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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關押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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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眉◎

白玉京, 深宮。

宮門掩映,臺階重重,往高處更高處而去, 直到一道縹緲雲霧遮蔽了那個至高的皇座。

多年來,就在這道雲霧背後, 皇帝慣於閉關清修,大小事宜幾乎全交給朝臣和司天監。

但同樣多年來,沒有人敢忽視皇帝的存在。當一個實力深不可測的大修士高居於眾人之上,眾人便無人敢忽視那個存在。

可這一天, 前不久才露過面的皇帝陛下, 忽然從清修中睜開了眼。

這不太尋常。

他自己也覺得奇怪。然而修士心血來潮,便是事出有因。

皇帝掐算片刻, 不得其解。他又叫人領司天監星官來。

銀白長發的辰星,捧著她的銀鏡,沈默地走進宮殿。她低著頭, 越過霧氣的屏障, 跪地俯首叩拜,始終不曾擡頭。

她向來是個沈默乖順的孩子,即便掌握著窺探萬物的銀鏡,也從來知道敬畏天威。不像那個虞寄風。皇帝想起了某些久遠的往事,露出一絲微笑。

遵照他的命令,辰星捧著鏡子,引下歲星網星光。然而,她也一無所獲。

皇帝淡淡問道:“你果真不知道?”

辰星微微抖了抖。她大概自以為不起眼, 可在高位者眼裏, 她的害怕一覽無餘。皇帝又露出一絲冷笑。

“果然和歲星星祠……還有那未來的歲星星官雲氏, 有關?”

辰星又微微地抖了抖。她好像想要擡頭分辯什麽, 可總算,她終究保住了她的沈默。

她點了頭,回答說是。

“辰星,你心系司天監,關心歲星星官是不錯。但你更要分清,到底誰才是連歲星也要俯首聽命的人。”

皇帝不鹹不淡地說,又顧自沈思片刻。他在回憶所有和那個女修有關的事。

雖然足不出戶,可天下的事情,有哪一件是他不知道?皇帝有這個自信。若非千年變局就在明年,連他也要謹慎行事,否則他隨手殺了那女修便是。一切變數、風險,都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否則就會招致更大的災難。他深知這一點。

很快,皇帝有了決定。

“辰星,你已然留駐京城,通過水鏡監視雲氏,再叫個四象星官過去,不讓書院那老鬼搞什麽花樣。另外,去詔獄中提了薛暗出來,叫他再……罷了,叫他也留在京城,為來年歲星之宴做準備。”

“提拔兩人代行飛魚衛首領之職,繼續搜捕死靈。這一次死靈無需帶回,全部格殺勿論。”

“還有,北部邊境近來有些異動,讓司天監的人去一趟,看看怎麽回事。”

辰星一一領命,垂首恭敬告退。

皇帝高踞禦座,並不急著重新閉目清修。他單手托腮,再次陷入了某種沈思。

他的沈默,讓某些人按捺不住了。

“皇兄……陛下!”

太子身披袈裟,從宮殿陰影中走出。他皺著眉,面容不再清雅安詳,反倒因為急切,而添了許多世俗之感。

他先一絲不茍行禮,再又說:“陛下,還有那盧桁,他最近在京城四下走動,顯然是要為了雲氏打算,居心叵測,如何能放他不理?”

皇帝瞥了他一眼:“嗯?”

太子聲音立刻低下去,柔弱地說:“臣弟擔心陛下。”

皇帝翹起嘴角。那像是個膩味的笑,或者不屑的笑。但他沒有表現得很明顯。

太子低著頭,也沒有看見。他繼續說了些話,大

意是盧桁分明是法度一道的人,且已經退休,現在卻因為私心,留在京中為雲氏女四處奔走,說不定未來就會投向意趣之道,背棄皇帝的信任,雲雲。

皇帝先還耐著性子聽幾句,接著就煩了。這個兄弟怎麽回事,閉上嘴還像模像樣能唬唬人,張口說話就翻來覆去幾句話講不清一個意思。真虧他是太子!

“行了行了。”皇帝擺手道,“你就說,你想如何?”

太子立即道:“殺了盧桁!”

皇帝幾乎氣笑。

殺了盧桁?他怎麽不說殺了明光書院的王道恒?再簡單一些,所有意趣之道的修士全殺了吧!大道之爭可真是簡單的事,治國也真是簡單——殺就夠了!

