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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俘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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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青峰倚靠在囚籠的欄桿上閉目養神,聽到一陣腳步聲靠近,眼皮都沒擡一下。

每天例行來嘲笑羞辱自己一番,不就是他那些曾經勾肩搭背吃肉喝酒的兄弟們最新的消遣麽?

“嘿、四哥,還沒睡醒呢?越來越不濟了啊。”薛明戲謔的聲音響起。

鄭青峰半睜開眼,瞥了對方一眼,淡淡道:“你也挺閑的。每天都來看我,我謝謝你這份兄弟情義了。”

薛明大笑:“知道就好!要不是兄弟攔著,老大當時早就砍了你,還能留你活到今天?”

鄭青峰只是冷笑。

薛明確實攔住了陳遠、勸說暫且不要殺他,但絕不是出於什麽好心。向陳遠報告他在夙縣城下與寧茯苓交易,添油加醋說他有損山寨名譽的,也正是薛明。

隨後的半個月,鄭青峰遭到了各種酷刑折磨。陳遠逼他說出和寧茯苓內外勾結的意圖,逼問他出賣了山寨的哪些秘密。

鄭青峰沒有做過這些事,自然是不肯承認。陳遠和薛明既不相信也不解恨,到後來審問已經不是首要目的。

尤其是瞎了一只眼睛的薛明,把這筆賬算在了他頭上,有空就來地牢折磨他洩恨。

鄭青峰覺得他們大概是想將自己虐打至死,對活命已不抱希望,便與陳遠單獨談了一次,說了些掏心掏肺的話,也將自己的心願和盤托出。

他希望小石頭山寨也能走上一條可以存續下去的路。轉型也好招安也好,做山賊終究是不得善終的。

他抱著必死的決心跟陳遠說了這些,想著死前把該說的話說個痛快,對得起大家兄弟一場。

沒想到陳遠雖然沒有聽他的勸,卻也沒有殺他。第二天讓人穿了他的琵琶骨,將他關押起來,供給飲食和簡單的治療,並且不再允許對他動刑。

鄭青峰不知道陳遠把自己關起來不殺的目的。在他看來,自己的說辭並未打動陳遠,可似乎也沒有激怒對方。穿了琵琶骨,難道是想這樣關他一輩子?那可真是憋屈死人了

直到這一次,陳遠集合整個山寨的力量準備剿滅大石頭山寨,吩咐將他裝進囚車一起帶上,才對他道:“我留著你不殺,就是要叫你看看,那個跟官府勾結的小娘們是什麽下場!你見色忘義、被人蠱惑,當哥哥的可以饒你不死,但絕不會放過那個勾引你的小娘們!”

鄭青峰哭笑不得。

他懶得去辯解自己並沒有被“小娘們”勾引,他也懶得告訴那些做慣了山賊的兄弟們,寧茯苓並非像他們臆想汙蔑的那般,靠勾引男人上位。

相反,大石頭山寨沒有人敢不尊敬她,更沒有人敢對她有非分之想。她對那些願意跟著她種地挖礦的漢子們來說,宛如仙女、高不可攀。

唯一敢對她動心思的,只有那個不像王爺的王爺了。

思緒轉了一大圈,薛明還在喋喋不休,鄭青峰根本懶得理他。

薛明像個饒舌老婦,反反覆覆向他描述偷襲當夜的場面如何過癮,吹噓他自己如何厲害、殺了多少大石頭山寨的人和陸家莊的村民……

這話題他每次來都要說,鄭青峰倒也因此弄清了這次夜襲的前後過程。他覺得寧茯苓還是不夠狠,沒想到自己山寨對她是動了真格的、想要置她於死地,也就沒能先下手為強。

他忽然聽到薛明說“明天就能見到那小娘們、真叫人手癢癢”,頓時吃了一驚,追問:“你說什麽?什麽叫明天見到那小娘們?”

薛明用獨眼看著他,嗤笑一聲:“呵、敢情四哥把兄弟說話當放屁,壓根沒在聽。”

鄭青峰心說沒錯、但那又怎麽樣?表面上還是要從薛明嘴裏問消息,稍稍服軟,道:“兄弟莫生氣,我如今什麽處境兄弟也看到了,這兩天傷口疼得厲害,實在難免走神。兄弟方才說的,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薛明哼道:“大哥派人去送招降書,那娘們自然不肯,卻說願意用赤玉換俘虜,明天親自來咱們營地交易——你說她是不是蠢?這不是羊入虎口、有來無回?”

