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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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舍(二更)◎

承明殿內,一陣長長的咳嗽聲傳出,今日的走動,耗費了景帝極大的精氣神,手握天下大權的天子帝王此時如同被抽幹生氣的破布。

他推開德妃遞到嘴邊的藥,喘息著:“愛妃今日不必餵孤這藥,明日孤要去早朝宣讀聖旨。”

斷斷續續粗糲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之中,明明虛弱至極無害,卻驚住了這殿內唯一的人。

上好的瓷碗墜落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端莊的女子跪在地上,面上滿是驚懼害怕。

以為做的隱蔽無人所知的事情,被這麽不輕不重說出來,德妃沒有一刻覺得自己離死亡這麽近。

偏靠在床上垂垂老矣的九五之尊仿若未覺他將人嚇成這樣,輕輕擺手讓女人起來,聲音緩慢:“愛妃,你是不是覺得孤老了,就忘記清融曾救過你的命了?”

年邁喘息的帝王似乎陷入什麽美好的回憶,片刻之後,老態龍鐘的面上浮現出一抹笑意,細看還夾雜著寵溺:“清融做什麽事情我能不知道,她以為孤不知道,不過是孤縱著她罷了。”

這抹寵溺,不是對著德妃,是對著他懷念的人。

偏這一句,讓跪在地上端莊的女子面上生出孤勇,她拖著長袖寬群從地上爬起來,盯著床上的天子質問:“既然聖上這般喜歡皇後娘娘,為何還要縱容姬晗害她!”

景帝被質問,面上的笑意消失,悵然若失:“孤是開朝帝王,前朝後宮環環相扣,姬晗動不得。”

德妃嘲諷:“姬晗動不得,說了這麽多,不過是陛下你在權衡利弊的時候,舍棄了皇後娘娘,既然你舍棄了她,就不要再做出這幅深情的模樣來惡心人了。”

景帝沈面:“身為帝王,在所愛和江山之間,所有人都會這般權衡利弊,清融定會理解孤的。”

德妃笑了,她仿佛覺得活夠了,惡毒暢快:“皇後娘娘不會原諒你的,永遠不會。”

德妃這句話,終於使得景帝面色波動,他沈著眸子:“胡言!”

“哼!”德妃暢快“臣妾沒有胡言,皇後娘娘曾經親口告訴臣妾的,她說她願下輩子再也不遇見陛下。”

帝王怎麽可能允許有人無情的解開他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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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他殘忍的真相,在景帝發怒之前,大殿的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

劍拔弩張的兩人偏頭看去,蕭玨的身影,逆著光站在大殿門前,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景帝垂了眸子,讓德妃退下。

德妃轉身離開,他在走近大殿門口的時候,終於看清楚蕭玨面上的表情,那是一張瘋狂還未散盡,眼睛裏淬著無盡黑暗與寒冰的臉。

蕭玨是皇後的兒子,容貌與皇後相似,但性子卻一點也不像皇後,他其實更像是景帝,這一點是德妃所不喜的。

但是就算不喜,這是皇後娘娘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脈,僅憑這一點,德妃就會幫他。

大殿的門緩緩關上,將光明隔絕在外,整個宮殿內的薄紗不知道被何處來的風吹的微微揚起,層層薄紗揚起落下,讓人看不真切蕭玨的面容。

少頃,蕭玨走近龍塌,他緩慢的蹲下來撿起地上摔碎的瓷片後站起來,目光落在手上的瓷片上。

寂靜太久,景帝咳嗽聲起,許久後停下,問:“吾兒是要弒父嗎?”