皇帝砸了個杯子出去,正中太子頭頂。

“盧桁是老臣,還當過太子太傅,同你有師生之誼。他哪怕是犯了刑律,你也要跪著為他求情,這才有個太子的樣子——你懂不懂?修士求道,朝廷卻要施仁!”

嘶啞怪異的聲音在宮殿中回蕩。

太子不敢躲,更不敢還嘴,只能唯唯稱是。

皇帝稍微氣順了點。氣過了,笑過了,他就覺得有些疲憊。他耳中還能聽見自己怒吼的回音,還是那麽怪異。那是舊傷的證明,是多年來難以愈合的證據……

他閉上眼,把玩虎符的速度變得更快。

“盧桁耿直忠心,桃李滿天下,在百官中很有威望。這樣一個老臣,最好拿來敬著,而不是喊打喊殺,去寒了別人的心。”不然你一個人治國,當個光桿將軍?光是那本厚厚的律法,你小子都背不下來!

皇帝腹誹。

但他盡量耐下心來:“盧桁不用管。你如果一定要摻和這事,不如多去莊家走動走動。”

太子有些疑惑,又有些心虛:“莊家?”

明知故問。皇帝搖頭,語氣嚴厲了一些:“當年朕訂下你和莊大小姐的婚約,但後來你怎麽回事?既然莊家已經認了後來的女兒,你自然該迎娶她,而不是到現在還對前頭那冒牌貨念念不忘,還跑去修什麽佛!”

聽到這裏,太子沈默片刻,竟然擡起了頭。他眉眼幾動,顯出一點倔強。

“皇兄,您分明知道。”他換回了更加親近的稱呼,那絲倔強也更明顯,“幼薇才更像……那個人。”

皇帝面無表情。

“我管她像誰,血脈才是唯一的標準。”他冰冷地說,“莊家也算和朕血脈相連,朕曾經承諾過,會補償莊家。一個太子妃、未來的皇後,就是正好。可是太子,你食言了,也就讓朕食言了!”

皇帝與莊家的血脈相連……

可皇帝並不姓莊。

如果有旁人聽見這消息,必定大驚失色,並衍生出無窮的猜想和陰謀論。

可太子聽見了,卻並不吃驚。顯然,他早就知道這件事。

他只是沈默著,保持著那一絲倔強。恰如當年。

皇帝盯他片刻,自己閉了閉眼。

“罷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太子,聽著,今天開始,朕要你去和莊家多走動。莊家是法度一道的股肱,你既然要當未來新君,就要得人支持,而不是當什麽獨行客!”

“……新君?”

太子卻一楞:“皇兄?”

皇帝揮揮手。

“朕的時間不多了。”

他的時間不多了。正是因此,明年的歲星之宴才如此重要。也是因此,他從沒像現在這樣後悔,後悔沒有多教導太子一些,以至於現在看來,竟要落得國朝後繼無人的下場。

太子還是一臉茫然。他好像從沒想過“皇帝可能不在”的可能性,一時都嚇懵了,楞楞做不出反應。

看著他那個樣子,皇帝就覺得膩味。他不願再多說,大袖一拂,就將太子趕出了雲霧障。這點實力他還是有的。

不過……

重新閉目前,他分出一縷神思,出了一會兒神。

剛才太子說,莊幼薇……不,宋幼薇很像那個人。其實他曾經也這樣覺得。所以在一眾候選人裏,才點了她做太子妃。可上回在明光書院見了那個女修,那個雲乘月,他卻又覺得,這個宋幼薇之女,才真的像那個人。

也許這都是錯覺。修士活得太久、修道太久,往往就會陷入不可知的迷障。

畢竟……

那個人的名字,同樣早已消失在歷史的暗影中,所有人都不再記得。連王道恒也是。

連他也是。

……

千裏之外的明光書院。

樂陶通過帝陵,冒出了頭。

“陛下。”

她屈膝行禮,並很快被免禮。

陛下問:“樂卿,情況如何?”

