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5章 人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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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沂州◎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很平靜, 雲乘月按部就班,不緊不慢地過著。

她讓王夫子那邊幫忙制作假的梅花簪,因為明光書院有天工大道的公輸夫子, 有她在,仿制一只梅花簪簡直手到擒來, 再結合雲乘月的生機靈氣,贗品和真品可以說沒有任何差別。

至於薛暗托付她的事,她打算交給杜敏來辦。

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一樁事情需要了結。

“……教主!”

杜敏假裝登門拜訪, 一閉門就匆匆行禮。她到底是官家女兒, 一旦認定雲乘月,哪怕妥協不自稱“屬下”, 也還是堅持行禮。

雲乘月點點頭:“今天叫你過來,是有兩件很重要的事。”

杜敏立即肅然:“教主盡管吩咐。”

她仍是一襲樸素勁裝,面頰更消瘦了一些, 也顯得更堅毅、幹練, 不過袖口沾著的一點蛋液痕跡,又顯出柔軟的生活氣息。雲乘月記得,杜敏每天出門前都會為祖母做好早餐。她見過杜敏和祖母說話,溫言細語,十分體貼。

雲乘月有些憐惜她,便放柔聲音:“杜敏,我想先知道,你對死靈是怎麽看的?”

“……死靈?”

杜敏楞了楞, 暗暗琢磨這話的意思, 斟酌片刻才回答:“這個……我只知道, 現在朝廷借著‘抓捕死靈和半死靈’的名頭, 坑害無辜百姓性命。”

這個回答反正不出錯。

雲乘月失笑:“你不用這麽緊張,我是想問……嗯,假如杜大人變成了死靈,卻保有神智,你想不想再見他一面?”

“我爹……死靈?”杜敏喃喃一句,神情黯淡,“別說他保有神智了,哪怕他神智全失,我,我也是想再見他一面的。不瞞教主,我曾偷偷試過招魂,卻一無所獲,大約是我修為太低……”

說著,她忙側過身去,按了按眼睛。

雲乘月見狀,心裏有了數。她托出飛舟。飛舟落地,由小而大,發出盈盈之光。

“杜大人,出來吧。”她說。

飛舟門開,一道虛化的人影急急奔出。

“敏敏!”

“……爹?!”

杜敏猛一扭頭,險些將脖子給擰了。可她顧不得許多,只是滿面震驚,一時竟不敢上前,只呆呆站在原地,眼角還掛著淚珠。

杜大人和生前一模一樣,一張圓胖的臉滿是激動,一副想要哭出來的樣子,可因為死靈沒有眼淚,他只能使勁皺起臉,模樣變得有點滑稽。

可杜敏一點都不想笑。她猶不敢信,只是又呆呆地喚了一聲:“爹?”

“敏敏,我的乖女兒!”杜尚德往前奔了兩步,低頭看看自己虛化的身影,想起自己已然身死,又趕快後退兩步,連連囑咐,“哎,你還是不要過來了,爹現在是死靈,渾身死氣,不吉利,可不能讓你沾上……”

這樣絮絮叨叨、關切不已的模樣,果真是爹!

杜敏突然號啕一聲,大步上前。

“爹,爹爹!”

她伸出雙手想要擁抱杜大人,卻只抱了個空。她一時呆住,杜大人也呆住,片刻後杜敏更加痛哭起來。

杜尚德擡起手,虛虛地放在她肩上,假裝自己還能觸碰親人,不停安慰:“敏敏乖,不哭不哭,爹在呢,爹這不是在嗎……”

“爹,爹,女兒不孝,女兒都、都沒能趕來看您最後一面……”

“哪有的事?爹的敏敏最乖,最孝順,這不是見著了嗎?”

杜敏卻越哭越兇,淚落如雨,哽咽著呼喚親人。待她哭夠了,兩人又相互敘說這段時間的經歷,各自都被對方嚇了一跳,又分外感慨。

“教主……杜敏多謝教主!”

