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人間(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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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道會的題目◎

她說著“得罪”二字, 語氣溫和,卻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楊昌在她腳下掙紮,但怎麽掙紮也爬不起來。

孫總管神色凝重起來。如果她沒看錯, 在那沈沈的精鐵棍上,一枚文字的影子剛剛消散。楊昌根本沒有觀想出書文, 那剛才那字從哪裏來?恐怕只能是……

她看看女修那樸素無華的打扮,略一思忖,便想透了來龍去脈,不由暗罵楊昌活該, 說了多少次, 以貌取人是大忌,到底惹出禍來了, 真是個狗眼看人低的惹事精!

孫總管當即拱手一笑,大聲道:“這位道友手下留情,怎麽算‘得罪’, 是我們該賠罪道歉才是!楊昌, 還不快滾過來!”

心裏再怎麽罵下屬不靠譜,外人面前損兩句,但該護的還是要護。這是孫總管的辦事道理。

雲乘月看出對方的小心思,回味了一下,也能理解,便跳下來,順手扔了棍子。

楊昌連忙爬起來,面紅耳赤地低著頭, 不知道是羞愧的還是憤怒的, 亦或兼而有之。

“勞駕, 將鬥笠還我。”

雲乘月叫住他。

壯漢才發現自己連鬥笠一起拿了, 正要燙手似地一扔,卻又反應過來,只能僵硬地雙手捧好,小心翼翼還了回去。

雲乘月接過來,翻來覆去檢查了兩遍,嘆氣道:“壓壞了。”

對方一楞,回頭把孫總管看著,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孫總管反應快,已經摸出一塊碎銀,上前遞過去。

雲乘月搖頭:“多了。十六文就夠。”她買來是八文錢,現在很自然地翻了個倍,自覺略微掌握了一點做小生意的精髓。

孫總管哪裏是缺十文八文的人。但她的原則之一是小事從不爭論,當即就收了銀子,數出十六文,重新遞過去。

這一回,雲乘月就滿意地收了。真不錯,這是她今天的第一筆生意,可謂是個開門紅。一筆賺八文,再多做一筆,就能抵過原來打工的日薪,果然自己做生意比打工賺得多,她學會了。

收了錢,她再看向孫總管。

孫總管以為她要說話,便等著。

雲乘月靜靜地看著她。

孫總管一怔,思索片刻,嚴厲地看向下屬:“楊昌!”

在她威嚴的逼視之下,壯漢的神情從不情願變成了畏懼。他默默掏出一只錢袋,掏出錢,走到一邊去,一一地還給那些畏畏縮縮的小販。

原來這些小商販都給他塞了錢,沒想他收錢不認人,還要用武力壓人,全都吃了啞巴虧。這些小商販都毫無背景,才會莽莽撞撞地沖上來,被白拿了錢又沒辦法。他們本來已經死心,不想這會兒意外得回了辛苦錢,一個個地都喜上眉梢。

孫總管點點頭,便又看向雲乘月,一臉征詢,仿佛在問“這樣行了嗎”。

雲乘月反而一呆。她根本沒想到還有這一出,但看那些小商販一個個都很歡喜,她不由也微笑起來。

這個微笑,令孫總管松了口氣。她並不怕事,但多年經驗告訴她,各方修士來歷莫測,以和為貴是最佳選項。

女總管便往旁邊一讓,手臂一伸:“請道友出示身份文書,再將姓名寫在門口登記簿上,便可通行。”

雲乘月點頭,奉上身份文書。孫總管看一眼她的名姓,噎住一瞬。片刻後,她到底神色自若,笑道:“原來是雲……大貓道友,道友請。”

雲大貓本貓倒是非常淡定。她再整理了一下背上的一串鬥笠,這才往前走去。剛才交手一番,貨物有些亂了,可不能掉下來。

短短幾步路,可餘光裏,她瞥見瞥見楊昌那憋屈又不敢發作的模樣,和剛才的耀武揚威完全不同。旁邊看熱鬧的修士們都投來慎重的目光,而那些被阻攔在外、不得入內的小攤販?他們的歡喜勁過了,便抱著那堆不被允許進入的貨物,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看著她,一張張不同的臉上,寫滿的是相同的羨慕;他們很羨慕她。

她有什麽好羨慕的?

