真的有個荒謬的、沒有根據的猜想了……”

送走莊清曦後,雲乘月拿出通訊玉簡,找到一個人名。

[莊夜,你盡量幫我查一個人……不,應該不算什麽麻煩的人,只是時間有些久。三十年前的一個奉劍女官,曾經在莊府住過一段時間,後來據說被我娘殺了的那一個……]

莊夜是個能幹人物。幾天之後,結果就悄悄送到雲乘月手中。

再過幾天,莊清曦的回覆也來了:“我不是很能確定,可我娘仿佛不是在我爹去世後穿的白,而是三十年前……也就是宋幼薇出走京城之後。”

雲乘月基本確定了。

她將傳訊的特殊用紙舉起來,讓陽光透過密密麻麻的字跡。在陽光的照射下,紙張忽然燃燒起來,最後在她手裏化為極細的灰塵,落在地面上,沒有絲毫蹤跡。

“也是可憐人。”她倚在窗邊,自言自語。

“——誰是可憐人?”

薛無晦推門進來。他當然還是“白澤”的樣子,面容平淡到模糊,只眼睛又黑又亮。他背著一個醫藥箱,一走進院子裏,就帶來一股淡淡的藥味。

“白澤大夫回來了?”雲乘月笑了,“今天這麽早,孩子們也肯放你回來?”

“請了半天假。”他放下藥箱,在院子裏坐下,面無表情,“再說,藥用完了,洛小孟才要去拿貨。”

薛無晦目前的身份,是某家醫館請來的大夫,最善給小兒治病,忙得成天早出晚歸。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冷冷淡淡的樣子,許多大人一見就怕,可孩子們總喜歡往他跟前湊,一個個都變得乖乖的,最多拉著他衣角說“要白大夫餵糖”,然後在屁股上挨大人一巴掌,罵他們“沒禮貌,白大夫是給你看病的,不是給你買糖的”。

但薛無晦的藥箱裏到底是裝滿了糖果,是很便宜的小小的糖塊。雲乘月去看過他,他坐在醫館裏,總是冷著臉,飛快地看病、開藥,在喊“下一個”的時候,又飛快地給孩子們嘴裏塞一顆小小的甜滋滋的糖。

大人們就很不好意思,又很感激地帶著孩子離開了。

來看病的孩子裏,有一些是護身蟬的受害者,也有一些是單純的生病。但不管哪一種,都很容易哇哇大哭,吵得人耳朵生疼,連他們爹娘都煩。可薛無晦還是那麽端坐著,冷淡得不容動搖,說話語速都不曾變化。像個定孩神針。

雲乘月很佩服他。她自問是受不了耳邊那麽點大的孩子吵吵的,她會頭疼。

“前幾天,我讓莊清曦查的事情……”

她將結果告訴了他。

薛無晦也露出驚訝之色:“這麽說……”

“不無可能。”雲乘月說,“不過,她到底想要做什麽?”

“先別管她,顧好我們自己。”薛無晦倒是全不在意,“我們再來說說梅江宴的事,你在場內,行事須萬分小心,我會在場外做好其他布置……”

……

梅江宴舉行的那一天清晨,也有人倚在窗邊,喃喃自語:“我究竟能做到什麽?”

這句話無人聽見,無人回答。

時間只是順利地來到了宴會將開之時。

風還冷,雪還下,陽光卻帶上了明媚之意,空氣也通透許多。

梅江宴在京郊舉行,就在蜿蜒而過的江邊。江畔梅林綿延,白的、粉的、紅的交織成雲,落英紛紛,芳菲處處。據說其中還有百千年的古梅樹,守護京城至今,依舊年年春色動人。

為了這次梅江宴,季雙錦從一月初就進入了忙碌狀態,有時飯都顧不上吃。作為三清閣的官員,他們要清查環境、排除危險,確保最近頻發的“半死靈鬧事”事件不對梅江宴產生任何影響。

但是季雙錦忙得很高興。

自從上個月與雲乘月一戰,她就像突破了什麽瓶頸,短短一月內,她就觀想出了一枚新的書文——醉,修為也突破到了第四境初階。

第四境——她從沒想過,自己能在三十歲之前達到這個境界!

