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節體育課上，要進行本學期的體測。正好卡在秦熙的生理期，但盡管如此，還是得硬著頭皮上。

秦熙體育一直很好，除了肺活量一項，其他都能稱得上優秀。

課上，她們先測試跳遠。

秦熙和往常一樣，先在一旁做了好幾個拉伸，然後站在隊伍裏探頭看同學們跳。

她感覺，很多同學跳不遠其實是因為沒能掌握技巧。大家基本只靠腿的蹬力起跳，這哪裏能取得好成績呢？

秦熙每次都會把手臂甩得高高的，從大臂到肩膀到腰部，牽動全身的肌肉，才能讓自己像炮彈一樣彈射出去。

輪到她跳了。第一次1.91米，第二次1.92米，身邊的同學都驚訝極了，一齊發出驚呼。

秦熙卻郁悶地走到旁邊。

和高一比起來，她的成績退步了10厘米左右。可能是因為生理期吧，秦熙想，剛才起跳的時候就感覺身體有一部分使不上勁。

她吐吐舌頭，覺得這時候體測真是不妙啊。

接下來測50米。

林羽墨走過來：“你來大姨媽了，還跑嗎？”

“跑啊跑啊，不影響。”秦熙大手一揮。

“不會肚子疼嗎？”林羽墨很擔心。

秦熙說：“不會不會，我知道自己的。”

她牽著林羽墨的手，一起往起跑的地方走。林羽墨嘟嘟囔囔的：“我最怕跑步啦。我估計你就算來大姨媽，也比我快好多……”

秦熙笑笑：“我教你，只要跑的時候追著前面的人就好啦，速度會提上來一點。”

當然，秦熙一般沒什麽可以追的人。她自己就是第一個。

發令槍一響，並排的四個女生就沖了出去。

秦熙反應快，爆發力也很好，她很快就領先了大家。最後二十米了，她集中精神，準備沖刺。

誰知道，就在她鉚足了勁加速的時候，突然發現“一口真氣”提不起來了。

秦熙雖然不痛經，但是生理期確實會比平時身體“虛”一些。

50米拼的就是沖刺，結果現在還沖不了。秦熙懊惱極了，眼睜睜看著第二個女生和自己並排沖過終點線。

成績倒也不算壞，但離她的預期還是差了不少。

秦熙愁眉苦臉地走到旁邊的欄桿處坐下，思考待會兒800測試怎麽提高成績。

這時，楚雲沿著跑道外側，晃悠晃悠走來了。他看見秦熙一個人蹲在那裏，就上前打招呼。

“怎麽一個人在這兒的，不舒服？”

秦熙皺著眉：“那倒沒有，感覺今天發揮得不好啊……”

楚雲很好奇：“為啥啊？”

“來月經了……”

？

那你還跑啥？？

楚雲差點驚掉了下巴，他蹲下來：“這種時候你還跑50米？”

“馬上還跑800米……”秦熙掰著手指。

楚雲：“……”

秦熙眨巴眨巴眼睛：“怎麽啦？”

你說怎麽了。

“馬上不要跑了。”楚雲努力讓語氣溫和一點，“老師下次會安排補測的。”

“真沒事。我以前……”

“秦熙，”楚雲一下子打斷她，一字一句地說，“你怎麽不知道愛護自己呢？”

你不愛護自己的身體，我愛護啊。

你這樣是在傷我的心誒。

你這個傻子。

秦熙被嚇了一跳，她怯生生地查看楚雲的表情。

楚雲有點兇巴巴地盯住她，雙唇抿著，帶點威脅與責怪。他的臉在背陰處，看不清表情，但琥珀色的眸子裏，分明滿是心疼。

這麽嚴肅幹嘛……

“哎呀，”秦熙努力緩解氣氛，“下次測的話，就要一個人跑。沒有參照的話，不太好控制速度……”

“哦？”楚雲揚起眉毛，“我陪你跑，不就行了。”

“啊？”

秦熙本來就是想找個借口蒙混過去，誰知道楚雲成心不想讓她這次測完。

“不是，我是說……”秦熙試圖改口。

“就這麽定了，這次不測了啊。”楚雲一錘定音。

秦熙：“……”

這麽一點“小事”，大驚小怪的，搞得這麽麻煩幹什麽。秦熙很不理解。

她想站起來，楚雲卻摁住她的手腕，讓她沒法起身。

楚雲瞇起眼睛：“你是不是一直這樣？”

“我……”秦熙有點蒙。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好像不是很重要。

準確地說，她是不在乎。不在意疼痛，不理會所謂的“常識”，不重視自己的感受。痛苦才是常態，她早就習慣了。

所以都無所謂。

難不難受無所謂，活得長或者短也無所謂。

“你為什麽對自己這麽壞？”

楚雲咄咄逼人。

“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做，不會傷害到任何人？”

秦熙咬了咬嘴唇。她沒想過這些問題，反正也沒什麽人心疼她。

楚雲攥緊她的手腕。

“你不能這樣。”

秦熙發現，楚雲眼睛紅了。

“我不允許。”

“現在不可以，以後也都不可以。”