樂陶回答:“大梁對死靈嚴防死守,不過臣還是在山野撿了幾個孤魂野鬼回來,也初步喚醒了他們的神智。”

薛無晦頷首:“那就扔去歲星星祠,裏頭的前輩們會教導他們。”

教導……折騰還差不多。樂陶心想,有點幸災樂禍,也很愉快。折騰新兵總是讓人開心,很多戰友的情誼也就是在這時候開始的。真沒想到,她死了這麽多年,還能有再體會的這一天。

說完了正事,樂陶就開始東看看、西看看。

薛無晦冷道:“看什麽?申屠在北境帶孩子,也還沒回來。”

帶孩子?陛下居然會用這樣的說法。一定是被乘月帶壞的。樂陶憋笑。

“臣找皇後殿下。”女將軍說,故作嚴肅,“這次的行動,臣還沒向皇後殿下稟報。”

薛無晦沈默片刻,淡淡道:“她離開了。”

樂陶一楞,大驚:“啊?難道說陛下又成了……”孤家寡人?

還好,女將軍聰明地把那句不敬之語咽了下去。

陛下瞥她一眼,眼神還是冷冷,語氣也還是淡淡:“她去做她自己的事,求她自己的道。無需用雜事打擾她。”

好似無動於衷。

樂陶再一楞,眼中那點輕松愉快消失了。她遲疑半晌,重新屈膝,恭恭敬敬地說:“可是陛下,臣還是以為,既然陛下答應過皇後殿下不再隱瞞,就該言出必行。”

“哦?這是指責朕失言了?”

女將軍微微一抖。但她堅持住了。

“臣不敢。但……臣也不能當做什麽都不知道。”她低著頭,一鼓作氣,“臣一直明白,陛下宅心仁厚,總是默默為臣等做打算,可是,皇後與陛下夫妻一體,她不是臣這樣死後還需要陛下庇護的無能之輩,而該是和陛下並肩作戰的戰友。皇後她也不是願意縮在別人身後的人,陛下應該比誰都明白這一點。”

“……還自以為是地教導起朕來了。”

這話說得諷刺,但聽上去,陛下並沒有生氣的意思。樂陶稍微松了口氣。

“罷了。等雲乘月回來,你也好,申屠,其他什麽孤魂野鬼也罷,愛跟她說什麽就說什麽。”

樂陶立即高興起來:“是!陛下聖明!”

“下去吧。”薛無晦搖搖頭,“樂卿辛苦,自去歇息。大梁即將有大動作,孤魂野鬼你不必再管。朕……”

不知道為什麽,他遲疑了一下,好像對自己即將說出的話抱有疑慮。這位陛下很少會這樣。他很少像這樣,對自己做出的決定猶豫不決。

樂陶只敢等著。

終於,陛下還是說了出來。

“朕有一具棲魂傀儡。”他下定決心,語速變得很快,“樂卿,你去北部蒼州,叫申屠一起,幫朕……做一個活人的身份出來。”

如此如此,這般那般。陛下細細地交代了一番。

活人的身份?

樂陶越聽越驚訝。事情倒是不難,就是很需要耐心細致,難怪要叫上申屠。可……這件事好像不怎麽有必要?不對不對,陛下既然這樣說,那就一定有必要,只是她看不明白。樂陶生前就很有自知之明:她適合當將軍,卻不適合當謀士。

有什麽事她照辦就對了。

女將軍痛痛快快點了頭。

最後,她還有一件事要問。

“陛下,臣鬥膽,”她問得很小心,神態也變得非常嚴肅,“最該車裂淩遲的那個叛徒,已經找到了麽?”

那個叛徒——千年前謀劃了整個陰謀,又從背後親手斬下陛下頭顱的叛徒。

樂陶低聲說:“臣一直想不明白。早在陛下立國前,我們這些追隨者就立下道心誓,誰敢背叛陛下,便是五雷轟頂的下場。可究竟是誰,竟然有那等修為、那等手段,突破道心誓的限制,將陛下……”

她不忍再說,也不敢再說。

薛無晦的反應卻非常平靜。若一個人花了千年來怨恨、來質疑,那最終當他接受業已發生的一切,他就會獲得遠超常人的平靜。

“辦法總比限制多。不過,叛徒也付出了嚴峻的代價。”他甚至微微一笑,雖然這笑容異常冰冷。

樂陶蠕動嘴唇:“那,究竟是……”

“樂卿以為是誰?”

“從實力來看……言氏?或者班氏?”

“另有其人。”

“那……莊氏?”

