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各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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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同歸◎

好一會兒, 季雙錦方才吐出一口氣,又嘆了幾聲。

她看了看天上,想了想成為“雲端上的修士”會是何種情形, 不免神往。

可終究,她搖了搖頭。

“聽上去真的很吸引我。”她誠實地說, “可是,樂三公子,抱歉。”

樂水收回手,手指向著掌心蜷進去。

他想了一想, 又笑笑, 好似全不在意。

“再多說一句。季道友,我閑來無事曾計算過, 近百年之中有多少人晉升為第四境化意修士,又有多少修士成為第五境洞真。你要不要猜猜看,結果是什麽?”

季雙錦心神一動, 不由豎起耳朵。她還從來沒關註過這個問題。

她雖未答話, 神態裏卻流露出一分好奇。

樂水便又笑笑。

“至第四境者,不超過一千人。至第五境者,不超過五百人。”

他徐徐道:“至於其中平民修士的數量,第四境約占二成,第五境則不超過一成。他們無不是驚才絕艷之輩,都是天賦高絕、令旁人望塵莫及的天才。”

“你就算勉強能扛過世家反撲,當上了你想當的平民修士,卻又能走多遠?”

“現在, 季小姐, 我再給你一個機會, 你究竟要不要接受我的邀請?”

樂水認真問。

季雙錦擡起頭。

此時, 她的引路之光也垂落而下。這光芒裏會浮現評語,顯示考生能前進多遠;能走得越遠,就說明表現得越好,實力也越強。

她仔細看了看,發現自己只能前進二裏,而樂水能前進足足九裏。

“多謝樂三公子的美意。”她搖搖頭,語氣愈發平和,甚至有了一絲輕快,“我是不是有點不識擡舉了?”

“……還真是有點不識擡舉。”

樂水扭開臉,宛若少年人置氣似地,還一拂衣袖:“算了,是我多話。”

可引路之光輕輕漂浮,那如霧似紗的光落在少年臉上,襯得他仿佛有些落寞似的。

消失之前,季雙錦相當認真地註視著他,趕著問出一句話:“所以,天資高絕、出身尊貴的樂三公子,究竟為什麽看重我這個不識擡舉的小修士?”

樂水沒有回頭。

一片沈默,唯有星光搖動。

正在季雙錦以為他不會回答,還暗自懊惱自己有些冒失的時候,星光之中卻飄來一句平淡的話。

“哦……你小時候,我們見過的。”

他說得全無所謂似的,也就這麽一句,再沒有更多。

見過……?

“季小姐,三個月內,若你改變主意,還可遞話給我。”

季雙錦一怔,卻再沒有問話的機會。

兩道人影全都消失,書法臺也隱匿身形。

唯有古老不知多少年的書文,顯出身形,很有靈性地動了動全身筆畫,伸懶腰似地,又快快活活地飛走了。

……

季雙錦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她的另一位友人——陸瑩,也剛聽到了類似的問題。

“……若非天才,平民能成為第四境、第五境高手的可能有多低?”

陸瑩相當莫名其妙:“你在說什麽,我完全聽不懂。”

她滿臉戒備,手裏抓著弓箭,弓弦上還有一支即將成型、引而不發的光箭,箭尖穩穩地對準了敵人。

而被她對準的軍人,則略略一呆。

這是幻境中的一座軍營,不過已是一片狼藉:死傷的軍人到處都是,倒塌的旗桿壓著戰馬的屍體,零星還有火開始燒。

對面的軍人盔甲半裂,滿面塵灰蓋著血汙,依然掩不住剽悍之氣。

他抓著殘損的長刀,深深看了陸瑩一眼,滿臉憤恨:“你還不明白?我們只是想反抗□□!你幫著官府追殺我等,以為自己有什麽好下場?你也不過是個小人物,是他們口中的‘庶民’!”

陸瑩卻還是神色不變,甚至眼裏還流露出一絲奇怪。

“你廢話太多了。”

她冷冷說著,手中箭已離弦。

軍人眼看說服她不得,仰天怒吼一聲,渾身肌肉隆起、甲胄盡裂,背後一枚大大“反”字猙獰如龍。

陸瑩一凜,手中連射九箭,口中對另一邊的某人呼道:“餵——幫忙牽制一下!這幻境考驗的是合作,我們合力才能破局——你倒是動動手啊大小姐!”

