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眼眶發紅，整個人都繃緊了，目光有一種脆弱的質地，無助感彌散開來。

秦熙沒見過他這樣，為難極了。她把手伸到楚雲後背，一下一下撫摸著。

“我這不是好好的嘛……”秦熙自嘲地笑笑，“我福大命大。”

楚雲的眼睛前面好像起了一層霧，他有點頹然地低下頭。

“你知道嗎，”他緩緩開口道，“我初中最好的朋友，就是被刀捅死的。”

秦熙的手一頓，失色道：“是你之前提過的，那個教你打桌球的男生嗎？怎麽會……”

“他那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妹妹，有一次被小混混欺負了。他就一個人去找他們，他一直打架很厲害的。但是，但是有一個混混帶了刀……”

故事很短。

但說完它卻好像用盡了楚雲渾身的力氣。

他的肩膀微微縮起來，背上像是壓了千鈞的重量，兩只手都發抖。

秦熙一下子把他攬在懷裏，踮起腳尖靠上他的肩膀。

她附在他耳邊說：“那麽好的人，在另一個世界，也會有很好的生活的……而且，還有你一直記得他。”

天國是美好的。沒有欺淩，沒有眼淚，沒有刀傷。

“但是他不在了。”楚雲的聲音像是被悶在喉嚨裏。

他再也不能陪在我身邊，再也不能和我一起打網球。我再也看不見他踏著滑板高高躍起的身影，也再沒有機會替他偽裝家長簽名。

秦熙後退一步，攥緊他的兩只手腕：“可他一直沒有離開你。”

她溫柔地註視著楚雲的雙眼。

“他陪伴過你，那些日子也塑造了你。因為他的存在，你才是現在的你。”

楚雲眼前的霧氣化開了一點。

秦熙嘆息似的說著，聲音像隔了一層玻璃，語氣卻不容置疑：“你是帶著他的那一份一起活著。”

淚水順著楚雲的眼角流下來。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是在秦熙面前，楚雲卻覺得自己可以坦然地將所有情緒宣洩而出，可以放肆地笑，放松地流淚。

秦熙忍不住伸手去擦。

她仔仔細細用指腹抹去他的淚痕，然後捧起他的臉，踮起腳尖吻上他的唇。

只是蜻蜓點水的一下。

然後秦熙迅速向後退了一步回到原位，有點局促地站著。

會不會太……趁人之危了？

她不怎麽會安慰人。更多的漂亮話也說不出口了，只能“勉為其難”出此下策。

柔軟的觸感還留在唇邊，秦熙有點貪婪地舔舔嘴唇。

楚雲明顯楞了一楞。他還沒完全墜入夢境呢，夢就醒了。

眼前的小姑娘有點不安，兩縷頭發軟軟地趴在面頰邊，眼神害羞地躲閃著，愈發紅潤的唇卻滿懷期待。

楚雲眼角的笑意蕩漾開。他把手輕輕搭在秦熙的脖頸後面，低下頭回吻她。

薄薄的唇銜住她的唇瓣，一寸一寸摩挲著。秦熙也溫柔地回應著，她的雙臂勾上楚雲的肩膀，微微偏著頭，雙腿像是支撐不住似的戰栗。

他們都克制著自己。兩人靠得並不是很近，甚至連互相的牙齒都沒有觸及。

這個吻是不帶□□的。

游走在唇間的，是綿長的撫慰，是幽微的理解。試探與徘徊裏，是彼此靈魂的驚鴻一瞥。

好像過了半個世紀那麽久，但其實只有短短幾十秒鐘。秦熙把臉埋在他懷裏，摟緊楚雲瘦骨嶙峋的脊背。

天色向晚，秦熙柔軟的長發帶來冰涼的觸感，在楚雲指間纏繞出一整個春天的情意。

他們回到大巴的時候，同學們已經坐定了。

林羽墨捉住秦熙的手：“還戴上戒指了？不要告訴我只有你一個人買了。”

秦熙用指尖點點林羽墨的頭：“聰明。整了個對戒，可算是把男神給綁定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羽墨湊得更近了點：“怎麽樣，進展神速啊？”

秦熙絲毫沒有遮遮掩掩：“我終於親到他啦。”

“喲，”林羽墨豎起耳朵，“展開說說？”

秦熙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正沈浸在讓人臉紅心跳的時刻，卻聽見林羽墨幽幽地吐出一句話。

“接吻，要伸舌頭……”

秦熙：？

你不早說……

那為什麽楚雲也不告訴她，男生應該都知道的吧。秦熙郁悶極了。

她沈痛地開口：“男神不會是性冷淡吧？”

林羽墨：“……”

她伸手戳戳秦熙水嫩的小臉，憋著笑說：“不至於不至於。人家這不是講究循序漸進、循循善誘、誘敵深入、一步一個腳印嘛哈哈哈哈哈哈……”

也行吧。秦熙忿忿不平地想著，下次可不能放過他。

她突然想到，如果回家母親看到這個戒指，又沒辦法解釋了。於是，她在包裏翻了半天，找到那個銀店給的小盒子，裏面有一根紅繩。

她把戒指穿上紅線掛在脖子上，小心地用衣領擋好。

大巴發動了。

秦熙悄悄回頭看了一眼。曇在洲閉著眼，眉頭微微蹙著。

她跪在自己座位上，把腦袋擱在椅背，然後拍拍曇在洲的肩膀。

曇在洲睜開眼。

一個精致的小葫蘆掛在她的中指上，在手掌下方搖搖晃晃。

檀木質地，葫蘆表面是巧妙的紋路，上方有一個小小的福字，旁邊懸垂著串著小圓珠的流蘇。

秦熙眨眨眼：“不知道買什麽好，就選了個小玩意送你啦。”