薛無晦翹起嘴角。

“對了。但也不全對。”他微笑著,眼中閃爍著森冷的鋒芒,“樂卿,你會知道的。”

……

假如雲乘月能聽見薛無晦和樂陶的對話,她一定會給女將軍一個紮實的擁抱,告訴她她說得對,她討厭被隱瞞,就算是麻煩事,也要讓她自己決定推辭還是參與。

不過她現在顧不上思索其他。

這個靜謐的後半夜,她正行走在後山的法陣中。

夢馬在這裏不管用,甚至顯出了畏懼,她就收了起來。一柄玉清劍在手,銀白的劍身散發光芒,照亮了她的前路。

其實,這裏並不需要照明。

因為法陣已經對她顯露真容。

在山外看起來,法陣像巨大的粗繩,而置身其中時,就會發現它們依然由無數字列組成。它們好似一條條活動的藤蔓,組成了一座深深的書文之森。她每往前走一步,這些“藤蔓”就自己移開一些,又迅速在她身後合攏。

她就這樣一步步往裏走去。

今夜她走了太多路。以往還能用飛舟替代一部分路途,但宵禁出游,哪能大大咧咧飛?

真是一步步走過來的。要萬分小心,還得盡量快。久而久之,雲乘月已經無數次汗濕重衫,又因為怕觸發法陣,而小範圍運轉靈力,不讓汗水滴落。

現在進了後山,法陣自動回避,她反而輕松一些。前路自開,她就沒必要再小心翼翼,也無需再浪費靈力。

夜晚的山野並不安靜。有風聲,有蟲鳴,偶爾還有飛鳥掠羽之聲。沒有了人類,自然其實一樣熱鬧。

所以她走得還算愜意。

可時間一久,雲乘月就覺得不對勁:她進後山的時間是後半夜,算來現在該是黎明,為什麽天空依舊漆黑,只有星空運轉?

她擡起頭。根據星空的位置,現在應該是……

看不出來。因為每一個時刻的星星都在。它們一同在空中閃爍,仿佛是無數的時間和無數的軌跡重疊在一起,將時空平面化地展開。

雲乘月很快想到了。難道這裏是永夜?而之所以星空被設計成這樣,恐怕是為了防止誰觀星測命吧?

觀星測命,是修士的基本功之一。不過大多數修士只能從星空中推算時間、天氣和大概的氣候,再厲害一些的,能看到一些模模糊糊的關於自己的命運——那就是所謂的“命軌”。

但即便看得到命軌,也只能看到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預兆,具體怎麽解讀,全靠個人推測——全靠猜。

就算讓被關押的人看到真正的星空又如何?只憑觀測星空,再強大的修士也做不了什麽。否則,千年前的薛無晦就該算出自己的命運,或者算出別人的殺意。

真怪。

雲乘月停下來。她回過頭,看了看來路。那條路已經又被法陣掩蓋,一點都看不見了。

怪是怪,也只能往前走。

她又往嘴裏塞了兩顆丹藥,暗自感嘆今天一夜真是走完了這輩子的路,如果可以的話希望餘生每一天都能躺著……

但現實是還要繼續走。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看見了一點燈火。

燈火?

的確是燈火。一點燭光懸在窗戶裏,四周黯淡的輪廓說明那是一間小木屋。

雲乘月定了定神,走過去。

木屋很普通。而且沒人。出乎意料。

她先還謹慎地繞著屋子轉一圈,等確定了這屋子沒有什麽不幹凈的氣息,窗戶望進去也沒有人,她就小心地推開了房門。

屋裏確實沒人。

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再加幾張空白的、邊角發黃的草紙,再一只裝著清水的碗映著殘燭,其餘什麽都沒有。

床上沒有被褥,只鋪著一點幹草。她走到床邊,蹲下來,看見一點很細小的幹草碎屑,藏在陰暗的縫隙中。

雲乘月站起身,走出房屋。

她來到屋前,找了一處平地。椅子、桌子、筆墨……她從空間錦囊中依次拿出這些東西。還有幾本書,是陸瑩偷偷塞給她,說是跟雙錦一起借出來的。真是膽子大,也不怕被開除。

還有一座刻漏,用來在這個沒有日光的地方計時。尺寸很小,壺面卻還刻著連續的花紋,顯得很精致。這是薛無晦不知道哪兒淘來送她的。

再放上一只無影明珠燈(來自胡祥,買飛舟的贈品),雲乘月開始靜靜地看書寫字。

法陣的痕跡消失了。山野熱鬧又清寂,頭頂的星空擁擠而遙遠。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一件事:讀書,寫字。

感覺像回到了最初的帝陵。她很快就沈浸下去,幾乎忘記自己所處何處,也幾乎忘記了時間流逝。

寫著寫著,她忽然心神一動。無緣無故,她想起了《雲舟帖》。

怪了,她很久沒想起《雲舟帖》了。自從在字帖中先後得到生、光二字,她就陷入了忙碌而跌宕起伏的旅程。加上《雲舟帖》已經在世人面前被“撕毀”,她也好久沒有拿出真本臨摹過了。

這個時候,為什麽突然想起來了它?