可無論她怎麽呼喊,另一道纖細人影都只是呆呆而立,面露迷茫乃至動搖。

“平民……何止平民,就是世家子弟,面對真正的天才,也無時不刻不感到極大壓力……”

她呢喃著,完全沈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裏。

而這一位白衣緋裙、珠翠琳瑯,赫然便是莊家千金莊清曦。她手裏捧著一只嵌滿寶石、造型玲瓏可愛的撥浪鼓,這撥浪鼓發出金光,圈出一道防禦光圈,牢牢將她護在其中。是以,她能夠完全無視場上爭鬥,顧自沈思。

看她出神,陸瑩氣得暗罵好幾句臟話,卻也沒辦法,只能專心對敵。

到底是大小姐,一個比一個不成器……不,季雙錦那姑娘比這個莊什麽成器多了!

陸瑩的經歷說來也簡單,這是她經歷的第四個幻境。她運氣好,前三個幻境都偏重考驗江湖險惡,正是她自幼習慣的環境,加上對手不算很難對付,她也就順風順水地走了下來。

到這一個幻境,目標則更加明確:她和對手的身份都是官軍,任務是滅掉和官府作對的叛軍。

她花了一些時間,才摸清楚這個幻境還有另一重考驗:她必須和對手合作,兩人齊心協力,才能破局,否則官府和叛軍的實力會一直相當,分不出勝負。

好巧不巧,這次的對手是莊清曦。對付這愛耍脾氣還愛瞧不起人的大小姐,陸瑩很是費了心。

好不容易說服對方,一起走到幻境最後一步,誰想莊大小姐關鍵時刻掉鏈子!

陸瑩簡直有一萬句臟話想罵。

不過算了,現在她得好好靠自己。生死關頭單打獨鬥,她反正也早就習慣了。

經過一番纏鬥,陸瑩血都吐了好幾口,才好不容易把發狂的叛軍首領斬殺。

最後,陸瑩坐在地上,一邊呼呼喘氣,一邊竭力治療體內大大小小的傷。

可能因為莊清曦沒有參與最後決戰,幻境波動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一點點地消退。陸瑩擡頭看著蠕動般變化的天空,感到很著急,卻又無可奈何。

“……你在看什麽?”

莊清曦握著撥浪鼓,輕輕走了過來,又輕輕地問。或許是因為幻境中戰鬥艱難,她身上那股嬌縱任性氣也被刷去不少,整個人顯得憔悴柔弱,好似一朵受傷的白蓮。

陸瑩打量她兩眼,心中生出一股子不服氣,心想:我若是刻意裝扮,肯定比這莊大小姐更柔弱可憐,讓人忍不住想要幫忙。

“大小姐這會兒不裝死了?也是,某些人就愛摘別人的果子。反正我沒有你這樣好的法器,擋不住幻境的攻擊,只能自己去拼命。”

她冷笑著嘲諷了一連串。

莊清曦咬咬嘴唇,神態仿佛有些愧疚,卻更多是一種糾結和迷茫。

她竟然沒理會陸瑩的嘲諷,而是緩緩轉動脖頸,望著四周。這幻境還存在大半,是以四周被焚燒的營帳、被摧毀的軍田、被殺死的叛軍……都還陳列著,且觸目驚心。

陸瑩瞟她一眼:“害怕了?”

“我不怕……!”

莊清曦本能似地否認,而後又猶豫了半天,方才輕輕蹲下身,側頭望著陸瑩。

她問:“陸道友,你難道不覺得……剛才那個人,說的其實很有道理?”

陸瑩:“啊?”

莊清曦幽幽道:“書文一道奧妙難言,普通人無論如何都及不上天才。世家子用再多天材地寶,也比不上出生就天資縱橫的人。而普通百姓……陸道友應該比我更清楚,天資普通又沒有家世助益的修士,修煉有多難。”

陸瑩:“哦。”

莊清曦楞了楞。她等了等,又等了等,終於忍不住問:“陸道友沒有其他想說的了?”