杜敏忽然轉過身,跪在地上,重重給雲乘月磕了個頭。後者正在翻找東西,被嚇了一跳,連忙把她扶起來。

杜敏頂著額頭的紅印,還有兩只紅腫的眼睛,哽咽道:“教主救了我,還救了我爹,如果不是教主,我一輩子都不知道爹是誰害的,也無法再次相見。”

“從今往後,杜敏這條命就是教主的,教主但有吩咐,杜敏無敢不盡心盡力,勢必辦妥!”

杜尚德也在一旁連連點頭:“是該如此,是該如此!”

雲乘月緩緩眨了一下眼,才消化掉這番沈甸甸的忠心表態。

“啊,我很感謝,但不必如此。”她說。

“……教主?”

“我可不是那種挾恩圖報的人啊。”她笑起來,看著兩人有些茫然的目光,“杜敏,我們的教義是什麽,你還記得嗎?”

“照徹長夜,重開天日。我為人人,人人為我。”杜敏很順暢地答了上來。

“不錯。今日我幫你、幫杜大人,是因為我們有共同的敵人,也是因為過去我曾受過別人的恩惠。”她說,“如果你們感激我,就和我一起,殺了罪魁禍首,並且不忘幫助其他身處困境的人。”

“至於你們的命……”

她沖杜敏一眨眼,笑道:“自己的命,可要好好珍惜,不是嗎?”

“教主……”

杜敏心中感動,卻不再爭論,只是重重點頭,心想:教主人品高潔,我卻是更加不能辜負她!

她看一眼父親。父女二人自有默契,都明白對方心中所想,必定和自己一樣。有恩必報,這才是他們的信念所在。

此時,雲乘月再拿出一樣東西。這是一具木色偶人,做得十分精巧,不過沒有五官。

她囑咐道:“這是一具棲魂傀儡,我已經註入生機,可以供魂魄附身,附身後行止如常。”

“行止如常?”杜尚德一呆。

雲乘月解釋:“大致與活人無異,能夠被人看見,能夠觸碰人和物品,而且五感俱全——就是沒那麽精細。”這傀儡是參考薛無晦的棲魂傀儡所制,也是樂陶等人所用的傀儡。

她還在解釋這具傀儡的缺陷,杜尚德卻是分外震撼。

“果真?這,這,我……”

雲乘月見他結巴,思考了片刻,體貼道:“當然,白玉京中認識杜大人的人不少,傀儡需要變

化為其他人的模樣。杜大人暫時不能以本來的樣子回魂,抱歉。”

“……這哪裏是需要道歉的事!”

杜大人總算喊了出來,滿臉的驚喜和感激,又帶著幾分慚愧:“這,這,教主於我恩同再造,萬萬不可再叫我‘杜大人’!我哪裏承擔得起?只管直接稱我‘尚德’即可。”

雲乘月說:“也好。”

再看杜敏,已是小心翼翼將傀儡扶了起來,整張臉都亮堂不少。

等杜尚德穿好傀儡,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女兒的頭,杜敏又忍不住哭了出來。

杜尚德又念叨:“要回去看娘……不,不,還是偷偷看才行,不能讓她老人家發現。娘是個藏不住事的。還有悅兒,悅兒怎麽樣了?”

杜悅就是他的長女,嫁給徐家子為婦的那一位。聽見這話,杜敏喜色減淡,好一會兒才勉強道:“姐姐是個糊塗的……爹,我回頭再跟您細說。”

她轉向雲乘月,行禮道:“教主此前說,有兩件事要告訴我,爹的事是其一,不知其二是?”

“其二,就是這個。”

雲乘月拿出兩枚粉金色的扁圓形晶石。

“這是新的信物,只有教中骨幹才能拿到,務必隨身佩帶。”她叮囑道,“其中記載了重大秘密,看之前必須先發道心誓,絕不外傳。”

二人依言照辦。

而後,雲乘月才將信物分別給予杜家父女。他們各自探入神識,臉色都是慢慢變了。

“這麽說……”

“這滿城的人……不,這全天下的人?”