她思索著。這時,她耳邊聽見鳥鳴啁啾,蟲聲漸響;山野似乎漸漸褪去清寂,正展露出內在的生機。

生機……對了,“生”是她觀想的第一枚書文。生機之道,也是她一直使用的道路。

《雲舟帖》是一副特殊的字帖。它蘊含了盎然生機,而且內容神秘。觀看者必須達到一定境界,才能繼續閱讀。

雲乘月現在是第三境的修為,可她之前曾回帝陵中翻了翻《雲舟帖》,發現自己依然只能看見“仲春之際,雲舟飛渡”這兩句。當時她不明白原因,現在卻忽然思索,或許這也是她陷入瓶頸的反應?

生機,也和她缺少的“煙火氣”有關?

那麽,不如再寫一寫。

凝神,提筆,懸腕。《雲舟帖》是千年前寫就的正楷字帖,古意盎然,結字工整的同時,又有筆墨絲縷相連,仿佛天女水袖輕輕一舞,端莊又不失靈動嫵媚。

確實很久沒寫了。又不能拿出字帖來看,便只能回憶。按理是她曾揣摩過很久的內容,可提筆時竟覺得模糊,半晌落不下,連筆尖的墨都幹了。只好又把筆尖浸入墨汁裏揉按。

仲春之際……

落筆之後,反覆寫了很多遍。起先生硬,連字形都不大對,多寫幾遍就好很多。雲乘月暗自慚愧,想她還覺得自己最近很勤奮、天天練字看書,可連最重要的字帖都忘了,這難道不是假勤奮?

一遍又一遍地寫。

漸漸地,她識海中的“生”字動了。這枚書文原本安安靜靜地待著,仿佛沈睡,這會兒蘇醒了,便自己飛了出來。

“光”字一直是它的小跟班,也趕緊跟著飛了出來。

它們落在她肩頭,又落在她的紙面。

玉清劍躺在她身邊,竟也如蒙召喚,微微顫動起來。

不知不覺,她腦海裏已經出現了一副《雲舟帖》的模樣,而且從模糊到越來越清晰。甚至,她隱隱覺得,原本被雲霧籠罩的後面的字跡,也快要顯露真容……

“真是個聰明的小姑娘。”

沒有任何預兆,一個聲音就這樣響起。在她身邊,從上落下。

雲乘月腦海中的影像倏然消散。一剎那,她本能地執劍躍起,劍尖對準聲音的方向。

然而,那裏空空如也。

“這兒呢。”

毫不在意的聲音再次響起。

雲乘月猛一回頭,見有個人坐在本屬於她的位置上,正隨手翻看她的臨帖和書冊。

“你習的是《雲舟帖》?”

那人看得仔細,點頭又微微搖頭。繼而她擡頭看來,說:“你在等我。你怎麽知道這屋子有人住?”

這是個女人,大概四五十歲。她面容清秀,穿著樸素,氣質樸實無華,目光平穩如水,神態極其安詳。

顯然,她就是住在小木屋裏的人,也很可能就是王院長希望她見的人。

雲乘月剛才寫字太入神,險些把正事忘了。她被這位女性嚇了一跳,而且發現,哪怕面對面,她依舊察覺不到對方的氣息。

換言之,如果對方想殺她,只需要從背後一抹脖子,她一定死得滿心疑惑。

她定下神。

“我在等前輩。”她收起劍,大方承認,“進屋時,我看地上沾了點幹草屑,想來是前輩獨自居住、不拘小節,才會任由它飄落。”

“嗯,我想也是。我不大愛管那些細枝末節的家務事。”女人頷首,神態依舊安詳,“你這個第三境的聰明小孩,是從哪兒來的?”

雲乘月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說出王道恒的名字。

女人卻像已經明白。她打量她幾眼,微微一笑。

“我叫傅眉,你直接叫我名字,我不愛聽什麽前輩後輩。”她說,“你是莊幼薇的孩子?你叫什麽?”

