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3◎

蕭玨墨黑的眼睛中掀起殺意，有人嚇到了宋婉，便該死。

宋婉自是了解蕭玨，結合蕭玨的話，宋婉稍作思忖便知道問題出現在了何處，這一個月她鎖了宮門，傳信的小太監恐怕進不來，是以才沒看到蕭玨寄回來的信。

想到此處，宋婉從桌上書下翻出一沓信紙，帶起笑意哄蕭玨：“我雖未曾收到你的書信，卻日日給你寫了信，只是江州水患不知道你又在何處忙著賑災，便沒有寄出，想你回來給你看。”

這一沓信有五十多張，蕭玨的目光落在那上面，知道宋婉心中也在想著她，蕭玨臉上帶了些笑意：“是我錯了，婉娘你莫要生氣。”

宋婉和蕭玨所見的那些阿諛奉承，虛情假意的女子皆不同，平日裏雖少生氣，但若是生氣了，便極難哄好，見她緩和了沒有再要生氣的模樣，蕭玨才低頭看信件。

對於宋婉，蕭玨心中喜愛，便願意壓著性子耐心的哄著。

蕭玨從第一封書信打開，書信從他離京那一日便寫起，開頭都是：琢衍是否安好。

信中內容，多是關心蕭玨的安危，然後在將她的情況簡單帶過，最後落款，婉婉念之。

這些信件讓蕭玨的心情愉悅，他眉眼間帶了笑意，安撫收了驚嚇的女人，道：“蕭言之事，等些時日我會替婉娘討回來。”

有人敢動他的人，便要付出些代價。

聽聞蕭玨說到蕭言，宋婉的笑意淡了下去，她不想招惹旁人，總有蕭玨不在的時候，垂下眸子道：“今日天色晚了，你需得回去了。”

蕭玨倒也沒有因為宋婉趕人不高興，將信件折好，貼身放在自己的懷中，道：“今日確實晚了，明日再來找婉娘。”