雲乘月淡淡道:“如果讓它成功,只有少數人能活下去,而且只能成為神鬼仆從。若是與它搏命,與神鬼搏命,尚有一線生機。”

杜家父女對視一眼,齊齊肅然。

“如此,全憑教主吩咐!”

雲乘月頷首:“杜敏,我給你一批新的信物,你拿回去,帶給牛小禾他們。同時,白玉京中若有人將護身蟬埋在門口,求助照天教,你們也繼續幫忙清理。”

“之後,我會給你們一個名單,上面記載的人,你們要一一走訪,並使用信物凈化。”

“然後……對了,這件事讓牛小禾去辦吧。是去三清閣分批采購一批護身蟬,大約要兩千枚。分批次采購。采購好之後送到我這裏,其餘就不用管了。”

“尚德,你在工部做事多年,我需要你提供各地星祠的修繕情況,尤其是對應的守護陣法變遷,必要時最好親自前去各地察看。這很重要,關系到此戰成敗和無數人性命。”

杜尚德沒想到自己原來很重要,當即一凜,油然而生一種重大的使命感,立即嚴肅道:“既如此,我不回家了,這就開始查探、繪圖!”

雲乘月擺擺手:“你還是先回去看看家人,也和杜敏說說話。我們不至於這樣壓榨教眾,該體恤還是要體恤。”

杜家父女認真記下,再次道謝,而後告辭。

送別他們,雲乘月伸了個懶腰。

這時,她忽然有所感應,於是放出“夢”字。

瑰麗霞光飄散,“夢”字盈盈而落,倏然化為人形,正與雲乘月一模一樣,好似照鏡子。所不同是,“夢”字化出的人形更加天真。

它正轉著眼珠,有點忸忸怩怩的,好像想對雲乘月說什麽。

“剛才看主人在忙,沒有好意思打擾。”它說話也變忸怩了,小姑娘似的,身體還扭來扭去,“我,我有東西想給主人看看。”

雲乘月頭回見它這樣,有些驚訝:“怎麽了,你想給我看什麽?”

“先,先說好。我偷偷用了主人的筆墨紙張,能不能不生氣?”它還是扭來扭去。

雲乘月噗嗤一笑:“多大點事,你愛用就用。我叫你幫忙看家,可不是讓你坐牢,你怎麽舒服怎麽來。還有,別用我的臉這麽扭來扭去,我感覺很奇怪。”

“用人家的時候,就不嫌人家頂著主人的臉了……”

“夢”字一撅嘴,搖身一變,變回了那枚流光璀璨的書文。它飛回屋中,從屋裏抱了一疊紙出來,往雲乘月懷裏塞。

——看看看!

它傳達出了這樣炫耀的、期待誇獎的意思。

“這是什麽?”雲乘月開始翻,越看越驚訝,“你畫的……故事?”

——照天教的故事!照天大俠重開天日,照徹長夜行俠仗義!我覺得比外頭的話本好看,比大部分都好看!

“夢”字擡頭挺胸,顯然很自豪。

它畫了很不少,畫工相當妙,線條生動簡潔,各色人物仿佛能從紙上活過來。雲乘月也略學過點丹青,因此更能體會“夢”字畫得有多好。

“……實在厲害。”

她快速翻完,還戀戀不舍地又翻回去,重新欣賞了一次上色彩頁——這幾張畫得格外精美。

“不過,小夢,”她語氣嚴肅起來,“你怎麽會想到畫這些?”

——怎麽想到?

“夢”字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揚起筆畫,手舞足蹈地表達了一番。

——因為喜歡話本!喜歡說書玉簡!但是,更喜歡畫畫!

“喜歡……”雲乘月沈吟道,“那,也許我有一個任務,可以交給你。你願不願意?”

——唔?

“夢”字疑惑起來。

雲乘月輕輕一戳它,說:“小夢,你聽說過‘宣傳畫’嗎?”

“夢”字乖巧搖頭。

雲乘月珍惜地撫摸著這疊連環畫,輕聲說:“所謂宣傳畫,就是拿來宣揚我們的主張,好讓更多人知道我們、相信我們的東西。我原本想做一些小冊子,可有你在,那當然是妙趣橫生的圖畫故事最合適。”

“小夢,你畫的故事大有用處!”