沒有人心疼你，我來心疼你。

秦熙感覺自己腦子裏的一根弦突然繃斷了，疲憊的感覺一下子湧上來。那個屏蔽了自己感覺的玻璃罩子，被人敲碎了，莫大的委屈鋪天蓋地壓過來。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楚雲的手背上。

“對自己好一點，好不好？”楚雲聲音哽咽。

你做不到的話，就讓我來做。

秦熙使勁吸了下鼻子，勉強把嘴角扯起一個弧度。

“好。”

一周後，秦熙800米補測。

她站在最內側的跑道。楚雲大致估計了一下，決定站在第五圈跑。

他感覺，如果緊挨著她跑，很難控制自己的速度。萬一跑快了，以秦熙的性格，肯定會拼命追，最後估計還得身體不舒服。

站在外面幾圈，他就可以保持自己的速度，反正路程更遠了，時間也能把控得合適。

體育老師吹響了哨子，他倆同時起跑。

身邊有個人陪自己一起跑，總歸不一樣。可算是不用孤零零的了，秦熙很高興。

而且，如果是要追著楚雲的話。

那真的一點也不累。

秦熙用餘光瞄著楚雲的位置，穩住自己的呼吸。

太陽慢吞吞地往地平線移動。傍晚已經不太熱了，秦熙感覺自己腳步很輕快。

和以前跑800米的感覺不太一樣。和班裏的女孩子們一起跑，她總是讓自己保持在隊伍最前頭，由於前面沒什麽目標，不知不覺腳步就放慢了。

而現在，她努力控制著和楚雲的距離，堅決不落下太遠。

第二圈了，秦熙更緊張了一點。

她覺得楚雲就像一臺精妙的機器。跑步的時候，速度就像設定好的一樣，不會因為外界的影響而變化。

較之第一圈，速度不但沒有降低，而是又小幅度地提高了。

但剛剛好在她可以跟上的程度。

最後一百米了。

過了彎道，秦熙終於追到了和他同一排。楚雲想著，沒剩多遠了，幹脆自己也用點勁吧。

他開始加快腳步。

秦熙其實已經挺累的了，畢竟不像以前時快時慢地跑，還能斷斷續續地休息。這回根本就和上了發條的鐘表一樣，沒有可能松懈。

她看見楚雲逐漸和自己拉開了距離。有這麽好的榜樣在前面，為什麽不也認認真真沖刺一下呢？

秦熙握緊拳頭，盯緊楚雲的背影，把步伐拉大。

這一次，她成功提起了“一口真氣”。楚雲沖出去幾步之後，她也沖過了終點。

成績居然比以前提高了足足15秒。

秦熙溜達到楚雲旁邊：“你太了不起啦！”

楚雲笑笑：“怎麽樣，以前還沒激發出自己的潛能吧？”

“太謝謝你啦。”秦熙想，以後都能帶著她跑就好了。

他輕輕拍了拍秦熙的腦袋，比自己跑步得了第一還開心。

期末考，葉晚遙和秦熙分到了同個考場。

秦熙做題的時候，總感覺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很不舒服。

下午考數學前，她看見有一張紙條對折著躺在桌上。秦熙把它拿起來，打開。

短短一句話，只有五個字。

【離楚雲遠點】

字體中規中矩，甚至稱得上娟秀。但是很用力，帶著殺氣似的，是提醒，也是挑釁。

秦熙居然有點想笑。

怎麽，梁以薇之後，又冒出個人要和她作對麽？

不過。

如果是和楚雲有關，那也不能完全算是新的人。去年聖誕，那張被截胡的賀卡，一直在她腦子裏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疑團。

可是她才不怕呢。

楚雲不是早就講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麽，她絕不是軟弱的人。

秦熙輕輕搖了搖頭，“嘶啦”一聲把紙條扯成兩段。

期末考結束了。

葉晚遙回到家，整理著一學期的東西。

有許多試卷零零散散的，文件夾不太夠。葉晚遙就去父母書櫃裏翻找著，唯一一個帶鎖的抽屜，鑰匙還插在上面。

她好奇地拉開它。

裏面有一個透明的文件夾，薄薄的，好像只裝著幾張紙的樣子。正好，葉晚遙心想，如果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幹脆拿來裝試卷。

她把紙抽出來翻了翻。

有公安局的證明材料，有醫院開具的診斷書，還有一張白紙，上面有母親手寫的字。

葉晚遙看見紙上居然有秦熙的名字。

內容不多，只有短短兩行。

【妻程秋麗 A大物理老師】

【女秦熙】

診斷書上有“顱內出血”等字樣，死者叫秦帆。

她把這些東西整理好，原樣放回去，就回到自己的房間發呆。

晚飯的時候，葉晚遙左思右想，還是決定問問爸媽到底出過什麽事情。

父母居然有點手足無措的樣子。

葉母沈默了很久，緩緩開口：“爸媽以前一直沒和你講過啊……你挺小的時候啊，我們有一次開車出了點事情……”

葉父的聲音有點疲憊：“爸爸不小心撞到人了。”

葉晚遙沒說話。

葉母嘆了口氣：“他們家女兒和你一樣大，當時那麽小……”

葉晚遙說：“現在也和我一個學校吧？”

葉母點點頭：“聽說成績也蠻好的……你認識嗎？”

何止是認識。

那個晚上，葉晚遙不願意再多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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