陸瑩冷聲道:“沒有,你可以走了。”

莊清曦大為皺眉,眉眼中又出現了那股驕縱之氣。她有點生氣,脫口道:“你就是個沒天賦也沒家世的庶民,面對雲乘月那種誰都交口稱讚的天才,難道不覺得很有壓力,覺得她很討厭?”

“不覺得。”

陸瑩調息了大半,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灰塵。其實她不需要這樣做,因為灰塵和別人的血也都是幻境的一部分,現在它們一起漸漸消失了。

她平淡道:“雲乘月是個厲害的天才,不是很好麽?我也知道自己沒什麽本錢,所以以後只要抱緊她的大腿,大約就能活得滋潤,這不挺好的?”

莊清曦聽得完全楞住。其實假若雲乘月在這裏,估計也會一起楞住,畢竟陸瑩不裝了之後,一直都是桀驁刻薄的模樣,誰會想到她能順暢說出“抱大腿”三個字?雲乘月說不定還會有點不好意思,輕聲說一句“我還以為你討厭我呢”。

可既然她不在,那麽震驚的就只有莊清曦一個人。

莊千金震驚夠了,立刻又憤怒起來:“你竟然如此沒有出息,虧我還以為……我看錯你了!”

“你當然看錯了!”

陸瑩離開幾步,淩厲一眼看去,毫不示弱地說:“少把你那些大小姐的自怨自艾放到我身上,以為誰都和你一樣?”

莊清曦很少被人直接懟,更別說這麽高聲大氣、不屑蔑視,一下呆住了:“什麽?”

“我說,你根本不懂我們的世界。”陸瑩說得平靜又輕蔑,“是,和你這種大小姐比起來,我從小到大過得艱難,什麽都靠自己算計,修行難上加難。”

“但你憑什麽同情我,憑什麽替我憤憤不平?”

“我活得再不容易,也是每時每刻都認真活著,遇到什麽都從沒想過放棄。我靠自己走到今天,有了現在的修為,還認識了誰都說厲害的朋友……我得意得很,我覺得自己特別出息,換了誰處在我的位置,恐怕都遠沒有我做得好!”

“所以,你憑什麽同情我?”

“天賦普通又怎麽樣?沒有家世又怎麽樣?我還是活得很努力,我不覺得你家世好就比我更優越,也不覺得雲乘月天賦好就比我更優越……修行一道上,我們都是一樣的!”

陸瑩冷冷地說:“少拿你們大戶人家養小貓小狗的目光看我。你要去仰望天才、嫉妒天才,那是你的事,老娘只想拼盡全力活得好。”

這時,幻境也徹底消散了。

陸瑩轉身就走,步伐格外幹脆,毫不留戀。

留下莊清曦原地坐著,雙手抱膝,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她眼中有迷茫,有惱怒,更多還有憤憤。

“……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壓著火氣,低聲自言自語。

“世家子當然比庶民更優越,天才當然……誰不想當天才?罷了,這些庶民慣會自欺欺人,怕是伏低做小慣了。我竟期待她會有骨氣,真是可笑。”

“等著瞧……你們都給我等著瞧!我一定會證明,我的天資也不差,我一定,一定不會讓母親再次被羞辱,尤其是……”

“……再次被那個女人的血脈羞辱!”

……

陸瑩隱約聽見了背後的嘀咕,但她才懶得在意。大小姐心思那麽多,她要是太在意別人的看法,早就把自己累死了。

她只想竭盡全力,不要浪費這回的好運氣,努力前進一點,再前進一點。

只是人生中第一次,她感到上蒼分了些眷顧給自己。如果真的能夠進入明光書院,也許她也有機會去觸碰大道……莊清曦懂什麽?什麽甘不甘心,什麽服不服氣,現狀已經如此,與其想東想西,不如實實在在地付出努力。

想太多容易死得早,這是陸瑩從無數血火經驗中總結出來的教訓。

從引路之光裏出來後,又是星光道路。雪白的、筆直的大路,浮在茫茫夜色中,四方上下都是明滅的星光。

一成不變的景色容易讓人失去耐心,但陸瑩始終保持著耐心和警惕。

因此,在突然出現的破空聲響起時,陸瑩能夠第一時間往旁邊一讓,翻滾的同時也張滿弓弦。她看也不看,其實也來不及看,只知道瞄準、拉滿、松手——

箭矢離弦!

