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啦！

一大早，秦熙打開窗簾，就看見車庫頂上白茫茫一片。

樓下傳來刷刷的掃雪聲。

很多家的車庫門都被積雪堵上了，大家又是撒鹽又是澆開水，很快清出了一條條自行車道。

上學路挺難走，很多地方的雪都被踩實了，變成滑溜溜的冰。秦熙可不想摔跤，好幾段路都老老實實下車推行。

到校時間應該不會很嚴格吧，她心想。

校門口附近，連自行車道都堵住了。花花綠綠的羽絨服，擠擠挨挨的全是家長和學生。秦熙好不容易從一輛開到自行車道的小轎車邊擠過去，進了校門。

要下車庫得經過一個長長的斜坡，學校早早在坡上鋪了稻草。

一塊塊稻草墊被踩得東一塊西一塊，秦熙像跳格子似的，邁著大步跳著，試圖踩上每一塊墊子。

秦熙一步一挪地到了教學樓下。

要去樓梯口還得穿過一樓大廳走一段兒。大廳的地上全是融化的雪水，秦熙試著踏了一步，腳下直打滑。

她可不想摔個屁股墩。

稻草墊子被同學們踢得散開了，每兩塊之間相隔更遠。

下雪這事兒，真是讓人又愛又恨。

秦熙原地起跑，像跳遠一樣飛身跨到下一塊稻草上，落下後還向前滑行了一段，好不容易才保持住平衡。

她擡頭張望了一下。

突然發現前面不遠處，有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剛走到兩層樓之間的平臺上，順勢回了一下頭。

是楚雲。

秦熙雙手都舉過頭頂，揮舞著和他打招呼。

楚雲朝下望了一眼。

稻草墊亂七八糟地散開，就像大海上的浮冰。秦熙猶猶豫豫的，不敢邁步。

於是，他扶著欄桿，又下了樓梯。

秦熙站在自己的稻草墊上等著。

只見楚雲伸開長腿，用腳勾住草墊邊緣，把它們拉得近一點，鋪好一塊就走到下一塊。很快，散落得到處都是的稻草墊，在秦熙面前鋪開一條直直的路，每兩塊都挨得很近。

楚雲站在秦熙前方一塊墊子上，有點驕傲地努努嘴。

“太好啦！”

秦熙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顴骨附近有點凍紅了，很喜慶的樣子。

她邁著小步飛快地跳過一個個墊子，楚雲跟在她身後。

兩個人慢悠悠走上樓梯。

大課間，秦熙和林羽墨蹲在教學樓邊堆雪人。

南方很少下雪，她們見到這麽大一場雪，興奮得不行。大家都不戴手套，捧著冰涼冰涼的雪，小手凍得紅通通的。

一會兒，陸梓凡晃晃悠悠走到她倆附近。

秦熙先發現了他，團了一個小雪球，趁陸梓凡沒註意，“嗖”地一下丟了過去。

猝不及防，陸梓凡胸前炸開了一朵小花。

“哦喲！”陸梓凡嚷嚷一聲，抓起一大團雪，朝秦熙沖過去。

秦熙連忙閃身跑路，不過她步子太小，很快被趕上了。陸梓凡一伸手揪住她的羽絨服帽子，把一捧雪拍進秦熙脖子裏。

“啊啊啊啊啊……”

林羽墨笑得趴在雪球上，看著秦熙被凍得聲音都變調了。

秦熙脖子裏的雪還沒清理幹凈就想反擊，剛拾起一小團雪，就看見楚雲從樓道裏走出來。

她直起腰，雪球掉在地上，然後拍了拍手。

秦熙小跑著直奔楚雲旁邊。

“嗨！”

她一邊對著手心哈氣，眼珠卻盯著楚雲。

“嗯？”

楚雲的目光落在秦熙脖子旁邊。

一小塊雪留在毛衣領子外側，發梢上還沾了好幾簇。有一些已經化了，露在外面的一小節脖子有點潮潮的，微微發紅。

楚雲瞇了瞇眼：“這……咋回事兒啊？”

秦熙把手伸到脖子裏一摸，又撈出來一團。

“啊……”

她才不想讓楚雲知道，剛才和陸梓凡打鬧了。是發小也不行，是男生就不行。

秦熙眼珠咕嚕一轉：“我剛才抓了一團準備丟，然後……不小心掉到自己脖子裏了哈哈哈哈哈哈……”

楚雲：“……”

他看著秦熙使勁抖了抖衣領，又原地跳了幾下，朝他仰起臉。

“還有嗎！”

一小片瑩瑩的白色，乖巧地趴在她耳後的頭發上，像是在等待什麽。

楚雲還是擡起手，細長的手指拂過她的發絲，輕輕撣了撣。

他看見，秦熙的耳朵紅了。

期末考還是安安穩穩地過去了。

秦熙考了年級第十。她松了口氣，心想，勉強可以過一個好年了。

每年春節，秦熙都要回趟鄉下。

村裏挺冷，屋前屋後門開著，穿堂風讓人直發抖。

飯桌上人很多。秦熙的堂哥堂姐表哥表姐都比她大好幾歲，有的帶了對象回來一起過年。

他們會湊過來問秦熙：“有沒有談朋友呀？”