蕭玨把玩手中鋒利的碎瓷片,一字一句:“不,我是來勸父皇收回旨意。”

蕭玨素來是孤高驕傲的,甚少向人低頭,亦很少在人前失態,就算這個人是他的父皇,此生兩次失態,一次是孝賢皇後薨逝之日,那日他不言不語站了一日。

一次是故太子蕭玨薨逝,蕭玨提劍要殺了皇貴妃與三皇子,這是第三次。

景帝審視這個兒子,半響後道:“如若孤不呢。”

蕭玨表情平靜:“兒臣會親自讓這道旨意作廢。”

景帝似乎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話鋒一轉,仿佛父子閑談,道:

“剛剛,德妃指責孤,因為選擇了江山,拋棄了你的母後,你也知道,孤最愛你的母後,但這天下需要姬家的支持,不然孤坐不穩這個位子,更沒有今日。”

姬家是文官之首,沒有姬家的支持,景帝打的下天下,卻守不了天下。

說太多話,景帝停下來喘息,等氣息喘勻後,繼續:“吾兒,你比起你的兄長鈺兒更像孤,你告訴孤,你若是孤你會如何選,亦或是,你現在要如何選。”

手上細碎的瓷器渣嵌入皮膚中,蕭玨眸光點點,表情晦暗,平靜的語氣中狠厲與嗜殺:“兒臣兩個都要。”

“咳咳……宋婉是前朝的公主,前朝的餘孽蟄伏了,卻並未消失,她若為皇後,必然人心浮動,吾兒,你若想要那位子,就不能娶她。”

世間安得雙全法,蕭玨黑沈沈的眸子與龍塌之上的人對上,斬釘截鐵:“兒臣不是父皇,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父子倆說不通,互相不信任,互相不能說服對方。

良久。

“也罷”景帝緩緩“既然如此,吾兒便選一個吧,是要皇位,還是要宋婉。”

終於,父子倆劍拔弩張,蕭玨亦是目如寒冰:“兒臣說了,兒臣全都要!”

“既然如此,那冊封四皇子為太子的聖旨,便會變成冊封大皇子”

雄獅暮矣,氣勢仍在。

“若是孤死了,便是四皇子蕭玨弒父篡位,那金吾衛統領將會去京畿處押下所有的寒門,大皇子為大鄴新帝,安國將軍輔政,清君側。”

一字一頓,殺意畢現。

器重的嫡長子死後,景帝發現這個嫡次子更肖自己,夠果決,夠狠,有帝王之相,但到底根基還不夠深。

許久之後,景帝緩和,看著蕭玨,淡笑:“孤相信,吾兒已經做好了選擇,前朝帝姬和親之後,孤會宣讀冊封東宮的聖旨。”

景帝改變了註意,抓住了蕭玨的軟肋,予以要挾。

周身寒意,不見應答。

景帝知道,不能將這個兒子逼迫的太過,淡淡揮手:“孤倦了,退下吧。”

熠熠日光,驅不散蕭玨身上的寒意。

德妃看著從大殿之中出來的人,望其面色,轉身離開。

宋婉接了和親的聖旨,塵埃落定,滿宮嘩然。

和親出使的時間,司禮監派人算日子,送來給宋婉挑選,一是十八日之後的春分,二是兩個月之後的小滿過後的第二日。

兩國和親,為了禮儀不出差錯,兩個月的準備時間才不顯倉促。

但宋婉憶及蕭玨在殿上給她說的那一句話,心中總是不安,差桃枝去問檀石頌的意見,她心中其實已經有了答案,她想選十八日之後的春分。

桃枝出宮去承平所需要些時日,宋婉將前來問日子的司禮監太監打發了回去,遞話說明日派人去司禮監給答覆。

日頭還早,宋婉打算先將明毓送到太後宮中。

雖說她不是立馬要走,但是明毓遲早要去壽康宮,不若早些過去,宋婉稍能心安一些,便是明毓舍不得,她走的時候,明毓再來相送便好。

吳嬤嬤的動作很快,有條不紊的將明毓的東西裝箱分類放好。

壽宴散去,宋婉便將決定使人去稟明了太後,太後那處也派了嬤嬤前來幫襯,瞧見明毓一擡一擡的東西,嬤嬤忙攔著道:“太後娘娘那處給明毓公主備齊了新物件兒,這東西不必全擡過去,撿一些緊要的拿上便好。”

吳嬤嬤收的東西,已經放好了,拿出來又不像話,忙對著老嬤嬤恭敬說:“這些物件兒都是明毓公主用慣了的,就想著多帶一些,莫見怪。”