雲乘月也不謙讓,點頭道:“好,傅眉。我母親後來改姓了宋,叫宋幼薇。至於我,我叫雲乘月。”

傅眉不在意:“哦,她不想姓莊也很正常。她後來怎麽了?嫁人生子,過得還好?”

雲乘月道:“我生來是個傻子,三歲時母親就離開人世,並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傅眉沈默了一下。

“可惜了。她原本很有希望晉升第五境洞真,人美心善,驕傲磊落。我曾希望她傳承我的劍法。”她緩緩道,“又一個被法度之道害了的天才。”

又一個……?大道之爭,果然無情。

雲乘月暗道,傅眉認識她的母親,那算一算,宋幼薇二十年前離開書院,彼時傅眉還未被關押。二十年時間對修士而言並不長,當年學子應該還有不少在書院,即便諱莫如深,也該有所表現。可從她的調查來看,書院學子好像真的不知道這裏有個人。

也不知道傅眉究竟犯過什麽錯,才會被如此鄭重地關押。

傅眉又看看她,好像猜到了她在想什麽。她拿起一塊點心(雲乘月放在那裏的糯米紅豆糕),細細吃了咽了,又喝了口清水,滿足地嘆出一口氣。

接著,她收起笑容:“我之所以被關在這裏,是因為二十年前,我在後山屠殺同門及師長百餘人。血流滿山,骨肉飛濺,除我之外無人生還。”

雲乘月一時說不出話。

這位神態安詳、舉止從容的女人……是個殺星?她幾乎懷疑自己聽錯。可傅眉說得篤定自然,絕非兒戲。

半晌,她吐出一句:“為什麽?”

傅眉仿佛就等著她問,笑吟吟道:“因為我想。我修意趣之道,若不能隨心所欲、劍隨心動,豈非成了法度之道那等廢物?”

雲乘月想了想,鄭重道:“我不是很認可。”

傅眉笑道:“那我就殺了你罷。”

雲乘月:……

這算怎麽回事?她在心中深吸一口氣。好吧,王院長讓她來後山見一個殺星,總不能是為了借刀殺人。

就是這話吧,不好接。她能說什麽?說“我錯了”很諂媚也很對不起良心,說“要命一條”又著實口不對心——她不想死在這裏,還有一只鬼和一只麒麟等她回去呢。

最後,她決定什麽都不說。當沒聽到。烏龜嘛,擅長縮頭。

見她沒反應,傅眉撇撇嘴,覺得有點無趣。這麽多年了她終於見到一個活人,怎麽就不能有趣點?她遺憾地嘆了口氣。唉,莊幼薇……哦不,宋幼薇也這樣。有其母必有其女。

“開個玩笑。要想殺你,我就直接動手了。”

傅眉站起身,原地踱幾步:“你能進來這裏,是王夫子叫你來的?”

雲乘月道:“我算是自己尋來的。”

畢竟王夫子沒有直接指點她。

傅眉聽懂了,一哂:“堂堂明光書院,堂堂鬼仙,竟已忌憚白玉京至此?早知如此,這書院便配不上教我傅眉!”

雲乘月繼續裝傻,只保持微笑。這前輩怎麽回事,說的每一句話都不大好接。

傅眉又踱了幾步。

“王夫子親自將我鎮壓在此,如今卻送個小輩進來,這是什麽意思,難不成是指望我傳你劍法?難道我當年想傳給宋幼薇,現在就一定會傳給你?”

“如果我不傳呢?如果……”

傅眉目光陡然銳利:“我殺了你呢?”

殺意……

這一回,雲乘月感覺到了一絲真實的殺意,像密密麻麻的針刺在她皮膚上。那我怎麽知道?她心想,很無奈,便嘆了口氣:“總歸我反抗不了,那就算我倒黴罷。”

傅眉稀奇道:“你不怕死?”

雲乘月語氣平平:“怕也沒什麽用。”

傅眉想了想,卻恍然“唔”了一聲,好似明白了什麽:“哎呀,你是這麽回事。”

雲乘月一怔:“什麽?”

傅眉已經收起殺意,再度微微一笑,又拿起一塊糯米紅豆糕,細嚼慢咽下去。吃完一塊,她看一眼空空如也的點心盤,目露遺憾。

“雲乘月,你過來。”她指了指位置,命令道,“我看你已經從《雲舟帖》中領悟了生機之道,那你再把你能寫出的部分,全寫一遍。”

這是真的看出她問題何在,而且打算教導她了麽……?