季雙錦很高興,加上阿蘇徹底康覆,每天很精神地跟在她身邊,她就更加高興。她也因而愈發篤定:朝廷和護身蟬都沒有問題,是雲乘月被邪祟蠱惑,走上歧路。

如果能把乘月拉回來……

雖有這個念頭,季雙錦卻不知道具體該怎麽做。因為太忙,她甚至沒有思考的時間。

僅有的一點空閑裏,她又忙著研究新得到的“醉”字。這枚書文非常特別,筆畫飄忽、光澤閃爍,仿佛一壇美酒,散發著醉人的醇香,輕易就能動搖人的神智。

季雙錦有些驚奇:自己竟然能領悟出這樣的書文?她很少喝酒,平時頂多喝一些甜甜的米酒,從不知道那些辣口的酒有什麽好喝的。

除了意趣之外,這枚“醉”字的法度也有所不同。

她自己以前的書文,“禮”、“悅”、“冰”、“火”都是秀麗端方的楷體,一筆一劃皆從定式,宛如大家閨秀。

可這枚“醉”字,卻是一枚風格狂放的草書,其形飄飛奔放,好似一人醉裏挑燈看劍,月下舉杯邀舞。

總覺得,和她有點格格不入……

不過,自己的書文,怎麽會和自己格格不入?真要是格格不入,那根本觀想不出來。

季雙錦失笑:她一定是太過忙碌,都忙傻了。

“雙錦。”

她連忙收起書文,回過身,同時解釋:“我沒偷懶,我是來檢查陣法邊緣……”

來人忍俊不禁:“我可不是來抓你偷懶的。”

樂水一臉的笑,又側過臉低低咳了兩聲。

在今天這樣正式的場合,他到底也穿上了暗紅色官袍,卻又披了一身圍鑲貂毛的披風。他人本就不算高,這樣披風一裹,愈發有點壓個子——可說不定也不是衣服的緣故,而是因為他臉色蒼白、神情疲憊,身軀仿佛也佝僂了些。

季雙錦擔憂道:“樂公子,你風寒怎麽還沒好?這都十來天了吧……”

“無事,無事。”樂水擺擺手,娃娃臉笑瞇瞇的,還是那麽親和討喜,“我這人從小到大就這樣,多年不生病,一生病就勢頭兇猛,等病氣一過,就又會好端端許多年。”

病得很兇的孩子……

季雙錦腦海中閃過了一些模糊的畫面。依稀是童年時代的下雨天,老舊又巨大的屋宅,飛著灰塵的陽光,還有床榻上病得昏昏沈沈的孩子。她跽坐在窗邊,對著一本翻開的書,一字一句地念著什麽……

“樂公子兒時是不是也病過一場?”一不留神,話就沖動出口。季雙錦說完,又有些後悔,不是決定了什麽都不問嗎?

樂水望著她。他眼神明亮,仿佛看穿了她內心的懊悔,於是他什麽都沒說,只是神情更溫柔了些。

他帶著笑,輕聲說:“走吧,該去巡察別的地方了。”

季雙錦張張口,到底只是無言點頭。她對著旁邊一招手,那頭的阿蘇就小跑過來,很高興地跟在了她身邊。阿蘇總是這樣,溫順、聽話又忠誠。

梅江宴快要開始了,江邊五彩的帷幕是早就拉好,在陽光下恣意舒展。各色的貴人的車駕遠遠停著,上頭的車夫和馬兒依在一起,也向這邊投來欣羨的目光。

更遠的地方,百姓們也出城來了。他們自然不在受邀之列,可梅江宴講究與民同樂,並不霸占所有地方。在行禁距離之外,庶民們,也可穿上合乎規矩的好衣服,帶上家人,在草地上鋪展食物,表演逗趣,又遠遠欣賞貴人們的奢華。

平安喜樂,如盛開的梅花一般綿延無盡。

季雙錦非常喜歡這樣的場景,她簡直沈醉其中。她心想:這樣繁華和睦的景象,都是陛下勤政愛民,也是我們辛苦奔波,才得來的。

她從未像此刻這樣,生出對三清閣官員身份的自豪。這樣的盛世誰能作假?誰又會因為杞人憂天就毀了這樣的盛世!絕無可能。

直到一陣喧嘩打斷了她的沈醉,將她拉回現實。

——“此處乃貴人所在,你二人形單影只、衣著寒酸,如何敢冒充世家官吏!”

——“有請帖?有請帖又如何,我看你這請帖,必定是偷的!”

——“來人,將她們拿下!”

幾名暗綠官袍的三清閣官員,圍在一處嚷嚷著,兇神惡煞得很。其餘人知道他們最近受皇帝青睞,也紛紛避開,不願多事。

如此,就只剩被他們針對的兩名女子站在原地,孤立無援,看上去好不可憐。要說穿著打扮,她們確實一身簡素,只有些單薄的色彩,連個花紋也沒有。有一個還好些,釵環俱全,另一個連首飾都沒有,只腰中兩把長劍凜凜不凡。

面對氣勢洶洶沖上來的官吏們,那寒酸的女修偏了偏頭。

“哎呀,忘記打扮了。”

雲乘月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