兩邊都是好心,但卻想法不一樣,老嬤嬤上前掀開了箱子蓋子,楞了楞,回頭瞧了宋婉一眼,沒有再說話了,揮手讓小太監全部擡走了去。

明毓站在宋婉的身側,在老嬤嬤打開箱子蓋兒那一刻,宋婉感覺到牽著她手的小姑娘渾身緊了緊。

宋婉將目光挪過去,瞧見了箱子裏頭的東西,沈默了,裏頭都是這兩年,宋婉給明毓做的小玩意兒。

有做的精美的,也有做毀了的,明毓全都當做寶貝收了起來,上次上元節的燈會做的花燈,旁人的早就破了,就明毓的保存的還跟新的似的。

宋婉知道小姑娘不舍,她彎下腰,揉了揉小姑娘的頭,嘴中說著:“明毓,我是去和親,以後還會有機會回來看你的。”

在場的幾個人,目光都轉了過來,看著一大一小兩個人。

宋婉的目光落在小姑娘的鼻頭上,沒有對上目光。

誰都知道,宋婉這一去,再回來恐怕就難了,蕭玨在這鄴京,她恐怕也不會再回來了。

這些話,不過是誆騙小姑娘的。

就見著,小姑娘臉上淚珠兒串成了線。

明明在皇宮中這麽多年,早就該心冷如鐵的人,忍不住也鼻頭一酸。

明毓不說話,宋婉也看不得小姑娘哭,她將小姑娘攬入自己的懷中,下巴擱在小姑娘的頭頂上,蹭了蹭。

半響,小姑娘悶著聲音:“明毓要學騎馬,日後去看帝姬,和帝姬去草原上馳騁。”

聽著小姑娘的話,宋婉心中也生了些向往,她去鮮卑,檀石頌會教會她騎馬,可以在一望無垠的草原上快活的馳騁,身後跟著明毓。

太過美好,宋婉摸了摸小姑娘的頭,將人摟的更緊一些。

半響,明毓需要搬去壽康宮的東西都擡走了,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宋婉將明毓的手放在吳嬤嬤手中,送她們到了靈犀宮門口。

待到人走沒影兒了,小桂子小聲勸解:“帝姬,春日裏寒氣還未消散,你回屋子裏頭吧,還有些時日,若是你想明毓公主了,便去壽康宮瞧瞧她。”

小桂子在蕭玨和宋婉之間,選擇了宋婉,蕭玨召他去,再未透露過什麽真切兒的消息,心當真是向著宋婉這頭了。

宋婉收回了目光,有得必有舍,她將目光轉到小桂子臉上,認真問:“小桂子,你想要什麽?我送你金銀良田回家好嗎?”

她要走了,這闔宮的人,都有去處,除了小桂子。

聽聞宋婉的話,小桂子面色一變,撲通一聲跪倒在宋婉跟前,磕頭:“帝姬,奴才早就沒了家人,若是你不讓我跟著你,再沒旁的去處了。”

小桂子背叛了蕭玨,若是留在大鄴,恐怕活不長了,但這話兒不敢給宋婉說,蕭玨在宋婉這處偽裝的好,將狠厲,嗜殺,殘忍都藏了起來,說出來不會信。

宋婉果然沒想到這處去,小桂子突然的動作,將宋婉嚇了一跳,她退後了一步,反應連忙彎腰去將小桂子攙扶起來,但她如何敵得過一個成年男子的力氣,跪在地上的人,大有她不答應,便不起來的模樣。

宋婉無奈,她連忙補道:“若是你想要跟著我去鮮卑,我很高興的,我只是怕那地方苦寒,你不願意……”

“願意,奴才願意!”

定好了小桂子的去處,宋婉回到殿內,小桂子繼續守在靈犀宮的門口,暮色四合,闔宮點上了燈,唯這處黯淡無光。

黑暗之中,一個身影由遠及近,當小桂子看清是什麽人張嘴想要呼喊時已經來不及,被飛身上前的一個人捂住嘴巴,一記刀手敲在後脖梗子上,放在了地上。

一套動作悄無聲息,祿喜看著黑暗之中的人,將人輕手輕腳不發出聲響挪開,等著主子指示。

蕭玨看著跌倒在墻角的叛徒,他的眼皮沈了幾分,薄唇掀開:“暫且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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