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健美操比賽還剩一周了，秦熙他們幾個的展示也越來越熟練。

活動課，小姚老師覺得他們幾個練得差不多了，不需要別人在旁邊監督也可以完成，就去女生隊伍裏指導大家的動作。

休息的時候，秦熙跑去小賣部買水，給四個男生一人帶了一瓶。

“喏，給你們的！這麽長時間辛苦你們了！”

秦熙笑得露出八顆牙齒。

曇在洲附和著：“對啊，天天舉著你這個小肥豬，可把我們累壞了……”

幾個男生哈哈大笑，秦熙擡腳踹了一下曇在洲的屁股。

她把水分給四個人，其中一個男生猶豫了半天才接過。

這個男生叫沈文修，是“托舉四人組”裏負責擡秦熙左肩的。他眼神覆雜地看了秦熙一眼，低頭很小聲地說了句謝謝。

秦熙覺得他可能是有點害羞。畢竟，平時在班裏，都沒怎麽見過沈文修說話，跟個透明人似的。

每個班都有這種同學，話少、孤僻，獨來獨往。和誰都不熟悉，同學們自然也不會去親近他。但是如果偶然被人照顧到，哪怕是無意之間，也會在他們心裏激起極大的波瀾。

沈文修成績中等，長得甚至不能說不帥。一米八幾的個子，瘦，戴一副眼鏡，很儒雅的樣子。只是因為過於社恐，在班裏實在沒什麽存在感。

連秦熙這種和每個人都能聊上幾句的活躍分子，平日裏和他的交流竟也只停留在“作業交了嗎”、“同學，借過一下”這個層面。

包括他們幾個排練的時候，另外三個男生聊得熱火朝天的，只有他默默坐在一邊。神游似的，也不知道在沒在聽大家說話。

秦熙是那種“心裏有大愛”的仗義之人，她不喜歡看見有人被冷落，無論是被動的還是主動的。所以，她會專門和沈文修嘮兩句，想方設法讓他覺得自己沒有被隔離在討論之外。

每當這種時候，沈文修會有點靦腆地笑著，很認真地聽她講話，偶爾小聲地附和一句。

可是今天，沈文修卻異常沈默，還有點心不在焉的。

他們休息了一會兒，就繼續排練。四個人舉起秦熙，小聲喊著口號向前走。秦熙發現，沈文修很頻繁地擡頭看她。

她有點驚訝。之前這個男生從不主動和她進行眼神交流，都是低著頭，在老師提醒下才會擡頭看著正前方。

今天老師不在身邊，秦熙其實是有點忐忑的。但她又想到表演的時候肯定也沒有其他人在旁邊，提前習慣才好。

走完一個流程，他們放秦熙下來。秦熙和他們講了一下需要調整的動作細節，又提醒大家註意步伐和其他人保持一致。

“再來一次吧！”她沖大家笑笑，“大家要有默契啊。”

秦熙小聲喊著節拍，又升到了半空中。男生們開始齊步向前走。

這時，沈文修又擡頭盯住她，秦熙困惑地回看他的眼睛。

隔著厚厚的鏡片，有一部分情緒被消解了。沈文修的目光裏有躲閃，有不安，很掙紮的樣子，好像藏著深深的痛苦。

秦熙感覺他都快哭了。

那雙眼睛一瞬間湧出巨大的悲傷，愧疚像潮水一樣彌漫開來。沈文修托住秦熙的手古怪地搖晃一下，向旁邊撤出極小的距離。

秦熙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下一秒，沈文修絆了一跤似的往地上撲去，他的手徹底離開了秦熙的身體。

秦熙左肩失去支撐，急速向下墜落，身體的傾斜直接讓她的右肩也從另一個男生手中滑落下去。

她只發出半聲驚呼，尾音就被吞進嗓子。

秦熙完全沒有辦法分出精力去叫喊。她集中全副註意力，調動起全身的肌群，去阻止自己的下墜。

身體的擺蕩讓她離右側站著的男生更近了。

秦熙雙手奮力扯住這個男生的衣服。事發突然，下墜的慣性太大了，根本很難抓牢。男生的衣服褲子都滑溜溜的，扯住的一點也紛紛從指間滑出去。

她盡力讓自己攀附著這個男生以減小沖擊力，直到再沒東西可抓。

曇在洲在她身後。他突然發現秦熙的腿從他手裏向前滑落出去，反應過來的時候，小姑娘已經急速下墜。

他一下子收緊自己的手，鉗住秦熙的小腿。又超前跨出一大步，把胳膊舉到她身體下方，堪堪接住她的腰際。

人體的自我保護機制運轉到極限。

秦熙雙手掌心狠狠砸在地上。

她感覺手腕都被震得發麻，尤其是左手，整條胳膊都受了電擊似的。秦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站起來的，只感覺小腹被有力地兜住，勒得生疼。

