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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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靈本以為逃過一劫,不料這些人猝然發難,還是不願放過自己,嚇得臉色煞白。她自幼生活在洞府,不善與外人交流,更不懂當朝律例,此時也不知如何為自己辯解,只能哀求容淮饒命。

容淮皺眉,向那幾個大漢哼道:“剛剛赦免了你們,你們就急著害人,真是夠歹毒的。什麽時候輪得到你們命令朕殺人了?!”

那幾人見容淮動怒,嚇得連連磕頭求饒,心中只怪那出聲的人貪心不足,皇帝饒了性命賜了銀錢,還得寸進尺地要皇帝幫他們報仇,把皇帝給惹惱了。

容淮冷眼看著他們把額頭都磕出血來,才呵斥道:“爾等愚民!株連九族都是謀反之類的大罪,那邪道雖然惡貫滿盈,但其罪行還沒到株連家人的地步,怎麽就要殺人家的女兒?”

那率先出聲的人一邊繼續磕頭求饒,一邊為自己辯解:“小人不懂律例,只記得多年前看戲時,戲中那些壞人都是被株連九族的,所以小人也以為她應該被株連處死……”

容淮差點被這文盲逗笑,再看此人只有二十多歲,大概是少年時期就被邪道擄走,在地牢中關了幾年,長年與世隔絕導致心智未開,倒也怪不得他莽撞天真。容淮心中怒氣消了大半,忍笑道:“戲中之事如何當得真?再說,朕看此女還算純良厚道,在喪父之際仍記得放你們一條生路,倘若她真如其父一樣歹毒,將你們留在地牢中活活餓死,此時你們哪還有命追殺她?”

見那幾人都面露愧色,容淮揮手放他們離開:“算了,念你們無知,這次先放過你們。若是你們今後再要害人,定不輕饒!”

那幾人連連應承,接了饋贈的銀兩便結伴離去。巫靈卻依舊跪在原地,癡癡望向容淮,沒有要起身的意思。容淮掃她一眼,吩咐隨從:“給她也拿些銀兩,回去度日。”

他這一開口,巫靈卻像是被嚇到了一般,忙不疊地擺著雙手推辭:“不要不要!我爹爹……生前留下了些錢財,陛下不用再給我錢了!”

容淮略一點頭,對她道:“既然如此,等你仇家走遠了,你便自行回去吧。”

巫靈有些失落地跪在原地沒動,直到容淮率領手下要離開,她才焦急地說了一句什麽,但聲音太小,容淮沒有留意。眼看著容淮就要走遠,巫靈終於鼓足勇氣,不管不顧地起身追上去,大聲叫道:“陛下!”

容淮有些不耐煩地微皺眉頭,但又飛快地斂起不耐的神色,轉身看向她:“何事?”

巫靈敏感地覺察到容淮一瞬即逝的不耐,有些尷尬,但還是慌亂笨拙地向容淮下拜,結結巴巴地開口:“陛下,我怕那幾個人回頭再找我尋仇……”

容淮問:“你可有親友可以投靠?”

巫靈聽到“親友”二字就紅了眼眶,半晌才搖頭道:“爹爹獨自修道百年,在這世間已經沒有什麽親戚,我娘在我出生不久就去世,我也不認識她的娘家親戚。”說到這裏,她突然膝行兩步,拜倒在容淮面前扯著他衣角懇求道:“巫靈願入宮做一名宮女,終身侍奉陛下,求陛下應允!”

她說得飛快,像是怕自己略一遲疑就沒有勇氣說下去了。容淮還沒開口,隨從中一名戴著玉瓔珞長命鎖的錦衣孩童上前兩步,擋在容淮身前,老氣橫秋地教訓巫靈:“皇宮中的宮女都是從良家女子中挑選,又有專人教習禮儀,如此方可進宮當差。你長居深山,怕是受不了仆役之苦,又不懂宮中規矩,只怕進宮後常遭責罰。不如我多贈你些銀兩,你遠走他鄉買個宅子隱居起來,免得他們尋仇,或者你若覺得一個女子獨自生活不易,我也可替你找個官媒,隱名埋姓嫁個好人家,相夫教子,如何?”

這孩童比巫靈還小幾歲,聲音還帶著孩童特有的稚嫩,說話卻是理正詞嚴,像成人一般。崔如珩看了一眼鏡中孩童模樣,有點詫異地“咦”了一聲,他註意到梅落庭和百媚女帝看向他的眼神,急忙辯解:“這小孩只是長得像在下,在下可沒有這麽大的私生子!”