這個想法剛一浮現,就令她一怔。

不……她當然值得別人羨慕。

理論上,世人都可修道修仙,都可讀書寫字,都可當修士、成人才。但實際上,大部分人都沒有這份運氣。

一直以來,她眼裏見的、心裏想的,全是薛無晦、盧桁、虞寄風這樣的大修士,連曾經產生矛盾的親戚都來自世家。她交往的朋友都是修士,連慘淡離去的洛小孟,也有自己的際遇。

但是……

雲乘月忽然轉過身,認真看了看所有人。

但是,這些人也生活在這個世界上,而且他們才是大多數,所以也才是這個世界最真實的一面。

對現在的她來說,如果不是因為僥幸還有一枚“怒”字可用,如果不是因為曾經學習的書道知識還在,甚至,如果不是她明知自己的身份、來歷,明知自己是“下來試煉的修士”,她和他們有什麽區別?

什麽區別都沒有。

這是頭一次,是穿越以來的頭一次,她感到書文有多重要——擁有力量有多麽重要。就是這一枚並不完美的、稚嫩的書文,讓她能挺直了脊背站在這裏,還能光明正大地往前走。

她曾經想當一只悠閑度日的烏龜,為此抱怨自己穿越以來遇到太多麻煩,抱怨自己總是被困境推著往前走。但她也忘了,生活並不容易,她已經比大部分人都幸運。

每個人都在努力生活。既然如此,她至少要對得起自己的幸運。

雲乘月回過頭,快步往前走。她再也不覺得現在的處境麻煩,也不會抱怨傅眉或者別的什麽人了。

“人理所應當要為了自己的生活而努力。”她自言自語,“傅眉,多謝你。”

每往前走一步,她就感到眉心識海松動一分。

當她徹底走進了集市,當身邊匯聚的大多是靈力蓬勃的修士,她已經感覺到了:她的識海、丹田都已經徹底醒來,只要她願意,馬上她就能恢覆原本第三境中階的修為,也可以喚醒所有書文,還能恢覆自己的容貌和身份。

但是,不著急。

雲乘月心中搖頭。她已經大致明白了傅眉的說法,甚至也明白了王夫子的一些想法,還有當初在浣花城中,虞寄風說她“少了人間煙火氣”,她隱約也懂得了。

所以,現在還不是時候。她有所了悟,卻還體會得不夠清楚。

冥冥之中,她明白了:這是極其難得的機遇,如果能堅持下去,她就可以真正沖破瓶頸,補上她缺失的道心。

——知易行難,但仍要努力做到知行合一。

腦海之中,又響起了那個神秘的聲音。她不認識對方,卻覺得熟悉。

鐺——

一聲鑼響喚回她的神思。

前方高臺上,有人敲響了一面鑼,大聲道:“一月一次的羅城夏季論道會即將開始,煩請諸位道友保持安靜。”

“今日論道會一共有五道議題,每道議題持續時間不得超過三刻鐘,還請諸位知悉。”

那人笑道:“首先,按照慣例,讓我們先感謝論道會的讚助者,也是眾所周知的羅城大族、積善之家,首先是胡家……”

原來修士的論道會也有讚助者,開頭還要先感謝讚助商。

雲乘月先還聽得有趣,很快就在吹捧之詞中感到無聊。她沒趣地移開目光,去看四周。有些修士和她一樣,百無聊賴地或站或坐,也有修士瞪大了眼,滿臉興奮和憧憬,聽得異常專註。

旁邊有一處門楣華麗的店鋪,上頭掛了一只“羅城夏季論道會”的牌匾,字跡鎏金,一派富麗堂皇。

有修士和她搭話:“這位道友是第一次來吧?”

雲乘月回道:“是第一次。我姓雲。”

“雲道友好,我姓李。”

這是一名神情友好、膚色黝黑的年輕男子,說一口本地口音的官話,很自豪地介紹:“雖然羅城是個小地方,但我們的‘夏論會’歷史悠久,非常有名的。雲道友要是能多多參與,肯定可以很有收獲的!”

他還指著旁邊高樓上的幾名華服男女,熱心介紹說:“看,那就是胡家,是羅城第一大世家,也是論道會的發起者和最大的讚助商。”

“雲道友請看,高臺兩側的對聯,正是胡家家主親自書寫,是很有氣度的嘛!”

果真如此。兩聯巨大的豎軸垂在戲臺左右,右邊是“書眾生百態”,左邊是“法天地萬象”。字以草書寫成,處處筆鋒,能感覺到書寫者努力想要傳達出“豪邁、豪情”的意趣,可因為太過刻意,反而平平無奇。

雲乘月只能含蓄道:“很不錯,很不錯。”

李道友把她的話當了真,更笑道:“是吧?是吧!胡家可為本地做了不少善事,且還有一個少爺,在大名鼎鼎的明光書院求學,等他將來回到羅城,那羅城的百姓就更有福啦!”