半月後，蕭言在回府上的時候，被人套了麻袋打了一頓，差點折了一條腿，卻未找到元兇，此事一時間淪為京中笑談。

宋婉聽聞此事的時候，知道恐是蕭玨替她報仇，心中卻未覺得多暢快，只擔憂蕭玨這般會惹來人報覆。

她見識到了天家人的冷酷無情，心中升起一股隱隱的擔憂。

景帝十六年冬，幫助宋婉躲過一劫的麗嬪便病重了。

景帝十七年春，麗嬪臨終之前，將十二歲的明毓公主托付給宋婉，景帝看著吊著一口氣哀求的妃子，允了這一請求。

景帝十七年夏，朝暉公主在禦花園偶遇帶著明毓公主賞花的宋婉，攔住宋婉去路，問宋婉是否對每一個人都別無二致，她與明毓公主是否在宋婉眼中都並無不同。

宋婉沒有回答，朝暉公主生怒，與宋婉徹底決裂。

宋婉與蕭玨這般好的關系是什麽時候開始變化的呢？

是蕭玨的兄長不明不白暴斃而亡開始的？

景帝十九年春，宮中歲宴剛剛過去不到兩個月，景帝攜皇貴妃、皇子、大臣以及她這個前朝帝姬前往太室祭祀，為大鄴朝，為天下百姓祈福。

歷年來皆是如此，今日按照舊例，仍舊留了太子蕭鈺一人代為主持朝政。

此行祭天不過三日，但，就是這三日，太子蕭玨在東宮突發惡疾，暴斃而亡。

等到祭祀結束，儀仗隊開始返回鄴京，就在一行人還在路上的時候，正好與出宮快馬加鞭報信的太監撞了個正著。

這等大事，太監慌了神色，在磕磕絆絆將事情說清楚後，年逾四十的景帝恍然蒼老了十歲，坐不住差點從轎攆上跌下來，宋婉得知這一消息第一時間看向蕭玨。

隨著蕭玨年歲增長，除了在與宋婉一起，已經很少再喜怒形於色，宋婉那回看過去卻見蕭玨面色驟變，接著打馬不要命似的往鄴京趕，連她焦急的呼聲都顧不上答。

等到宋婉隨著儀仗隊回到宮中的時候，已然是傍晚，宮門口黑漆漆的沒有守衛，蕭玨提了劍攔在宮門的正中央，他的臉上帶著狠戾的殺意，要將皇貴妃與三皇子斬首於宮門前。

蕭玨的頭發與衣袍，因為沒有避閃路上的樹枝被掛的有些淩亂，臉上表情狠厲，持劍的模樣卻如同地獄惡鬼。

苦心培養的太子驟然離世，那是宋婉第一次在景帝面上看到痛苦的神色，卻還在蕭玨打馬狂奔的第一時間，吩咐侍衛隊跟上去攔住蕭玨。

景帝不能連失兩子，但是蕭玨的馬是良駒，侍衛跟不上，沒能再半路攔住蕭玨。

宮門前的蕭玨渾身煞氣，景帝喝不住，今日若是蕭玨動手，不管殺沒殺了皇貴妃與三皇子，蕭玨都免不了被千夫所指。

景帝命侍衛前去奪蕭玨的劍，去一人便被殺一人，最後合圍將蕭玨的力氣耗盡才將蕭玨的劍奪下，景帝命人將殺紅了眼的蕭玨綁回宮管著，下令今日之事所有人不得外傳。

便是這般，第二日早朝，參蕭玨宮前提劍殺人的折子還是數不勝數，其中昔日被蕭玨所折辱的官員聲音最盛。

景帝頭疼，將蕭玨打了板子，不許他出房門半步。

宋婉在蕭玨打馬走了之後，便沒有機會與他說上話。

等聽到蕭玨被景帝打了板子並關了禁閉之後，宋婉心中著急，她知道蕭玨素來與兄長關系親厚，如今未能手刃仇人已經是奇恥大辱，若是再被關了禁閉，不能為自己兄長扶棺下葬，恐怕要將人逼瘋。

宋婉想盡了辦法，將幾年來蕭玨贈她的金銀珠寶當盡，才得以換夠銀兩打點入了皇子居住的東三所，與蕭玨見上一面，她整個身子趴在門上，企圖讓蕭玨看見。

宋婉隔著門極盡可能安撫蕭玨的情緒，她想要讓他將心中的痛苦宣洩出來，可惜到了侍衛通融的時間，屋內的蕭玨也一言未發。

待到宋婉打算離開，屋內忽然傳來蕭玨的聲音：“你是怎麽進來的？”

雖然沙啞，卻好似平靜了，使宋婉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宮中這地方拜高踩低，宋婉的身份沒有人會買賬，見宋婉不答，蕭玨道：“是賣了什麽東西嗎？”

宋婉點頭，她後知後覺隔著一扇門，又出聲：“嗯，賣了些用不上的小玩意兒。”

宋婉答完話，又不見裏頭出聲，進來之時許諾了時間，守衛開始催促了，以前蕭玨有倚靠的時候，沒有人敢這般對著宋婉催促，如今人走茶涼，沒人將前朝帝姬放在眼裏。

知道這個道理又如何，宋婉只得起身與門拉開距離，眼中心疼，承諾道：“我隔幾日再來看你。”

隔幾日，宋婉再賣些東西。

宋婉不知道的是，宮門有一個縫隙，裏面的人能通過縫隙看到外頭的人影，蕭玨隔著門站在裏面，布滿血絲的雙眼透過門縫看著外面的宋婉。

聽到宋婉賣了東西，那一雙猶如死水的眼眸皺生波瀾。

隨著新朝穩定，宋婉的賞賜越發的少，又在景帝十六年洪水捐了出去，她所有的東西，都是他贈與的。

平靜的聲音下，蕭玨攥著兄長在聽聞他與宋婉之事時，贈送給他們一人一枚的玉佩，力氣大的手掌泛青。

那是無力護住心愛之人的憤怒與屈辱，這種屈辱將會讓人銘記一生。

從東三所回去後的宋婉又將東西賣出去了許多，但不知道是誰告了密，東三所看守蕭玨的侍衛換了一批，宋婉來了幾次都沒能再去見著蕭玨。

蕭玨的狀態讓宋婉擔憂，但總歸抱著人還沒事，傷痛總能有過去的一日這種心態等蕭玨出來。

但事情沒有像宋婉所期待的那樣，蕭玨被解了禁閉出來，倒沒有再提劍要去殺皇貴妃與三皇子，但整個人渾身帶著寒意，猶如是從地獄裏頭爬出來的惡鬼，眼睛裏面帶著陰沈冰冷的殺意。