百媚女帝忍不住噗嗤笑出聲。當然不是,這是一千多年前孩童時期的羽儀。原來此時的羽儀還是個孩子,難怪梅落庭剛才一眼沒認出他來。梅落庭看看鏡中的小羽儀,有點汗顏:十來歲的羽儀就像成人一樣聰慧老成,自己十來歲的時候在幹啥?無非是瘋玩闖禍,不肯念書修道,連個凡間孩童都不如。

巫靈見羽儀拒絕,急忙哀求:“我還會很多其他事情!我平時照料爹爹洞府中的草藥,也懂些醫術和法術,讓我照料宮中花草,給各位娘娘配制美容秘方和藥膳,包攬宮中祭祀祈福事宜,都可以的!”

羽儀稚氣的小臉上像成人一樣皺起眉頭,訓斥道:“香膏、藥膳等物關系到皇宮上下的安全,怎可讓來歷不明的外人經手?祭祀祈福更是大事,自有國師、禮官主持,更不能讓外人參與——萬一有居心不良者在祭祀中施行邪術做手腳,影響我大楚國祚,後患無窮!”

原來小時候的羽儀是這麽伶牙俐齒的嗎?梅落庭前世記憶中的羽儀,飛升後很長時間都因為國破家亡郁郁寡歡,沈默少言,有時被白夤的熊孩子行徑氣到了,也只是無奈笑笑,輕嘆一聲,倒是從未見過羽儀還有這樣年少張揚的時候。

長居深山的巫靈自然是不知如何反駁羽儀,急得雙目含淚,雙頰通紅,幾乎要哭出來。容淮像是動了惻隱之心,半開玩笑地來勸羽儀:“行了,羽儀,小孩子不要這麽咄咄逼人。”

羽儀卻仍是不依不饒,像賭氣一樣對容淮大聲道:“陛下,這民間多的是想攀龍附鳳的心機小人,陛下哪次出游、微服私訪不是‘偶遇’幾個‘賣身葬父’的平民女子?難道陛下都忘了嗎?”

容淮啞然失笑:“羽儀啊,你這孩子……真是人小鬼大,成人都沒你心眼多。”

一名跟羽儀長相有幾分相似的紫衣男子急忙上前向容淮請罪,想來大概是羽儀的父親。容淮只是笑笑,並無惱怒之意。

巫靈這才反應過來,羽儀把自己當成了心機婊,又羞又氣,含在眼中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沿著腮邊直墜下來。

容淮終究還是不忍心,對羽儀嘆了口氣:“小羽儀的這張嘴還真是不饒人……人家一個孤女生存不易,在宮中隨便給她安排個粗使差事也行,何必斷了別人生路。”

巫靈聽容淮答應自己入宮,正轉悲為喜之時,又聽羽儀說:“宮女少說也要二三十歲才能出宮,不如找個官媒讓她嫁個好人家,別誤了人家年華。”

巫靈帶著兩行淚水,急急向容淮表示忠心:“巫靈一直隨爹爹修道,從未想過姻緣之事,願意終身在宮中當差,侍奉陛下!”

容淮略一點頭,見羽儀還在警惕而不甘地瞪著巫靈,拉起他的手笑道:“好了,不過讓她當個粗使宮女,看你緊張的。來,繼續狩獵,今天你可不能空手而歸啊!”

羽儀被容淮拉著走時還在嘟囔,要容淮把巫靈派到他家當差,說羽家可以照顧巫靈,還能看管她。容淮卻只是取笑羽儀的疑心病。

他們身後,有內侍將巫靈扶起帶走。

一直沈默看著鏡子的崔如珩看到此處,突然對著鏡中逐漸走遠的容淮背影脫口而出:“不要讓她進宮!”

他的聲音和鏡中小羽儀稚嫩的反對聲交織在一起,但以容淮為首的行獵隊伍並沒停步,彼時白衣稚容的巫靈裹挾在隊伍中,隨眾人一起走遠。

崔如珩怔怔望著鏡中畫面,直到鏡中畫面消失,才察覺到自己的失態,有點尷尬地向梅落庭解釋:“不知為何,在下莫名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覺得他不該將這位姑娘帶回去。”

梅落庭默然。即使時隔千年,轉世後前世記憶全無,當年的亡國之痛已烙刻入羽儀的神魂之中,此刻他看到舊事重演,仍是本能地要阻止那場浩劫的發生。這位名叫巫靈的稚齡少女,想必就是當年楚朝滅亡的關鍵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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