唰——鐺!

先後響起了兩種聲響。第一聲是袖箭落地,第二聲是箭矢被擋。

“又是箭……煩死了!”

陸瑩聽到這不算陌生的聲音,心中一緊。她猛一擡起頭,果不其然,那一頭站著的男修,正是那兇神惡煞的飛魚衛莊夜。

她對他印象頗深,知道這是個能狠心要人命,更關鍵是有能力要她命的人。雖然這是觀想之路……但萬一他發瘋呢?

陸瑩一聲不吭,只立刻擺出防禦的姿態。她眼風四掃,發覺周圍景色變化,顯然已經又入了一個幻境。

那一頭,莊夜一聲冷哼。

“雲乘月的跟屁蟲?瞧那畏畏縮縮的模樣!”

他聲音帶著怨氣,猛地斥責一句。

陸瑩卻是一楞。她的目光被什麽所吸引,明知不該,卻還是不由在莊夜臉上停了一停。

在青年那清秀卻陰戾的臉上,那是……

莊夜卻已經轉過身。

“若非此處不便動手……滾,不想死就滾!”

他擡手捂著臉頰,背影筆直肅殺,腳下卻仿佛趔趄了一下。

莊夜好像受了傷,修為也有損害……

但陸瑩不是喜歡找麻煩的人。她毫無試探的心思,一句話沒說,連幻境都來不及觀察,當即掉頭就走,能跑多遠跑多遠。

但直到離開好長一截,回頭已經看不見莊夜,她眼前依舊縈繞著剛才所見的畫面:

在飛魚衛臉頰上,竟赫然有一個“奴”字刺青。

面部刺字……即便陸瑩沒有專門學過律法也知道,這是一種名為“黥面”的刑罰,是用特殊的顏料再混合靈力,以特制金針將之刺入人的面龐。

據說只有最卑賤的家奴,才會被面上刺字,意為一朝為奴、一生為奴。

哪怕可以用法術掩飾,可一旦主人施咒,“奴”字就會浮現,也會帶來鉆心之痛。

可莊夜不是飛魚衛麽?飛魚衛可是朝堂編制的官員,是絕無可能由奴隸擔任的!

莊夜究竟……

陸瑩心情久久難平。

她好像知道了什麽秘辛……不會被滅口罷?這下麻煩了。

她停下腳步,暗嘆幾聲又無可奈何,不得不打起精神,鉆研起眼下的幻境來。

……

而在前一個幻境之處,在陸瑩離開後不久,莊清曦也離去了。

星光之路再次一片寂靜。

而書法臺依舊存在。在臺面上,她們分別寫出的文字也仍舊懸浮。莊清曦寫的是一個“強”字,陸瑩寫的則是“自強”雙字。

隨著她們的離去,籠罩此處的水鏡之力也消散、離開。這是屬於辰星的力量,也是屬於她的目光;通過水鏡,觀想之路中的考生們被清晰地投映到了大能們眼前。

而現在,這一束監視的目光離去了。畢竟觀想之路內部十分遼闊,即便是辰星,也不可能將每個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當一切都回歸為最純粹的星光,那被寫出來的“強”和“自強”兩個詞,忽然動了動。

它們飛離書寫臺的範圍,如兩只蝴蝶纏繞起飛,倏忽化為一叢細碎星光。

星光變幻,最後組合為一句完整的語言: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其中,“自強”二字格外靈動,為本句句眼,也是唯二的書文。

在無人註視的星光之路上,這行字再次搖身一變;文字散開,“自強”二字則拉長、變換。

最後,竟形成了一道人影。

這是一位披頭散發、身披甲胄的中年男子。他身形縹緲、雙足離地,滿是胡茬的臉上鑲著一對略顯茫然的眼睛。

他正是幻境之中,最後被陸瑩殺死的“叛軍首領”,同時……他也是一只死靈。

正是大梁律令要求,見之必除的死靈。

“好恨……好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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