雲乘月正要動,卻又遲疑站住。

傅眉略有不耐:“傻站著幹嘛?”

雲乘月道:“白玉京禁止書院教我,傅眉既然是書院的修士……”

“我算什麽書院修士?”傅眉嗤笑一聲,清淡細致的五官舒展,顯出幾分傲慢不屑,“早在二十年前,書院就逐出了我這逆徒,正好,我也懶得理他們那些不懂意趣之道的凡夫俗子!”

雲乘月幹笑一聲。她這才明白過來,在白玉京的誓言威脅下,書院上下如果真有一個人還能不受限制,那只能夠是傅眉。

至此,她方能確定:王夫子等人,的確是希望她來找傅眉學習。

而且,如果真是這樣……那別聽傅眉說得淩厲,他們之間的關系應該沒有那麽勢不兩立。當年的事情,聽上去喪心病狂,可實際大概另有隱情。

再有,宋幼薇是二十二年前遭逢大變而離開的。兩件事隔得不遠,是否存在什麽聯系?

雲乘月想起了手裏還有一封沒有拆開的信。她產生了一絲真切的好奇和沖動,旋即又壓了下去。

正好傅眉也催道:“來寫。”

雲乘月端正坐好,再度執筆。

旁邊有個敵我不明的大修士看著,她先還有點不自在,寫得也別扭,但多來幾次,待到重新浸入書文的世界,她的眼中便又只剩下那墨色的線條。一點一劃,一撇一捺,飛絮游絲;這是墨色構築的生機勃勃的世界。

等寫過十來遍,雲乘月擱下筆。她漸漸回神,望著最後一遍“仲春之際,雲舟飛渡”,自認是有史以來寫得最好的一次。

可傅眉不滿意。

她皺眉道:“怎麽寫來寫去就這兩句?”

雲乘月還在觀察自己的字,慢了一拍才回答:“只看得到這兩句。”

傅眉奇道:“怎麽可能,你不是第三境?當年宋幼薇剛晉升第三境,就看見了四句。你這都第三境中階了。”

放在外面,旁人見雲乘月十九歲第三境中階,誰不驚嘆一番。可在傅眉就是理所當然。她說得太理所當然,就跟普通摘了幾個果子似的。

雲乘月一楞,不禁有點尷尬:“那可能是我瓶頸的問題吧……”

她就把虞寄風說她“缺少煙火氣”的事講了,又補充了一番自己這段時間的見聞、心得。再講自己在書院苦於無人求教的困境。

絮絮講了很多。她難得這麽嘮叨,等反應過來時,她才發現自己一句三嘆,都快趕上手舞足蹈講說書玉簡的季雙錦了。

她就訕訕地停下來。奇怪了,她的情緒波動怎麽變多了?她有點納悶。

傅眉卻聽得很滿意。她獨自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待了太久,著實是有點懷念其他人講話的模樣了。

“原來是這麽個問題。難倒是不難,不過也不是誰都能教的……嗯,我也要想一想。”

傅眉思索片刻,一拍手:“等我想好了再叫你,你先回去,別佇在這兒打擾我,看著煩!”

她變臉得突然,劈手而來就是一道掌風。

雲乘月只覺眉心一刺。她已經看見了那掌風中裹挾來的書文,卻看不清那字具體是什麽;玉清劍分明在她膝頭,她卻感覺自己身體太沈、反應太慢,根本來不及握劍。

躲不過。

做出這個判斷時,她已經被掌風擊中。一道幽綠的旋渦釘住她,頃刻將她吞噬。

“——下次來的時候,多帶些吃的,最好要鹹口的!”

這是雲乘月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她再一眨眼,眼前是略顯刺目的陽光。白色的光照在窗戶上,穿透輕紗,將屋子裏照得十分亮堂通透。

是她的房間。

窗邊的書桌上,有一封寫得歪歪斜斜的留言。

——拂曉去上學,上課,不跟別人說主任不在。拂曉守口如瓶。以後變得厲害,拂曉也去,跟主人一起冒險。

是小麒麟給她寫的留言條。雖然字跡歪斜,可一筆一劃寫得極為認真。

雲乘月把留言看了好幾遍,又摸了摸被陽光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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