宋婉欲勸解，可每每剛剛開口，蕭玨的周身都要冰冷上幾分，便知道，蕭玨心中放不下仇恨，如今已經被報仇占據了心神。

若是易地而處，宋婉想著若是她遇到了這樣的事情，恐怕也會恨不得殺了仇人，都勸不了自己，如何勸的了別人，想通之後便不再開口勸蕭玨，只他做什麽都支持。

在與蕭玨相處之時，盡可能讓他開懷一些。

宋婉自答應嫁給蕭玨那一日，便發誓會永遠站在蕭玨這一邊，蕭玨那時夜裏睡不著覺，他便日日輕聲細語的低哄，得了宋婉安撫，蕭玨能夠得片刻安寧。

想著，若是一輩子都能與宋婉好好的，也算是無憾。

可惜這片刻的念頭，不足以阻攔蕭玨報仇的決心，他若是就此作罷那些想殺他的人也不會放過他們。

蕭玨的身份就註定，他只能是勝利者此後才有機會與宋婉相守，若是命都沒了，談何相守，此時蕭玨胸中的殺意已經壓不下去，不殺了皇貴妃一黨難以消解。

逐漸，蕭玨開始忙碌起來。

往日不屑的與人虛與委蛇、曲意逢迎，做起來已經是信手拈來，他忙著拉攏人心，對著討厭的人也能帶著三分笑意，世人評價蕭玨終於有幾分肖孝賢皇後與仁厚的故太子蕭玨了。

隨著時間推移，蕭玨在前朝的名聲好了些許，但宋婉能夠與他的見面變的少了起來。

好幾次，在宴會上，宋婉遠遠見到與人推杯換盞，談笑風聲的蕭玨，總覺得陌生。

宋婉勸慰自己，經歷了這樣的事情，有誰的性情能夠不變呢，等到蕭玨大仇得報，宣洩了心中的仇恨便好了。

景帝二十年夏初，嶺南賊寇作亂，大鄴將才雕零，只得調撥駐守晉北的安國將軍前去嶺南剿滅賊寇。

但北有鮮卑一族虎視眈眈，晉北主將被調，恐鮮卑一族借機生事，景帝擬指派皇子前去晉北代替安國將軍鎮守。

這時蕭玨的曲意逢迎有了成效，朝中開始出現蕭玨熟讀兵法，頗有能力的聲音，加之蕭玨自請去戰場上歷練，景帝最終命蕭玨前去晉北鎮守。

此事，蕭玨並未事先告知宋婉，但宋婉並未計較，這幾月以來，蕭玨迫不及待要立下功勞，在朝廷立穩腳跟，宋婉站在蕭玨這一邊，自然不會阻止他。

蕭玨離開前一日，宋婉寫了信邀了蕭玨前來，臨走之時，將求來的平安福掛在他的腰間，目光殷殷：“琢衍，定要平安歸來。”

那時蕭玨摸著平安福未說話，目光卻久久落在宋婉的面上，心中意動印了一個吻在宋婉的額上，聲音低沈：“婉娘，等我回來。”

那時宋婉只當他是不舍，如今想來，他可能在決定去晉北之前，便想好了要娶衛君如拉攏安國將軍，所以離開之時才不發一言。

所以，蕭玨才會去到晉北不足一月，便傳出他頗得安國將軍的賞識。

若是無人引薦，平白無故，何來的賞識呢？想透這些宋婉有些傷心。

蕭玨回鄴京的時候，宮中已經流言四起，宋婉數次想去找蕭玨問個明白，終究是害怕問的蕭玨都答是真的，不敢面對。

第二卷 ：怨憎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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