頓了一下,又補充道:“足足三十五塊呢!換全部三十五個俘虜。那些俘虜有那麽重要?”

鄭青峰笑了笑,不語。這作風果然是寧茯苓。在她眼裏,人命比財物更重要,哪怕是價值千金的珠玉寶石。

薛明忽然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鄭青峰:“對了、四哥,你說你現在這幅模樣,要是那小娘們看到了,她會心疼你麽?”

“她幹嘛心疼我?我又不是她山寨的人。”鄭青峰坦然回答,“不過我還是提醒你,也希望你能轉告大哥——不要太小看寧茯苓。”

忘了你的眼睛是怎麽瞎的麽?——這話鄭青峰沒說,只是不想激怒薛明,讓自己平白吃苦頭。

*******

陸家莊夜襲後的第七天,天氣不錯,春陽暖暖,一掃前幾天陰雨連綿的陰霾。

小石頭山寨的幾個當家——陳遠、劉滿、薛明、程大龍,對於今天的到來早已迫不及待。

這幾個人當中,薛明在夙縣失去一只眼睛,程大龍在郡城被關了一個月牢房,兩人都與寧茯苓有直接仇怨。因而兩人攛掇陳遠,等人到了,直接包圍起來全部殺光,留下寧茯苓一個活口,給兄弟們玩樂。

陳遠覺得這個提議頗為值得考慮。反正大石頭山寨早晚是會被他們兄弟打下來的,寧茯苓早晚跑不掉,一定會抓住她給兄弟們報仇。手段是否卑鄙、是否信守承諾,有什麽關系?做山賊的,怎麽會重視承諾和名譽?

盜亦有道那種屁話,他們小石頭山寨不信奉這個。

不過陳遠畢竟是老大。即便智囊鄭青峰現在已經被視作叛徒,山寨裏沒了出謀劃策的軍師,陳遠出於謹慎考慮,還是做了兩手準備。

他埋伏了兵力,但叮囑設伏的劉滿,等到自己下令之後再動手。

他還是想看看寧茯苓到底有什麽底氣,敢親自來交贖金換俘虜。

臨近巳時,遠遠看到村外大路上走來一隊人馬,浩浩蕩蕩,為首的幾人騎馬,後頭跟隨的步卒掀起滾滾煙塵,竟看不清有多少人。

陳遠暗暗吃了一驚,心說這大石頭山寨的人手有這麽充足嗎?該不會是情報有誤?

待隊列走近,果然見到為首的正是騎在棗紅馬上的寧茯苓,只不過她的坐騎前方,真正在整個隊伍前面引路的,是一頭矯健壯碩的成年花豹。

薛明罵了一聲,厲聲道:“大哥,就是那頭豹子!在夙縣讓兄弟們吃了大虧。那小娘們就是寧茯苓本人!”

陳遠雖然聽說寧茯苓有“馴獸”之技,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此猛獸聽命於人,嘖嘖稱奇之餘,對薛明和程大龍一招手,三人一起勒馬迎上前去。

雙方在村口處不約而同停下,隔著大約十米的距離。小石頭山寨一方是陳遠等三人,大石頭山寨則以寧茯苓居中,鐘晉和趙晴分列左右。

寧茯苓的目光徑直落在陳遠身上:“你就是小石頭山寨的陳遠?本人寧茯苓。按照約定,帶來赤玉三十五塊、錦緞十匹,交換全部俘虜。”

她話音落地,跟在後面的一隊小嘍啰擡著幾個箱子上前,擺在雙方之間,打開了箱蓋。

陳遠等人都朝箱子裏看去,有一箱裝的滿滿都是綢緞布匹,另有三箱,每箱裏都有大小不一的玉石,發出溫潤的紅色。

陳遠心中暗喜,吩咐程大龍:“六弟,仔細驗一驗。”

程大龍也是喜上眉梢,忙不疊上前翻看箱子,翻了片刻卻是臉色大變,扭頭對陳遠道:“大哥,這小娘們耍詐!下面都是石頭,只有上面兩塊是玉石!”