胡家有一個在書院求學的少爺?胡?等等,不會是……應該不會這麽巧吧。胡這個姓雖然不多見,但也不算太少。

她默默將某位天工班的熱情師兄從腦海中抹去。

有了熱情的李道友從旁介紹,雲乘月漸漸也了解了論道會是怎麽一回事。

原來,羅城雖然並非安州首府,地方也不大,卻因海產豐富、貿易發達,而家底殷實。當然了,殷實的只有少部分人的錢包,但這就叫世界的參差嘛。總之,這裏是一座富裕的、值得當地人自豪的城市。

倉稟實則知禮節,富而後好禮,是顛撲不破的真理。羅城既然富裕,自然就渴望能在修道上也有所建樹,最好出幾個厲害的大修士,庇佑一方。

可惜修道的天賦買不來,用錢砸也只能砸出普通修士,少有幾個能修煉到第三境的修士,就已經算得異常厲害。可放眼天下,第三境算什麽?第五境才能被尊稱為“大修士”呢。

羅城的富戶們一合計: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不如把羅城變成一個可以吸引厲害修士的地方,再小心將厲害修士吸收進來,不也是一種辦法?

這便有了“羅城夏季論道會”,被簡稱為“夏論會”。百餘年前,幾家豪紳富戶湊了湊錢,聯名創立夏論會,從五月到七月,三個月每月舉辦一次,一次持續七天。

到了今天,夏論會已經是出了名的盛事。

按夏論會的規則,七天時間裏,修士們可以自由報名當“提問者”。不過因為時間有限,所以每天隨機抽取五名修士,允許上臺提問。

他們在臺上提出的問題,就是“議題”。

提出議題之後,臺下的修士可以自由發言,這就是討論環節。如果提問者得到了滿意的回答,會當場道謝,並奉上謝禮,此外,主辦方還會再送一份謝禮。而假如等三刻鐘時間到,提問者還是沒有得到滿意的答案,這就是“論道未決”,提問者只能下臺,等待下次重新提問。

聽到這裏,雲乘月不禁疑惑:“隨即抽取議題,那萬一提出的不是什麽有價值的問題,這怎麽辦?譬如提問‘什麽是法度’?”

李道友答道:“無須擔心。如果有人覺得這個問題沒有價值,可以當場提出。論道會請來了司天監星官,屆時會由星官大人做出裁決。”

聽到“司天監”三字,雲乘月心中一跳。繼而她意識到,李道友說的是羅城本地星祠的星官。她暗笑自己,真是大人物見多了,條件反射就想到了虞寄風和辰星他們。

她又問:“那如果有人故意搗亂,胡亂回答議題,該怎麽辦?”

李道友咧開嘴,笑瞇瞇的臉上顯出幾絲得意。

“有星官大人看顧著,可沒有人敢這麽做!”他說,“否則,是會被下獄的。”

看來,地方上的司天監星官權力很大。也對,夏論會都舉辦了百餘年,各方面規則必定完善,也必定得到了官方的認可,才能成就一大盛事。

此時,論道會終於開始。李道友趕緊止住話頭,凝神去看臺上。

雲乘月也擡頭看去。

第一個議題由一名外地修士提出。他穿得很簡單,腰間懸的白玉墜和紫毫筆卻點出了內在富貴。他自我介紹說,是從北方專程趕來參加夏論會,因而得到了一陣掌聲。

“請教諸位,”他朗聲道,“我有一枚觀想書文‘擊’字,結字剛正,有勇猛突進之意。巧的是,我還有一名堂弟,自幼同吃同住,他也觀想出了‘擊’字,且他的運筆、想法,都和我相差不多。”

“然而我們同臺鬥法,堂弟的‘擊’字卻總是壓我一頭。我曾求教其他同道,大家都說我們的字功力差不多,看不出緣由。”

他一展手掌,托出一枚“擊”字。正如他所說,那字剛猛強健,宛如一名好鬥的勇士。

臺下眾人面面相覷。

有人忍不住道:“道友,你那堂弟既然不在,我們只看你的書文,怎麽看得出區別?”

那人無奈道:“堂弟實在不願隨我前來。我也是碰壁太多,不得已才趕赴羅城,希望有所收獲。”

眾人冥思苦想。

那人漸漸失望,不禁嘆了口氣,看一眼旁邊沙漏。三刻鐘還沒到,但他覺得在場無人能解答他的疑惑,便打算提前離開。

這時,有人舉起了手。

“我想試試回答。”

數百道目光當即聚攏過去,照出個安然舉手的雲大貓。她很認真地舉著手,宛如一名乖巧的好學生;但有修士碰巧目睹過外面的事件,知道她絕不是什麽乖乖的小修士。

臺上人一眼看去,見她是個修為低下的修士,還背了一串鬥笠,模樣很有點滑稽,便覺無奈又好笑。只出於禮節,他不得不拱手道:“還請道友賜教。”

“好。請問,您的性格如何?”