秦熙低下頭笑了：“還沒。”

但是……但是有喜歡的人。

應該也差不多吧？她在心裏念叨著。

秦熙跑到屋外。

天上有不少星星，這在城裏，是很難見到的。星星有的很亮，有的暗一些，要睜大眼睛才能看清。

就很想告訴楚雲。

她從暖和和的口袋裏掏出手機，在寒風裏打字。

【我在鄉下，這裏能看見好多星星耶。】

身後的屋裏傳來陣陣歡聲笑語，面前的田野一片寂靜。

寒風呼嘯著鉆進領口，秦熙縮了縮脖子，手指頭已經凍麻了。

然後楚雲的電話就來了。

秦熙把手機貼住耳朵，聲音顫抖著開口。

——新年快樂。

熟悉的嗓音傳來。

——新年快樂。

秦熙擡起頭，有一顆星星好像閃了一下，她眨眨眼睛，盯住那一顆。

——你也能看見，就好了。

——你替我看，也一樣。

秦熙不知道該說什麽。她肚子裏有很多話，卻沒法開口。

說“以後也帶你來村裏看”？也不知道會不會有機會。

說“很想和你呆在一起過年”？可能只能想想吧。

或者問“你在幹什麽呀”？也不會有什麽特別的事。

秦熙抓緊手機，話筒裏隱隱約約傳來輕輕的呼吸聲。她把一只手貼住臉，努力扯點有的沒的。

——這裏挺冷的，你也多加點衣服哦。

——你也是。嗯……晚飯吃了嗎？

——吃完啦，農村吃得早。

——那就好。

頭頂那顆星星好像又閃了一下。秦熙的眼睛受到冷風刺激，有一種想要流淚的感覺。

——明年……明年也要一起加油。

想和你一起考到很好的大學，想陪在你身邊很久。秦熙閉上眼睛。

——嗯，一起努力。

家裏的小土狗溜出來，跑到秦熙身邊，蹭蹭她的腿。

——今天我……我其實很開心。

——那……要一直這麽開心下去。

真的可以嗎？快樂的時光總是很短暫，就像今晚一樣。

她輕輕哈了口氣，白汽慢慢往上爬，然後努力扯起唇角。

——好。

年後，秦熙回了家。

大年初六的時候，秦熙的母親去物理實驗室查看設備，秦熙一個人在家。

快中午的時候，秦熙聽見樓下汽車發動的聲音，然後接到了母親的電話。程秋麗讓她把放在門口的東西拿進來。

秦熙好奇地打開門，門口有一堆年貨，整整齊齊地擺在地上。

有幹果、有橄欖油、有巧克力……大大小小好多盒子，秦熙拎了兩趟才全部搬進門。

其中一個盒子側面，異樣地鼓起一點。秦熙把手伸進去，摸出一個信封。

信封裏有一千元現金，還有一張紙條。

【程姐：

新年快樂！

祝您和女兒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葉峰，姜鳳華】

署名很陌生，秦熙皺皺眉頭。

母親要好的朋友就那麽幾個，他們的名字秦熙都知道。而且……為什麽不寫“闔家幸福”呢？

秦熙思索著。然後她把紙條放回信封，在日記本裏寫下這兩個名字。

過了幾天，江鳴遠打電話約秦熙出來玩。

他當然還叫了林羽墨和楚雲。

秦熙和楚雲居然先到了集合地點。

楚雲穿了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絨服，套著很寬松的黑色工裝褲。他甩甩頭把羽絨服帽子搖到後面，朝秦熙走過來。

挺久沒見了，兩個人都有點激動。捂了一個冬天，大家皮膚自然都白了些，楚雲看起來更是蒼白得讓人心疼。

“你來啦！”秦熙摘下手套，朝他打招呼。

楚雲：“你也很早哦。”

秦熙：“快要開學了，太好了！”

楚雲：“哦？這麽喜歡上學。”

這不是因為可以見你麽……秦熙笑瞇瞇地解釋：“天天在家和我媽大眼瞪小眼，悶死了都。”

楚雲在家也感覺挺無聊的。他爸爸媽媽大年初五之後就離開家了，他也就在家裏看看書，擺擺棋譜，看看電影。作業麽……放寒假第一周他就寫完了。

“也是。”楚雲附和她。

不一會兒，江鳴遠居然和林羽墨一起來了。

秦熙：……

楚雲：……

“你倆這麽巧，同時到的？”

江鳴遠嬉皮笑臉：“嘿嘿，我們提前在約書店坐了會兒。”

秦熙和楚雲對視了一眼。

“你倆真準時！”江鳴遠讚賞地看著他們。

秦熙默默把林羽墨拉過來。

林羽墨穿的薄荷綠羽絨服已經解開了，露出白色的寬松毛衣，下面是淺藍的牛仔褲。很清新，很恬靜，像她人一樣。

她把秦熙的小手捧在掌心，輕輕搓了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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