不等陳遠變臉色,寧茯苓搶先道:“並未耍詐。說好的是用赤玉原礦交換,如你所見,原礦就是這個樣子。你們可能沒有見識,但也聽說過‘玉不琢不成器’這句話吧?玉礦打磨費時費力,豈是短短七天就能全部打磨好的?能湊齊這些原礦已經不易。”

陳遠還是沈下了臉:“你這一句‘原礦’,就想拿石頭打發我們,未免太小看人了。你怎麽能確保這些石頭鑿開之後真的是赤玉?”

“就是,騙誰呢小娘們!”程大龍指著寧茯苓大罵,“你在郡城的時候就耍詐!你那個姘頭哪去了?怕了爺爺們,躲起來了是不是?”

薛明也嚷道:“在夙縣也是!小娘們慣會使詐!”

寧茯苓扯動嘴角,露出毫不掩飾的鄙夷笑容:“兩位這麽說就不體面了。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何必揪著不放?勝敗乃兵家常事。我寧茯苓這次在諸位手上栽了跟頭,不也沒有埋怨諸位脅迫良民、偷襲縱火、不夠光明正大?”

陳遠笑道:“沒錯,勝敗乃兵家常事。老五、老六,閉嘴。可是寧茯苓,你的這些石頭,我可不能當成是赤玉。你要換俘虜,可以。不過只有已經打磨好的玉石,才能一塊換一人。”

“沒打磨的就一個都不能換麽?”寧茯苓追問,“打磨一塊原石,少說也要十天半個月。”

“我也沒說讓你拿回去。”陳遠輕笑一聲,“所有沒打磨的,加在一起換兩個。愛換不換,你自己看著辦。”

邊說,陳遠邊觀察寧茯苓等人的反應。只見少女的臉色絲毫沒有改變,她左邊的男子面露怒容,右側的女人眉頭緊鎖。

兩個年長的人,竟然都不如這個少女淡定。

寧茯苓朱唇輕啟,緩緩道:“外表看來的確是石頭,我怎麽說你們都不會信。兩個就兩個吧。但我還有一箱布匹,是額外的。你們可以仔細看,那些綢緞都是上等面料,怎麽也能值兩個吧?”

陳遠看一眼那個裝著布匹的箱子,輕笑一聲:“行。你打磨好的玉石有六塊,這樣一來,總計十個。想要哪些人,你自己挑。”

他隨即對手下擡手示意。片刻之後,手下便將早已準備好的俘虜們拉了出來。

陳遠終於如願看到少女的神色發生了變化。他幾不可聞的微微松了一口氣。

神色動搖、神情變化,說明這少女並非真正的狠角色。一個小丫頭片子,看到有人受傷流血果然受不了,自己無須擔心。此前能讓自己的兄弟們接連吃癟,無非是仗著運氣好、有馴服的野獸、還有個據說是王爺的姘頭做靠山。

他陳遠縱橫江湖這麽多年,怎麽可能會輸給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小丫頭?

三十五名俘虜被繩子綁著串成三列,像趕牲口一樣被趕了出來。他們有的身上還帶傷,有的發著燒,每個人看起來都憔悴虛弱,走路的步伐也是搖搖欲墜。

卻無一人求饒、求救。

沒有人示弱,也沒有人向寧茯苓哀求營救。眾人的臉上都是如釋重負的欣慰。

陳遠對這一幕看在眼裏,內心極度不悅,故意催促道:“寧茯苓,挑吧。你想要哪些人獲救,你自己選。剩下的可要繼續留在我這。第二批贖金給不夠,我是不會放人的。”

然而即便他這麽說,大石頭山寨俘虜們的臉上依然是那副喜悅和欣慰混合在一起的表情,給人錯覺似乎他們即將全員獲救一樣。

寧茯苓和她帶來的那些人也一樣,對陳遠這番故意挑釁的話毫無反應。

寧茯苓擡手指著第一排道:“就從你左手邊數十個吧。”