那人一楞:“我的性格?這……非要說起來,我平時不愛和人爭吵,不過勝負心很強,鬥法時全力以赴,絕不手下留情。”

“那您堂弟如何?”

那人一笑,自以為明白了雲乘月的意思,便搖頭道:“我知道道友的想法,無非是以為我性格溫和一些,堂弟可能更好勇鬥狠些?其實不是。我堂弟才真正是個憨厚老實人,從不和人生氣,性格比我好多了。”

果然,第一境的小修士懂什麽?修士暗暗失笑,又有些失望,覺得今天是找不到答案了。

卻聽“噗嗤”一聲笑。

他愕然看去,只見那名女修也正搖頭,笑著擺手。

“所以說,問題就在於道友這樣喜歡先入為主的性格了。”

他不明所以:“什麽?”

雲乘月說:“道友連我的話都沒有聽完,就想了一些有的沒的,而後自以為是地替我下結論,再反駁這個結論。可實際上,我到底是不是這個意思?道友根本沒想過。”

“這……”

男修下意識想反駁,卻無話可說。他站在原地,有點尷尬,接著卻醒悟過來,登時面色一正,再次拱手:“道友說的是,是我想當然了。道友莫要介意,還請教我。”

雲乘月點點頭。

“我看道友手中這枚‘擊’字,用筆剛勁,無論法度還是意趣,都竭力靠近一往無前的意思。想來令堂弟的書文,也大致如此。”

男修點頭:“不錯,就是這樣。”

“那道友可曾想過,自己和堂弟相比,誰的性格為人更契合‘一往無前’之意?”

男修再次楞住。他站在臺上,沈思片刻,漸漸恍然開悟。

“我明白了!我做事喜歡多思慮幾分,堂弟為人耿直,說話做事從不多想,所以他比我更契合‘擊’字之意。”

他激動起來,卻又遲疑:“可照這樣說,我豈不是一輩子都比不過堂弟了?”

雲乘月失笑:“道友這就本末倒置了。字由心生,當然是先有人再有字。令堂弟憨厚,便適合‘一往無前’之意,而道友既然多些思慮,當然更適合走剛柔並濟的道路。誰說只有剛硬之擊,沒有柔韌多變的招式?”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男修恍然大悟,興奮不已:“我明白了,我這就重新琢磨這枚書文,看看能如何調整,讓它更符合我本人的性格,不再死鉆‘一往無前’的意境。多謝道友,多謝道友,真是幫了大忙……這是我的謝禮,還請道友收下!”

他的興奮感染了旁人,現場整個也熱烈起來。修士們紛紛議論,各自和身邊的道友交換看法。雖然解決的不是他們的問題,但旁聽別人論道,也能啟發自己。

——回答的那人是誰?

——沒見過。聽口音是外地人吧?

——剛才在外頭,我見她……

——等等,我怎麽覺得她有點眼熟,好像在哪個路邊小吃店見過?

——這不能夠呀?要聽人家談吐的。這樣的見識,肯定書文水平不低的,誰要去路邊小吃店打工哦,那都是沒正經修煉的普通人做的。

無數討論聲裏,雲乘月走上高臺,接過對方的謝禮。那是一張一百兩銀的銀票。

一百兩啊……

男修還很有點不好意思的模樣,連聲說“區區薄禮不成敬意”。

一旁的主持人也笑瞇瞇地走上來,捧上一只木匣。木匣是打開的,裏面躺著一支精致的毛筆,紅棕色的筆身在陽光下折射出厚重的光彩,未開鋒的筆尖整齊亮眼,是一支相當不錯的筆。筆的旁邊,還有一塊紫黑色的墨錠。

“夏論會感謝兩位道友的貢獻,並為解答者送上‘凝煙坊’出品之筆墨一套。該筆墨由胡家提供,制作者為胡家二少爺,就讀於明光書院,公輸潤夫子親傳的胡祥道友!”

雲乘月:……

四周頓時一片驚羨之聲。

“夫子親傳的手筆!”

“那可是天工大道的傳人!”

“胡家真是豪氣,胡二少爺也真是有出息!”

主持人望著雲乘月,一臉鼓勵,一臉期待。

雲乘月沈默片刻,微笑接過,真誠道:“非常感謝,有心了,能收到這樣的禮物……是我的榮幸。我真的很高興。”

主持人理所當然地點頭。不錯不錯,正是這麽個道理,要不是胡二少爺是胡家血脈,還不能夠提供這麽體面的禮物呢。雖然這位女修表現得還不夠高興……可能是高興昏頭了,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吧!

沒想到,接著,那女修就低聲問:“勞煩問一句,這筆墨能折現嗎?”

主持人:……?

旁邊的男修:……?

其他少數聽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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