秦熙匆匆查看了一下自己的傷勢。

左手掌下端一跳一跳地疼，擦破的一大片滲出殷紅的血。細小的砂石布滿傷口，有火辣辣的灼痛感。

右手掌心受力小一些，只掀起了一小塊皮，沒出血。周圍密布著紅點，估計過兩天會變成青紫色的淤血。

但是，右手指尖鉆心的疼痛傳來。中指指甲在貼近肉的地方折斷了，鮮紅的血灌滿了裂縫。無名指的指甲劈裂了一點，但因為受到外力拉扯，淤血布滿了大半個指甲蓋。

她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肘關節，感覺沒什麽大礙。

應該都是皮外傷。秦熙松了口氣，她把雙手稍微藏起來一點，不想讓其他人替她大驚小怪。

林羽墨從隊伍裏沖出去。她把秦熙背在身後的手使勁拽出來，只看了一眼就叫出了聲。

小姚老師也匆匆跑過來，剛走近，就看見曇在洲把沈文修推了個趔趄。這個卷毛男生像個憤怒小公雞，沖過去準備揍他，沈文修只是站穩了身子，既不躲，也不還手。

老師連忙把他倆分開，帶著他們走到秦熙旁邊。

“讓我看看，”小姚老師心疼地拉開秦熙的手，“怎麽回事兒啊，突然就摔下來了？”

秦熙瞥了一眼沈文修。

他站在老師身後，肩膀塌下來，衣領被曇在洲揪得亂糟糟的。他躲著秦熙的目光，低下頭一句話也不說。

秦熙朝老師笑了一下，沒事人一樣解釋：“剛才……我在上面開小差來著，一不小心重心不穩，就……”

沈文修楞住了，擡起頭。

曇在洲也驚呆了，他剛想說話，就被秦熙瞪了一眼，還是閉上了嘴。

小姚老師也很困惑，她開小差應該沒什麽影響啊。難道不是舉著她的人開小差，秦熙才會掉下來嗎？

她擔心秦熙是因為幾個男生在身邊，沒敢說實話，就把她單獨拉到一邊。

小姚扶住她的肩膀：“你和老師講，到底怎麽回事？他們聽不到的。”

秦熙越過老師的肩膀，看見沈文修瘦瘦的身體一點力氣都沒了，快要癱在地上似的。

她垂下眼簾，思考了幾秒，又擡起頭盯著老師的眼睛：“是我自己不小心。和他們……沒關系的。”

小姚皺著眉。

既然秦熙堅持這樣說，那暫且當成是這樣吧。

秦熙抿著嘴笑了一下：“沒關系的，就一點點破皮。我去醫務室消個毒就好了。”

小姚嘆了口氣：“好。你快去處理一下吧。”

林羽墨看秦熙被老師拉走了，四處瞅了瞅。操場上有不少同學都看見秦熙掉下來了，目光都朝著這個方向。

她看見跑道邊不遠，有兩個人正低著頭往自己的方向走，就一溜煙沖過去。

江鳴遠和楚雲在專心致志地探討著什麽，都沒註意操場這邊出的事情。

林羽墨沖到他們面前，臉朝著楚雲：“秦熙摔下來了，你去看一下吧。”

她說著說著就帶了哭腔，江鳴遠連忙湊上前拍拍她的背。

楚雲聽到第一句就跑沒影了。

林羽墨和江鳴遠慢慢也往這個方向過來。

秦熙和老師聊完，擡腳就要往醫務室走。她忽然感覺身邊空氣流動變快了一點，一個人帶著風聲停在她前面。

楚雲抓住她的手腕舉起來，仔細看了一下傷勢。他的眉頭鎖起來，目光像是結了冰，凍在了她的手上。

好像他這樣看著，傷口就會自動愈合似的。

楚雲盯著她指甲的劈裂：“很疼吧。”

十指連心。

身邊同學還不少。

“大家都看著呢。”秦熙小聲提醒著，她輕輕掙脫一下，把手抽出來，“沒事的。”

她見楚雲來了，心裏挺高興，一下子都不疼了。

秦熙指指前面，朝楚雲示意：“走吧，去醫務室。”

兩個人沒有再拉著，一起小跑著去醫務室。

跑到離人群很遠的地方，他們放慢了腳步。楚雲滿臉愁容，眉眼間都是心疼，一言不發。

秦熙在旁邊看著他難受的樣子，心裏過意不去。

她試圖活躍氣氛：“以前類似的情況也摔過，這次還好得多呢！”

秦熙把雙手往上舉了一下。

“之前還是仰著摔，也是腿被擡著，直接後腦勺著地。”她挑挑眉，“這回多安全啊，臉朝下，還能用手撐著，多好。”

楚雲都氣笑了。

他擠出幾個字：“真是太安全了。”

“哎，你別這樣嘛。我真的很抗摔的，”秦熙見他情緒好一點了，繼續這個話題，“都沒骨折過！你看，是不是摔跤技術高超？”

高超你個大頭鬼。

楚雲撫摸一下她的頭發：“下次，找個靠譜點的人舉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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