少女好像只是隨意一選,根本無所謂那十個究竟是哪些人。陳遠本以為她至少會糾結一番、然後挑選出十個或者最強壯或者最虛弱或者最有用的……

總之,不應該是如此隨意的挑選方式。

但寧茯苓再沒有進一步圈定範圍的意思,看著陳遠等他下令放人。

陳遠在這一瞬間,內心反覆糾結了幾個來回。

他想過是否要發動埋伏,讓劉滿帶著伏兵沖出來,自己帶著薛明、程大龍,再來一場奇襲,當場消滅大石頭山寨的主力、活捉寧茯苓。

可他又擔心寧茯苓如此胸有成竹,是不是也有什麽安排呢?這丫頭慣於使詐設陷阱,不可不防。

而且,附近什麽時候聚集了這麽多鳥,陳遠忽然發覺自己一點都沒註意到。

所以他沒有發出命令,讓寧茯苓帶著被隨意選出的十個俘虜原路離開,其餘俘虜依舊帶回去關押在臨時設立的關押地點。

等回到村子裏的臨時住處,薛明和程大龍質問他為什麽不動手,陳遠搪塞說還想多要些贖金、把大石頭山寨榨幹,一步一步把他們逼到絕路上。

兩人接受了他的說辭,劉滿也沒有別的意見。但陳遠自己心裏清楚,沒有下令動手的原因之一,是他覺得鳥群的聚集非常奇怪。

他在山林中生活多年,從未見過這麽多不同種類的鳥聚集在同一個地方,並且大都是猛禽。聯想到毛財旺攻占大石頭山寨時曾經遇到過的“鳥屎攻擊”,陳遠多少感到有些忌憚。

暫且放過也無妨。陳遠相信自己終究會攻破那座山寨,將山寨中所有的人口和財物據為己有,讓大石頭山寨的名號在萬方郡消失!

*******

鄭青峰從囚車外的看守口中聽說了上午交換俘虜的經過。

今天當班的兩個看守對他比較和善,有問必答。他詳細詢問了經過之後也感到有些奇怪。寧茯苓這種確定人選的方式,如果不是為了絕對公平,那就真的是無所謂交換的人是誰。

而通常,只有在短期內有把握得到全部的情況下,才會真的無所謂具體的順序。

鄭青峰預感寧茯苓還有後招,但他沒想到會來得這麽快。

當夜過了子時,整個村子陷入安靜的睡夢中。囚車外的看守明目張膽地睡覺,鄭青峰也在囚車裏迷迷糊糊,半睡半醒。

琵琶骨被穿的傷痛是持續性的。鄭青峰自從受刑以來,就沒能真正睡個好覺。

他忽然驚醒,心中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很快他發現那是一種直覺,多年混跡江湖培養出來的對於危險的直覺。

他在黑暗中瞪大眼睛保持警惕,觀察囚車外的動靜。下弦月已經虧了大半,月色不甚明亮,很適合在夜間策劃什麽行動。

寂靜之中,鄭青峰忽然聽到一陣撲騰翅膀的聲音。隨後,一只巴掌大的小貓頭鷹出現在他的囚籠外,歪著頭,用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瞪著他看。

他沈默地與那只貓頭鷹對視,忽然想起自己見過這只貓頭鷹。雖說這個品種的貓頭鷹長得幾乎都一樣,但這只……看起來最二的,就是最喜歡黏在寧茯苓身邊的那只。

片刻之後,貓頭鷹將脖子扭到背後,“咕咕”叫了兩聲。

鄭青峰的心沒來由地激動起來。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兩個身穿黑衣的人悄無聲息地靠近囚車,幹脆利落地殺死了看守。

“怎麽是你?”其中一個黑衣人低聲問,“你怎麽會被關在這種地方?”

鄭青峰對著鐘晉的臉苦笑:“我也沒想過會以這種方式再度與你見面,二當家。”

鐘晉劍眉深鎖,沈默不語,顯然在猶豫不決。小貓頭鷹跳到鐘晉的肩膀上,“咕咕咕”又叫了幾聲,還在他肩上來回跳了幾下,不知是想表達什麽。

“別擔心,我不會示警的。”鄭青峰主動表態,“你們是來救俘虜的吧?任務完成就趕緊走吧。我在睡覺,什麽都沒看到、也什麽都不知道。”

鐘晉的目光充滿了審視的意味,盯著鄭青峰打量片刻,忽然露出了明顯吃驚的神色。

鄭青峰知道對方看到了自己的傷,自嘲地笑了笑:“我如今已經不是小石頭山寨的第四把交椅了。或者你不相信,就幹脆殺了我。反正這傷好不了,他們也沒打算再放了我。”

鐘晉默不作聲地舉刀,砍斷了囚車的鎖鏈,打開了檻欄。

鄭青峰輕笑一聲:“多謝了,鐘二當家。能不能順手再幫個忙,幫我把這鐵鏈去掉?帶著這個逃跑,太過惹眼……”

“跟我回山寨吧。”鐘晉冷冷道,“山寨剛好新來了獨嶺寨原來的三當家,多你一個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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