“夢”字很驚訝,還有些羞澀:只是隨手塗鴉,真的有大用處?

“當然,可別小看故事的威力。這東西看似輕薄,實則至關重要,因為它關系著人類最神秘的力量——情感的力量。”

“夢”字一聽,登時興奮起來:那我要畫多少?

雲乘月沈吟道:“越多越好……我們去請公輸夫子做一套專門的印刷工具,免得太勞累你。你的任務就是以‘照天大俠’為主題,畫多多的故事,然後交給我審核,怎麽樣?”

“夢”字爽快地點了點頭“頭”,又比劃了一下。

——那我可以得到什麽好處?

雲乘月失笑:“你想要什麽?”

這個嘛……

“夢”字思考了一會兒,突然激動地連連比劃起來。

——想要一具棲魂傀儡,想要當個人!要有自己的樣子,自己的名字,可以握筆畫畫,還可以署名……如果有人喜歡故事,還可以和那個人交流!

書文想當個人?雲乘月有些吃驚,不過轉念一想,這也很正常。“夢”字總是待在識海裏,其他書文又沒有靈智,它平時不是修煉就是睡覺,想必寂寞了很久。

這樣一想,雲乘月愧疚起來,覺得自己應該早點想到。

“好,我答應你。我這就讓薛無晦再做一具傀儡,你先用著。等今後材料再充足一些,就給你做一具更厲害的棲魂傀儡,和薛無晦那具一樣,好不好?”她柔聲說。

“夢”字一聽,高興極了,甚至在半空跳了一支舞。

然後,它翻了一個跟鬥,再度化為雲乘月的模樣,沖過來使勁抱了她一下,再扭身旋風般沖進了房間。

“畫畫!畫畫!”

它快樂地喊道,還在屋裏蹦跳了兩下。

雲乘月笑道:“加把勁,也記得要好好休息。”

“畫畫!”

……

西南,沂州。

沂州西、北、東三面環山,南方臨海,自古就有隱隱獨立於世、自成天地的架勢。曾經,這裏是江家的封地,江家一時顯赫,有“江半王”之稱。

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現在,江家早已沒落,血脈散入民間,再也捏不起來。

天下十三州,沂州是最難統領的一個地方。這裏多山丘、河川,地勢起伏而破碎,隨著時光荏苒,這裏漸漸形成世家分割、盜匪林立的局面,至於朝廷派來的州牧?不死在任上,就算成功。

目前,沂州最大的勢力是洧川何家,朝廷下達的政令,一概都由何家傳達、執行。

何家有數萬修士,部曲數不勝數,還坐擁宅院無數,在沂州只手遮天。對生活在這裏的人來說,何家甚至比皇帝更令人敬畏。

這樣強大的勢力,就是江桃的仇家。

此時,她埋伏在草叢裏,兩只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屋宅,用極為緩慢的頻率眨動著。一只蜘蛛垂下,悠然在她頭頂結網;一堆螞蟻背著食物,在她手邊有序經過。

她一動不動,大自然也一動不動。她已經和環境渾然一體。

這是刺客的必備素質。

十天前,她的親妹妹被擄掠進了這棟宅子,名義是“疑似半死靈,務必嚴查”。

——呸!

什麽半死靈、死靈的,都是騙人的鬼話!只是因為她們不願意花錢購買那八十兩一只的破蟬,妹妹就被指認為半死靈。而這棟宅子的主人,何秾,一直垂涎她妹妹的美色,便借著這由頭帶走了她!