葫蘆歪著腦袋，像是訴說著小小的歉意。

曇在洲把葫蘆摘下來：“就用這個打發我？”

他挑挑眉，生悶氣似的，卻沒有繼續糾纏。

“我就勉為其難收下吧。”

第二天上學，秦熙就看見曇在洲的書包拉鏈上，晃晃悠悠掛著這個小葫蘆。

競賽成績出來了。秦熙物理和生物都拿了省一等獎，但她並不是很興奮。

放學路上，她在校門口正好看見楚雲，推著自行車緊走兩步追了上去。楚雲回過頭，眼裏露出溫和的笑意，朝她點點頭。

秦熙忙不疊問他：“競賽成績怎麽樣，打算參加自招的吧？”

楚雲說：“物理拿的國二，其他是省一。”

秦熙讚嘆：“真厲害啊……”

楚雲見她有點悶悶不樂的。

秦熙說：“自主招生……我都有點不太想準備了。”

“嗯？”

她解釋說：“我看很多學校招生政策裏，對於這種學科競賽獲獎，是有選專業限制的。但我，以後不是很想學這兩門啊。”

秦熙對這兩個學科並不是不喜歡，她雖然學的是理科，理科成績也很不錯，可是以後更傾向於選擇文科專業。

準備自主招生需要大量精力，會占用許多學習時間。雖然有加分，但如果最後被限制在不想去的專業裏面，意義又何在呢？

楚雲想了想，開口道：“你這種情況的話，倒也不是真的有必要準備這個。大部分人爭取這個加分，也只是一個心裏安慰的作用。”

秦熙嘟著嘴，眼巴巴地看著他。

楚雲補充道：“現在時間也緊迫，確實要把精力放對地方。不過，其實以你的成績，考到top應該沒問題，不用糾結這個加分的。”

“唉……”秦熙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但是我要是不準備這個，我媽肯定要發火。她又要說什麽萬一發揮失常啦，什麽多個保底多個保障啦……”

她吐吐舌頭：“而且哦，我媽不是教物理嘛，天天嚷嚷著什麽，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就想讓我去理工科專業。”

楚雲問：“你應該更喜歡文科吧？”

“對啊，我就挺想去文學院或者法學院，那都是我媽瞧不上的……”

秦熙甩甩頭發，想把煩惱都甩掉。

到了十字路口，直行的綠燈亮了。但楚雲沒有走。

他停在秦熙旁邊，認真地看著她：“你按照自己的想法就好，不要被別人限制住。”

秦熙擡起頭。楚雲的眼睛流淌著如水的溫柔，緩緩將勇氣註入她胸腔。

“這是你的人生啊，一定要去追求自己喜歡的東西。有時候，”他停頓了一下，“家長口中的‘為你好’，其實只是桎梏罷了。”

秦熙輕輕點點頭：“我懂了。那……那你如果準備的話，要加油哦！”

楚雲不置可否，他只是鼓勵地看著她，朝她揮揮手：“綠燈亮啦，你先走吧。路上小心。”

秦熙拍了拍他扶在車把上的手，回頭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蹬著車離去。

風把她的發絲揚起，秦熙一點一點下定決心。

回到家，她和母親匯報競賽結果。

果然，程秋麗叮囑她：“自主招生可以開始準備了吧，這次全都是頂尖的學生和你競爭啊，給我認真一點……”

秦熙囁嚅著：“我不太想參加那個。”

“什麽？”

“那個自主招生有專業限制，”秦熙偷偷看一眼母親，“只能選物理和生物，感覺對我用處不大……”

程秋麗使勁用骨節敲了兩下桌子，秦熙都替她感覺手疼。

“有加分不好嗎？萬一正好那次沒考好呢？”

得了吧。就猜到要這麽說。

秦熙差點笑出來。

“這兩個專業不好嗎，你還想選文科？文科專業學的那點東西，無病呻吟、風花雪月的，找工作一點都不實用，到時候你就後悔了！”

程秋麗柳眉倒豎，眼睛瞪得很大，瘦削的臉頰滿是威脅的意味。

她看秦熙不接話，又給她講道理：“我說的都是為你好，你不要不聽。我告訴你，你以後……”

秦熙把書包往沙發上一甩，轉過頭。

“你哪裏是為我好了？你都不在乎我喜歡什麽！”

“喜歡能當飯吃嗎！”程秋麗咬牙。

秦熙回嘴：“文科怎麽不好了，我就喜歡風花雪月怎麽了？”

程秋麗火氣上來了，猛一拍桌子。

“你不要和我犟，人家打破頭想要的加分，你還說不要就不要了？你這是對自己不負責任！到時候，離想去的學校就差一分兩分，我看你怎麽辦！”

“哪有家長害自己小孩的？你別怪我沒提醒你……”

你就是在害我。

秦熙平靜地看著母親。

“我只想學自己喜歡的。”她一字一頓地強調，“我絕對不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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