她那可憐的鄰居不也如此?小門小戶,哪裏來的八十兩銀子去買沒用的破蟬,結果就被仇家舉報,一家子都被扔進大佬,家破人亡。

死靈,蟬……都是何家搜刮錢財的借口!不是第一回 了!沂州沒人相信這東西,可迫於何家淫威,大部分人還是選擇了屈服。

而江家姐妹就是不願屈服的少數人。她們雖然家境窘迫,卻記得自己先祖曾何等榮耀,不願墮了先祖臉面。

也因而,有此一劫。

何家實在可恨……

江桃是個優秀的修士,早早觀想出了“匿”字和“刺”字書文。她想給妹妹一個更好的生活,每每起早貪黑,修煉、打獵,所以經常不在家。妹妹先天不足,難以修煉,卻是個善良勤勞的人,操持家務,把緊巴的日子也捋得清清爽爽。

一想到那樣的妹妹,竟然已經落入何秾那老色鬼手裏十天……

江桃真恨自己,為什麽會誤入深山老林,為什麽會無意闖入古代遺跡,因而被困住好幾天?如果她一直在家,妹妹是不是就不會遭難?

她勢必要奪回妹妹。

雖然,何家的強大讓她有些絕望……

光是查到這處宅子,就花費了她不少心血。何家還豢養了不少修士,主動或被動地給她帶來不少麻煩,江桃真是千辛萬苦,才盡量無聲無息地放倒他們,得以最終埋伏在這裏。

她在等,等一個潛入的機會。或者,等一個何秾出行,刺殺他的機會。如果妹妹已經不幸……那何秾這個狗東西,也決不許活!

江桃耐心地等待著。方圓千裏,她都是最優秀的獵手,無論心中如何恨得滴血,氣息也穩如泰山。

根據她查到的消息,今天是個大日子,是何家舉辦新年宴會的日子,沂州大小世家都會到來。江桃甚至發現了州牧的車駕。哼,朝廷果然庇護何家,真是沆瀣一氣,都不是好人!

可惜她來得晚了,不然或許可以趁亂混進去。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何秾沒有出現。可惜。

天色暗了,風裏冷了。江桃還是一動不動。

——咚咚咚!

鼓聲!

江桃精神一振。開始了嗎?據說何家的新年宴會會燃放大量煙花,聲色巨大,是個潛入的好機會。

她悄然調動力量,活動已經僵硬的肢體;溫熱的血液流動,也將她的感官進一步放大。她等待著。

——砰!

明亮的光束在夜空炸開!

江桃不及細想,已然一躍而起。她要趁著這個喧囂的瞬間,進入這座看守森嚴的何家堡壘!

她動作如此之快,因而,當她已經閃電般奔襲到何家院墻之下,才發現不對勁。

只有一聲炸開的聲音,而且那光……不是煙火!分明是通訊用的照明法術!

江桃微微一楞。怎麽回事?要不要退?

就在此時——

——砰!

大門轟然洞開。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飄蕩出來。

江桃飛快奪了起來,偷眼去看。只見那宅子裏頭燈火通明,照出無數張慘白的人臉。許許多多衣著華貴的人物,顫抖著跪倒在地;有人還在掙紮,卻像被什麽法術禁錮住,發不出絲毫聲音。

一個人,從宅子裏走了出來。

那是個身量嬌小的女性,戴著頭盔,看不清臉。唯有她手中一桿長槍,槍尖亮如鬼眼,還緩緩滴落黏稠的鮮血。

她正回頭,對身後一個裹著鬥篷、戴著風帽的人說什麽。

“……一群喪心病狂的畜生,對幼童也能下此毒手!還有那地牢中一個個囚犯,都是反抗他們的無辜百姓,你沒瞧見是何等慘狀?這等畜生,留著做什麽?一槍殺了,還算對他們太仁慈!”

她聲音略啞,語氣平靜,卻森冷得令人心中一顫。

“樂將軍,我知你心中憤慨。不過,師父教導過,就算是人渣,也有人渣的用法。這些人控制著沂州的財富、人手,如果我們將他們全部殺了,沂州就亂了套。還是應該先報給大護法和教主,讓他們定奪。”

鬥篷人的身量還像個少年,聲音嘶啞難聽。他露出來的手臂上,有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疤痕。

樂將軍“哼”了一聲,手裏長槍一挽,背在身後。

“上報就上報!教主必定同意我的做法!反正我們是……也不必非要這些人情願,才能控制。”

“——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這位埋伏道旁的道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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